目前主流的定時炸彈,大概分成安全導火索延時觸發,藥盤式煙火定時引信,鐘錶機械定時觸發,化學腐蝕延時觸發,電氣定時觸發,滴漏式延時觸發六種。
這六種觸發方式各不相同,不過全都大同小異,利用延時方式完成打火觸發雷管,其中最先進的,是利用乾電池進行引爆的電氣定時,最原始的是滴漏式配平觸發。
在這個沒有遙控器的時代,所有方式都免不了很原始,吳桐暗道,或許這次拆彈並不會那麼糟糕。
在衆人的矚目下,蘭開斯特爵士不情不願的湊上前來,他雙手抖抖嗦嗦,遲遲不敢放在牛皮紙郵包上。
“別緊張爵士。”華生輕輕說:“你要做的很簡單,就是拆掉上面的包裝紙,暴露出下方的機械結構來,好方便我們分析和拆彈。”
福爾摩斯點點頭,他平舉的胳膊已經有些僵硬了,依然咬牙堅持紋絲不動。
最初的時候,他之所以沒有立即帶離這枚炸彈,就是因爲看不到裝置內部的情況,判斷不了到底是哪種定時觸發裝置,擔心裏面的裝置會因爲震盪而觸發。
眼下,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旁邊那個小護士已經被嚇得哭了出來,她手足無措站在旁邊,抽抽噎噎的說:“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她說着,目光落在那牛皮紙包上——那是她簽收的,是她的工作失誤。
吳桐暗暗歎了口氣,這也無可厚非,福爾摩斯僞裝的老乞丐,讓她本能的不信任,當郵包被粗暴奪走後,她下意識想搶回自己的工作,這才釀成了危局。
在華生的眼神催促下,蘭開斯特爵士顫抖着走到近前。
他的雙手依然在抖,見避無可避,他嘴裏念唸叨叨:“查爾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和做場小手術一樣!穩一點慢一點就行了,想想花大價錢裝修的診所......”
昂貴的裝修似乎又給他注入了無窮的勇氣,蘭開斯特爵士用力攥了攥拳頭,開始上手一點一點剝離郵包封皮。
他動作極慢,一毫米一毫米拽開束繩,當牛皮紙被一點點拆開,眼前呈現的景象登時令三人眼前一黑。
郵包裏赫然是一套精密的結構,下面是一塊壓合得嚴嚴實實的米黃色炸藥塊,頂端牢牢固定着一套閃閃發亮的黃銅平衡裝置——那不是他們預想中任何一種延時引信,而是一具微型的精密天平。
最顯眼的位置上,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玻璃容器,固定在木板中央,裏面盛着銀色的液態金屬,那是水銀,中間的液泡代表平衡,容器兩側各嵌着一根銅質電極,尖端幾乎觸碰到水銀表面。
兩根細細的導線從電極後方延伸出來,連接到底部一塊用蠟密封的裝置上,正中是一根細如頭髮的銀絲,水平懸掛着一根密封的厚壁玻璃管,兩端各封着一根鉑金電極絲,引線順着黃銅架的溝槽,交錯連接在炸藥塊的雷管
上。
“平衡水銀觸發......”吳桐喃喃道,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立馬看懂了這枚炸彈的致命邏輯:郵包必須全程保持水平,水銀液泡不能挪動,兩側電極互不相通,電路纔會是斷開的。
相反,一旦角度傾斜超過臨界點,銀色的液體就會滾動,接觸兩根電極——電路閉合,電流瞬間通過導線引爆底部的雷管。
“剛纔傾斜那一下,爲什麼沒炸?”華生瞪大了眼睛。
吳桐盯着那個容器,緩緩道出關鍵:“因爲,剛剛水銀只碰到了左邊那根電極,它需要同時接觸兩側,才能形成迴路。”
他嚥了口唾沫,補上最要命的那句:“現在絕不能掉以輕心,水銀目前就是在臨界點上——只要再晃一下,哪怕只是拆包裝時的手抖,很有可能讓它同時搭上兩邊。”
蘭開斯特爵士張口結舌,雙手在半空,像是被凍住了。
福爾摩斯始終平舉着郵包,手臂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他咬牙住,從牙縫擠出一個單詞:“繼續。”
蘭開斯特深吸一口氣,指腹貼住牛皮紙邊緣,比拆解任何手術縫線都慢,一點點繼續剝離。
吳桐的目光往下移動,落在底部那個蠟封的裝置上。
底下填充的是一種淡黃色的膠質物,質地均勻,沒什麼光澤,看上去像一大塊被擠壓瓷實的硬膠泥。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從包裝的標識上看,這是諾貝爾研製的新品——巴裏斯太火藥,是1887年剛剛發明的雙基高能無煙火藥,19世紀末含能材料領域的革命性突破,威力是普通炸藥的五倍。
可是,吳桐記得,他從拜耳先生處看過近兩年的科研論文年鑑,這種炸藥在去年剛完成專利註冊,現在正處於小批量試產,面向歐洲各國軍方推廣的初期。
這意味着,這種炸藥屬於絕對的前沿尖端產品,僅在諾貝爾旗下的歐洲工廠,如蘇格蘭的諾貝爾炸藥公司生產,尚未大規模進入民用市場,民間流通極少,只有軍方、高端工業渠道或頂尖化學界人士才能接觸到。
送來炸彈的人,是怎麼接觸到這種先進炸藥的?
更不用提這枚炸彈高超的設計工藝,遠超出了1888年應有的技術水平——平衡水銀觸發需要精密加工的電極和玻璃容器,整體需要乾電池作爲電源,需要電雷管作爲起爆裝置......每一項都是當時最前沿的軍工技術。
這不是普通的暗殺。
這是某個掌握了超越時代技術的人,在向倫敦宣示他的存在。
吳桐盯着那個銀光流轉的水銀容器,強迫自己收回思緒。
現在不是驚歎的時候——那致命的液態金屬,正在玻璃囚籠裏安靜等待,等一個輕微的搖晃,等一小點毀滅性的電流。
“穩住。”他壓低聲音,既是說給自己,也是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蘭開斯特的手指繼續移動,一毫米,又一毫米。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成玻璃,每一絲呼吸都有可能把它震碎。
眼下,牛皮紙已經剝開大半,那枚銀光流轉的水銀容器完整暴露在衆人眼前。
它就這麼靜靜懸浮在黃銅天平的中央,猶如一個沉睡的惡魔。
“不能再移動了。”吳桐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這個平衡太脆弱,只需要任何一點晃動,哪怕是心跳,都可能讓它同時接觸到兩側電極。”
華生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牆角那扇半掩的鐵門上。
“那是哪兒?”
“地下室。”蘭開斯特爵士嚥了口唾沫:“鍋爐房,供暖用的。”
福爾摩斯的眼睛亮了。
“鍋爐房的牆壁有多厚?”
“三英尺......磚石結構。”話一出口,蘭開斯特爵士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霎時間更白了:“你該不會是想………………”
“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福爾摩斯打斷他,表情出奇的平靜:“我們幾個都沒有拆彈經驗,我堅持不到蘇格蘭場支援趕到,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讓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引爆。”
說罷,他看向華生:“我需要你清空從這裏到鍋爐房的通道,任何有可能絆倒我的東西——地毯、椅子、花瓶——全部挪開。”
華生點點頭,轉身衝出門去。
“吳醫生。”福爾摩斯的目光移過來:“我需要你走在我前面,和我保持水平運動,用你的眼睛告訴我,我的手臂有沒有傾斜,因爲我不能低頭看,一低頭重心就變了。’
吳桐深吸一口氣,走到福爾摩斯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目光緊緊鎖定那個銀光流轉的水銀容器。
“蘭開斯特爵士。”福爾摩斯最後囑咐道,“勞駕請去打開鍋爐房的門,把周圍閒雜人等疏散,然後——等我進去之後,從外面把門關上。”
“什麼?!”蘭開斯特爵士瞪大眼睛:“那你怎麼出......”
“我有我的辦法。”福爾摩斯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那笑在他沾滿煤灰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現在,諸位動起來吧。”
華生動作十分麻利,他把路上的所有障礙物清理一空,連地上的一顆石子都踢飛出去老遠,很快,走廊乾乾淨淨,可以動身了。
四十英尺的距離,此刻看起來像是四十英裏。
吳桐倒退着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個水銀容器。
他能看見那枚銀色的液態金屬,在玻璃囚籠裏微微顫動——那是福爾摩斯脈搏的節奏。
“向左一毫米。”他輕聲道。
福爾摩斯的腳步微調,幾乎察覺不到。
華生站在走廊盡頭,手指緊緊攥着門框,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死亡,可是從沒見過死亡以這樣直觀的方式逼近——一步一步,行差踏錯任何一丁點,都有可能瞬間吞噬所有人的性命。
鍋爐房的門敞開着,裏面傳來爐火呼呼的燃燒聲,熱浪從身前滾滾湧來。
蘭開斯特爵士縮在門後,臉色煞白到毫無人色,目不轉睛盯着亦步亦趨的福爾摩斯和吳桐二人。
十英尺。
五英尺。
福爾摩斯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混着臉上的煤灰,消成一道道黑痕,吳桐看到,他的手臂已經止不住微微顫抖,那顫抖並非恐懼,而是肌肉緊繃到極限的信號。
“穩住。”吳桐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最後三步。”
福爾摩斯咬緊牙關。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一一
他緩緩蹲下,將那個小小的郵包,輕輕平放在鍋爐與煤堆之間的牆角裏,再拿過兩塊磚頭壓上。
然後,他沒有起身,而是用極慢的速度,一點一點抽回雙手。
銀色的水銀液泡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液泡慢悠悠盪了回來。
停在了中央。
“門。”福爾摩斯頭也不回,朝身後喝令。
蘭開斯特爵士用盡全力,將鑄鐵大門推上。
哐當!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和斷頭臺呼嘯落下的鍘刀,沒兩樣。
福爾摩斯抽出手後,趴在地上左右端詳了好一陣,開始動手馬不停蹄的改裝線路,他這麼做並非想要拆彈,相反,他打算利用引線的電打火,做到精準起爆。
他動作非常麻利,不多時,就將內部可以拆除的邊線打理整潔,這枚炸彈別出心裁的設計有防拆鎖定,所以能挪動的線頭十分有限,即便如此,他也有信心十秒鐘之後炸彈纔會爆炸。
“跑!”
當福爾摩斯完成組裝的一瞬間,華生劈手拉起半跪在地上的福爾摩斯,三人立時起身向後狂奔,他們順着低矮的小窗戶裏翻了出去,踉蹌着衝上樓梯,衝進走廊,衝進.....
轟——!!!
三人只覺腳下地板猛地一跳,整棟建築彷彿被巨人攥住狠狠搖晃了一下,濃煙裹着熱浪從樓梯口噴湧而出,黑色的煤灰煙柱剎那間沖天而起,撕開倫敦灰白的濃霧天空。
吳桐被衝擊波掀翻得站立不穩,耳朵裏嗡嗡作響,他掙扎着站穩身形,駭然回頭望去——
鍋爐房的方向,一堵磚牆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半截冒着焦煙的缺口,碎磚瓦礫散落一地飛出老遠,煤灰像黑雪一樣,從半空中紛紛揚揚飄下來。
濃煙中,隱約能看見那個鑄鐵鍋爐的殘骸————厚重的鐵壁被硬生生撕裂,鐵條擰成了麻花,最靠近爆炸的位置被烤得又紅又亮,其中三分之一被炸飛不見了,即便如此,鍋爐依然頑強的站在那裏。
誠然,它替所有人,擋下了最致命的一擊。
巨大的爆炸聲引來了半條街的注意,尤其在這條街上住着的,差不多都是中產階級或以上的居民,他們聽到爆炸聲紛紛打開窗戶探出頭來,離得較近的幾家還派出了管家或家人出來查看。
漸漸的,診所門前聚集了一圈人羣,大家嘰嘰喳喳圍觀着診所被震碎玻璃的大門,有幾個人抬手指向半空,只見一束黑煙正從房屋後面冉冉升起,烏雲般盤桓在診所上空。
轟鳴的餘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蘭開斯特爵士愣愣望着那片焦黑的廢墟,嘴脣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直到街對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才如夢初醒般飛快轉過身。
透過破窗可以看到,哈裏街的鄰居們已經圍攏過來了。
“啊呀,這可糟了。”蘭開斯特爵士撓撓後腦勺,回頭望向那片幾乎被炸成斷壁殘垣的地下室入口,他驚魂甫定,可那份屬於商戶的本能,已然壓過了後怕,悄悄佔了上風。
最先趕到的是隔壁那棟灰磚聯排的主人,那是一位戴着金絲邊眼鏡的老紳士,他披着晨衣,腳下還趿拉着天鵝絨拖鞋,顯然是剛從書桌前被震起來的。
“天哪,蘭開斯特!這是怎麼回事?”老紳士瞪大眼睛,目光越過爵士的肩膀,落在那扇被震碎的玻璃大門上:“我聽到好大一聲巨響,是不是煤氣管道爆炸了?”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身穿墨綠色絲絨晨袍的胖太太,她一隻手捂着胸口,另一隻手還在整理沒來得及盤好的髮髻,兩個女僕戰戰兢兢跟在身後,手裏抱着披肩和嗅鹽瓶。
“哎呀呀,你看這煙都飄到我們家院子裏了!”胖太太扯着嗓子尖聲道:“我們家那幅新買的透納水彩,可別被這煤灰燻壞了呀!”
更多腳步聲從街角徐徐傳來——拎着公文包的律師,剛從馬車上下來的紳士,還有幾個穿着圍裙跑來的女僕......半條哈裏街的人都探出腦袋,朝這邊張望過來。
一道道飽含探究和詢問的目光投來,蘭開斯特爵士下意識往後退半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腰板,臉上掛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什麼沒什麼!”他揚聲道,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像是在說服自己:“後院地下室的鍋爐出了點小毛病,蒸汽壓力太大,估計是把......把管道給崩了!”
他揮了揮手,試圖驅散眼前的濃煙,也試圖驅散鄰居們狐疑的目光。
“小毛病?”老紳士推了推眼鏡,視線越過爵士的肩膀,落在那扇被震得四分五裂的大門上:“這可不像是小毛病啊,蘭開斯特,你看你這門………………”
“修!明天就找人修!”蘭開斯特爵士漲紅了臉,幾乎是喊出來的:“保險公司會賠付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諸位請回吧,請回吧!”
那位胖太太皺起眉頭,用帕子掩住口鼻,低聲對身旁的女僕說了句什麼,女僕聞言點點頭,踮起腳尖往診所裏張望,結果正好看見福爾摩斯那張沾滿煤灰的黑臉,不禁被嚇得倒抽一口冷氣,連連後退。
蘭開斯特爵士見狀,心知這羣圍觀者一時半會兒恐怕散不了了,只能硬着頭皮站在門口,任憑各種目光在身上掃來掃去。
吳桐站在門內陰影裏,靜靜看着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從哪本書裏讀來的話:【體面,是中產階級的宗教。】
只要蘭開斯特爵士站在這裏,矢口否認任何異常,這些鄰居們就只能在狐疑中慢慢退去,不是因爲相信,而是因爲沒有證據,也因爲......他們都是體面人。
果然,老紳士聳了聳肩,說了句“那就好”,轉身往自家走去。胖太太還在嘀嘀咕咕,也在女僕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人羣漸漸鬆散下來,有幾個看熱鬧的已經開始往回走。
就在這時。
一個高個子男人擠開人羣,朝蘭開斯特爵士走來。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一把收起的黑傘,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宛若是一臺被精準調校過的機器。
“先生。”
他停在蘭開斯特爵士面前,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蘭開斯特爵士一愣,本能的側過身來。
那男人抬起頭,微微一笑:
“莫里亞蒂教授向您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