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華生只覺得頭皮都炸開了,他下意識擠開福爾摩斯橫在他身前,暴喝一聲,咆哮着拔出黑蛇紋木手杖裏的利刃!
一線寒光在暗巷中迸射而出,猶如刺破幽夜的閃電。
刀尖明晃晃得扎眼,正在微微晃動,福爾摩斯和華生對視一眼,這對老友都從對方的眼瞳深處,看到了彼此相同的驚愕和恐懼————只是福爾摩斯更加內斂些。
眼前那個龐大的陰影一步步逼近,仿若依稀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華生感到握住手杖劍的掌心汗涔涔的,他是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背,剛剛聊完那怪物就遇上了!
如果能活着回去,他想,我一定要把藏在書頁裏的私房錢全交給瑪麗,從此罷手,再也不出去賭錢了......
步伐咚咚,把華生從思緒裏強行拉了出來,也就在這時,對方來到了他們跟前數步之遙的近處。
最先撞進視野的是一件緊繃繃的襯衣,再是披在外面的深黑西裝,襯衣的釦子勉強系在一起,勾勒出隆起到誇張的壯碩胸線,胸膛寬度比福爾摩斯和華生加起來還大。
對方抬起粗壯的大手,慢慢摘下頭頂的寬檐帽,露出頸側的猙獰舊疤,也露出底下那張溝壑縱橫的渾黃面孔。
“是你!?”當看清眼前之人後,華生不由一驚。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萊姆豪斯縱火未遂,在藍道申森林小屋襲擊吳桐的蒙古巨漢:孛兒只斤·巴特爾。
當看到是他後,華生的神色從震驚轉向狐疑,他打量着眼前的巨人,不知怎麼是他來了。
似乎是看到了華生眼中的好奇大於敵意,孛兒只斤用手輕輕撥開華生伸到鼻子底下的刀尖,在二人面前站定。
察覺到對方身上沒有攻擊慾望後,福爾摩斯的肩膀放鬆了一度,他示意華生把劍放下,他來到孛兒只斤面前,抬起頭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一句話猶如醍醐灌頂,華生登時意識到,對啊!這個傢伙是怎麼知道自己和福爾摩斯的行蹤的?!
孛兒只斤不慌不忙,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在我們內部是重點關注目標,那個吳桐也是。”
“組織?還內部?”福爾摩斯眼睛眯起來:“方便透露一下你們組織的架構嗎?要是......如果有頭領的實質犯罪證據就更好了。”
孛兒只斤被他搞得無語,他乾巴巴的說:“我今天來,是來給你們提個醒的。”
“提什麼醒?”華生仍然有些警惕。
“你們那個華人朋友,吳桐,他有危險。”孛兒只斤慢悠悠說道:“他被剃刀黨盯上了,謝爾比家族打算用他在華人街區立威,你們也知道,這種事通常是會要命的。”
福爾摩斯和華生對視一眼,華生唰的一聲收起手杖劍,語氣中仍有猶豫:“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孛兒只斤居高臨下俯瞰着他:“反正話我已經送到,他死與不死,和我再沒有關係。”
說罷,他轉身要走,福爾摩斯連忙叫住他:“等等!”
孛兒只斤回過頭來,眉頭皺成了大疙瘩。
“還有什麼事?”
“你是爲了他曾經放過你,所以纔會來救他一次,對嗎?”福爾摩斯挑挑眉道:“據說,在你們東方人的文化裏,報恩是道德的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對陌生人尤甚。”
孛兒只斤從鼻子裏噴出一聲冷哼,不置可否。
見他停下腳步,福爾摩斯掏出剪報,指着上面一張模糊的瘦長鬼影,問道:“你知道這個東西嗎?”
孛兒只斤漫不經心的抬起眼,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報紙上那個詭異的瘦影時,整個人明顯了半秒,那張兇相畢露的粗糙臉孔上,第一次出現了罕見的驚惶。
“沒見過!”他矢口否認,飛快移開視線,好像多看一眼都是一種煎熬。
他的異狀自然被福爾摩斯盡收眼底,大偵探立即看出他不僅知道,而且還相當熟悉這個東西,對這東西的恐怖非常瞭解,這也是他撒謊的主要原因。
福爾摩斯沒有戳破,只是眯起眼睛,逼視着孛兒只斤。
“真的沒見過?”他又問了一遍。
這回,孛兒只斤明顯有點穩不住氣息了,他狠狠瞪了福爾摩斯一眼,一句“別多管閒事”直衝而去,好像是被揭穿了什麼不得了的祕密。
可他越是這樣,福爾摩斯越是不依不饒,乾脆邁開長腿追上一步,擋在這位蒙古巨漢面前,一字一句的問:“你見過這個東西,你也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對嗎?”
孛兒只斤的臉色在煤氣燈昏黃的光線下變幻不定,他的呼吸開始紊亂,在寂靜的巷子裏變得格外清晰,那雙蒙古人特有的細長眼睛裏,閃過一絲掙扎的微光。
“有些東西......”他的聲音低沉,警告道:“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福爾摩斯毫無退色,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對方魁梧的身軀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中,比華生劍刃上的鋒光更加雪亮,更加銳利。
“安全?”福爾摩斯口吻中帶着譏誚:“當這個東西開始在黑夜裏殺人的時候,恐怕整個倫敦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見孛兒只斤不爲所動,他換了個口吻,用更正式的語氣說道:“巴特爾先生——或者我該叫你孛兒只斤臺吉,你千裏迢迢從蒙古草原來到倫敦,想必也有自己的目標。”
這句話果然立竿見影,孛兒只斤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調查我?”蒙古巨漢登時怒吼一聲,宛如在耳邊打了個炸雷。
“不需要刻意調查。”見他的情緒壁壘被打破,福爾摩斯趁熱打鐵繼續施壓:“你在藍道申森林襲擊吳醫生時,說你是來找‘老蛇’復仇的。”
“老蛇。”不顧孛兒只斤愈發危險的神色,福爾摩斯又咀嚼了一遍這個名字,自顧自分析道:“這不過是個你給他起的代號而已,他的真實身份,是華人社區的幕後領袖。”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蒙古貴族的後裔,爲什麼要找一位遠在倫敦的華人領袖復仇?除非你們之間有過節,這個過節大概可以追溯到更久以前,追溯到......”
孛兒只斤眼神一凜,福爾摩斯頓了頓,玩味笑道:“追溯到鴉片戰爭時期?”
大偵探條理清晰的講述起來:“1840年,皇家海軍的殖民炮艦轟開廣州城門,根據大清朝的官方記錄記載,當時有些蒙古八旗騎兵曾受清廷徵召,調往國南方防線作戰。”
“你的家族有人死在那場戰爭裏?”福爾摩斯抬手摩挲着下巴,直言不諱的分析起來:“不......不僅僅是死亡,是背叛...有人出賣了你的家族,而那個出賣者後來輾轉來到了倫敦,一步步成了華人社區的‘老蛇'。”
說到這裏,孛兒只斤的臉色非常難看,一對碩大的拳頭攥緊,指節發白,捏得咯嘣嘣直響。
“夠了。”他話語裏的警告不言而喻:“別再說了!”
“不夠!”福爾摩斯毫不退讓,陡然拔高音量,連珠炮般飛快逼問:“你現在在爲某個組織工作——是莫里亞蒂教授的組織?還是別的什麼?”
“你看那個怪物的眼神,不是看同夥的眼神,更像是看......天敵的眼神。”
“你害怕它,你知道它是什麼,而且你很清楚,它遠遠超出你的理解範疇。”
華生在旁邊聽得心驚膽戰,他從未見過福爾摩斯如此咄咄逼人的質詢,如此血淋淋剖析一個人的全部過往。
“巴特爾先生,”福爾摩斯靜靜看着眼前臉色蒼白的孛兒只斤,語調放低下來:“你今天來警告吳醫生有危險,說明你心裏還存有道義,我替他謝謝你。”
“但是,現在有東西在倫敦殺人,殺的是無辜的人,如果你知道什麼卻不說,下一個死的可能是吳桐,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人——包括你可能關心的人。”
孛兒只斤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華生看出,他內心的掙扎幾乎達到了頂點。
也就在這時,福爾摩斯打出最後一擊:
“你以爲保持沉默就能自保?當狼羣在黑暗中逡巡時,所有沉默的羔羊最終都將會淪爲獵物——所以,告訴我,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你在哪裏見過它?它和莫里亞蒂教授有什麼關係?”
巷子裏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遠處聖保羅大教堂方向,傳來午夜一點的鐘聲。
孛兒只斤閉上眼睛,沉重的長嘆了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兇狠,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恐懼。
“福爾摩斯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你不知道你在面對什麼。”
福爾摩斯靜靜等待。
“那不是人,也不是野獸,更不來自任何造物主,連偉大的長生天睜眼俯瞰草原時,都會在他沉睡的墓穴上故意移開視線,那裏是連風和草都不願訴說的禁忌。”
說到這裏,孛兒只斤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彷彿怕被什麼聽見:
“我在草原上見過它一次,很多年前......在庫倫附近的古老墓地裏。”
“我的叔父是一個虔誠的喇嘛,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警告我們這羣孩子,永遠不要靠近那片區域,他說那裏埋葬的不是人,是【從星空中墜落的錯誤】。”
聽着他的話,華生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
“從星空墜落的錯誤?”福爾摩斯皺起眉頭追問。
“那是他的原話。”孛兒只斤的眼神飄向遠方,陷入那段恐怖的回憶:“我從小就是盟旗裏體格最高最壯的,連續拿了好幾屆那達慕大賽的搏克冠軍,人們都叫我達爾罕,意思是…………”
“意思是不可戰勝的勇士,我知道。”作爲百事通的福爾摩斯接話道:“這是屬於蒙古摔跤競技中含金量極高的榮譽,獲此稱號者會被視爲草原英雄,終身享有威望。”
“一點不錯。”孛兒只斤點點頭:“在得到達爾罕稱號的那晚,我和幾個同伴在蒙古包裏喝了很多酒,最後都喝得大醉,其中有個人打賭誰敢去那片墓地過夜......我去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福爾摩斯以爲他不會再說下去。
“半夜的時候,我在那裏看到了它。”等再開口時,孛兒只斤的聲音竟然在顫抖:“在月光下,它從一座古老的石墓深處......鑽了出來。”
“天吶,它那模樣瘦長得不像話,看起來就像一具被拉長的骷髏,動作快得根本看不清,第二天我沿它經過的地方騎馬走了一遭,發現牧草全枯死了,小動物正在發瘋似的逃離。”
孛兒只斤嚥了口唾沫:“我被嚇得癱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這時發現了我,朝我走來......我能清晰感覺到它在看我,但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那東西頭上根本就沒有眼睛!”
華生聽了,頓時倒抽吸一口冷氣。
“就在我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它突然停下了,好像被什麼召喚一樣,轉身消失在黑暗裏。”孛兒只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就這樣,我才撿了一條命,跑了回去。”
“後來呢?”華生忍不住問。
“後來我大病一場,三個月下不了牀。”孛兒只斤攤開手回答:“我叔父來看我,他說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說我被它標記了,他說那東西是古老時代的遺物,是長生天也要遺忘的存在,它沉睡在地下,隨時都可能會被喚
醒.
他嘆了口氣,看向福爾摩斯手中的剪報,眼神複雜:
“我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它了,直到半年前,在倫敦東區的碼頭區......我又看到了那個身影,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知道,那就是它。”
聽到這裏,福爾摩斯若有所思的喃語:“半年前......和目擊報告開始的時間吻合,是什麼喚醒了它?或者說,是誰把它帶到了倫敦?”
“我不知道。”孛兒只斤搖頭:“但我可以告訴你,它出現在哪裏,哪裏就會有死亡,不是普通的殺人,而是......獻祭。它會挑選特定的目標,用特定的方式殺死他們。”
說到這,他說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流言:
“我在草原上聽過一些關於它傳說:它沒有名字,只在夜裏出沒,據說,每當它殺死一個人,它就會變得更像人一點。”
“變得更像人?”福爾摩斯霎時瞪大了眼睛。
“這是我的理解。”孛兒只斤說:“它在學習,在模仿,它殺人的方式,它在現場留下的痕跡......都是在練習,練習如何變得更像我們。”
華生感到毛骨悚然:“所以它用手指作爲武器殺人,實際上是在......模仿人類的手?”
“也許。”孛兒只斤沉重的說:“也許它最終的目標,就是徹底變成人類,混入我們之中,等到那時,就再也沒有人能認出它了。”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它和莫里亞蒂教授有關係嗎?是不是他把它帶到倫敦的?”
孛兒只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這是一個微小的破綻,但被福爾摩斯敏銳的捕捉到了。
“我不能說。”孛兒只斤最終道:“我只能告訴你,有些禁忌知識是人類不應該掌握的,有些詭異力量是人類不應該觸碰的,莫里亞蒂教授......他觸碰了,而吳桐醫生,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同一個黑暗的未知領域。”
“什麼意思?”福爾摩斯追問。
但孛兒只斤已經決定不再說了,他已經後退一步,重新戴上寬檐帽。
“話已至此,信不信由你們,我要走了——如果你們還想救你們的醫生朋友,最好現在就動身去萊姆豪斯,謝爾比家族的人,應該已經出發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福爾摩斯一眼,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憐憫:
“福爾摩斯先生,你是個聰明人,但有些真相,聰明反而會成爲負擔,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而深淵中某些不潔的存在,是會爬出來追逐你的,不死不休。”
說完,這個蒙古巨漢大步流星離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濃霧中,留下福爾摩斯和華生站在原地,被剛剛聽到的一切震撼得無言以對。
教堂鐘聲再次響起,在夜霧中迴盪。
福爾摩斯收起剪報,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華生,”他低聲道:“走吧。”
他轉身朝巷子外走去,步伐快得華生幾乎跟不上。
“去哪?”華生追問。
“萊姆豪斯。”福爾摩斯頭也不回:“吳桐需要警告——不只是關於剃刀黨,還有關於那個從星空墜落的錯誤,那個正在倫敦學習如何成爲人類的怪物。”
“還有。”他補充道,聲音在霧中顯得飄渺:“我們需要好好問他一個問題:八個月前他來到倫敦時,到底帶來了什麼,或者.......到底喚醒了什麼?”
遠處,萊姆豪斯的方向,夜霧深處似乎有火光閃爍。
它在學習。
它在等待。
它在變得......更像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