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柳書瑤瞪大眼睛,有些愕然地看着方知硯。
她有心想要吐槽幾句,卻又發現情況好像不太一樣。
其實她是想着住在方知硯家裏的。
畢竟在京城的時候,方知硯一直住在她家裏,兩人同行,倒也是十分方便。
現在方知硯冷不丁的說一句讓自己住在賓館,實在是沒有反應過來。
察覺到柳書瑤的表情,方知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
“那什麼,柳醫生,我們家情況跟你們家不一樣。”
“你們家房子大,有地方住,還有保姆,我們家就我,......
方知硯被抬上擔架時,後腦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的痂,黏在碎髮裏,像一道乾涸的河牀。他眯着眼,視線模糊地掃過四周——急救車頂燈旋轉着刺目的藍光,把整片醫院前廣場照得如同白晝;三輛特警裝甲車斜停在主樓東側,履帶碾過花壇邊緣,壓垮了幾株未及修剪的冬青;武警持槍列隊肅立,槍托抵地,脊背繃成一道道冷硬的直線;而最靠近擔架右側的,是穿着常服卻未掛警號的中年男人,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燈光下泛着低調而沉甸甸的啞光——方知硯認得那表,上個月市局刑偵支隊支隊長李振國戴的就是同款。
“李隊?”他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男人聞聲蹲下身,沒應答,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方疊得齊整的深灰手帕,輕輕按在他額角未愈的擦傷處。動作很輕,但指腹粗糲的繭子刮過皮膚,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別說話。”李振國嗓音低沉,目光卻銳利如刀,一寸寸刮過他脖頸淤青、右手腕被繩索勒出的紫痕、左膝滲血的破洞褲管,“你身上有七處軟組織挫傷,兩處舊傷裂開,失血量約三百毫升,心率一百二十,血壓九十/六十……這些,等你躺進搶救室再說。”
方知硯想點頭,可脖子僵得厲害。他眼角餘光瞥見陸鳴濤正被兩名便衣警察圍着做筆錄,青年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攥着筆桿,指節泛青,聽見這邊動靜猛地抬頭,嘴脣翕動着想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個穿藏青制服的老者抬手按住了肩膀。那老人鬢角霜白,肩章上三顆金星熠熠生輝,竟是剛退居二線的原京都軍區副司令員周鶴年——方知硯曾在市長女兒林晚初的康復評估會上見過他,當時周老只是安靜坐在後排,全程未發一言。
“周老……”方知硯喉結滾動。
周鶴年卻未看他,只朝李振國微微頷首:“人醒了,先送ICU。監控調取完畢,負三層B區七號柱到負二層電梯廳,全程無死角。綁匪手機信號最後消失點在城西廢棄化工廠,技偵組已鎖定基站座標。”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下方知硯臉上,眼神沉靜如古井,“小方醫生,你救過我孫女的命。她昨天凌晨三點還在ICU插管,今早七點自己拔了呼吸機,說要來給你送親手熬的銀耳羹——結果剛走到住院部大廳,聽見廣播裏喊‘方醫生失蹤’,當場暈過去三次。”
方知硯怔住。林晚初?那個被他親手從心源性猝死邊緣拽回來、連心跳都靠ECMO維持了四十八小時的市長千金?他記得她手腕內側有顆硃砂痣,像一粒凝固的血珠。
“她現在……”
“在手術室。”周鶴年聲音陡然壓低,“剛接到通知,你昏迷後第三十七分鐘,她突發急性冠脈綜合徵,正在搭橋。主刀是協和心外的陳院士,我讓直升機把她從ICU直接空運過去的。”老人抬起手,掌心攤開,一枚銀杏葉形狀的鈦合金吊墜靜靜躺在紋路間——那是林晚初出院時塞進他白大褂口袋的謝禮,他說過不收,可她轉身就跑,銀杏葉硌得他胸口生疼,“她說,你要是醒不過來,這吊墜就當陪葬。”
方知硯眼眶驟然發熱。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後一幕:不是棍子砸下的陰影,而是林晚初站在晨光裏的樣子。那天她剛能下牀,在康復科走廊扶着欄杆走三步,就累得直喘,卻非要親自給他泡一杯熱茶。水汽氤氳裏,她睫毛顫得像蝶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方醫生,我爸說,您救的不只是我這條命……是整個京都政商圈的平衡。”
平衡?方知硯當時只當是病中囈語。此刻卻像被冷水澆透——林晚初父親林崇嶽,現任京都常務副市長,主管城建與財政,手握新港自貿區、地鐵五號線、金融街二期三大百億級項目審批權。而綁架他的三人,持棍者左臂紋着褪色的“龍騰”二字,壯漢虎口有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矮個子耳後則有一道細長的蜈蚣狀疤痕……這些細節,李振國剛纔按他傷口時,指尖分明在那些位置重重碾過。
擔架抬進急診通道時,方知硯終於抓住李振國的手腕:“李隊,他們不是衝我來的。”
李振國腳步一頓,低頭看他。
“他們要的是林晚初的醫療檔案。”方知硯喘了口氣,後腦傷口隨着呼吸抽痛,“我上週給林小姐做終末期心衰評估,所有原始數據都在我加密U盤裏。她父親要求我手寫三份紙質版,一份交市衛健委,一份存醫院病案室,第三份……鎖在我辦公室保險櫃。可昨天下午,我發現保險櫃被動過——指紋鎖有0.3秒的異常電流波動,是新型電子干擾器留下的痕跡。”
李振國瞳孔驟縮。
“所以他們綁我,是想逼我交出U盤,或者……讓我籤一份僞造的病情惡化聲明。”方知硯盯着天花板飛速掠過的應急燈,“聲明內容我猜得到:‘患者林晚初因長期濫用強心苷類藥物導致不可逆心肌纖維化,生存期不超過三個月’。只要這份聲明蓋上我的執業醫師章,再配上篡改過的影像學報告,林市長立刻會被迫退出所有核心項目競標——新港自貿區明天上午九點開標,金融街二期施工許可證後天發放,而林崇嶽的政敵,王副市長,剛好分管這兩塊。”
風聲忽地變急。擔架拐過轉角,窗外傳來直升機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方知硯偏頭,看見停機坪上紅十字標誌在氣流中劇烈搖晃,一架墨綠色塗裝的軍用直升機懸停半米,艙門敞開,醫護人員正快步抬下一副擔架——擔架上的人蒼白如紙,心電監護儀屏幕上綠色波紋微弱起伏,但右手指尖正緩緩抬起,朝着他這個方向,極其緩慢地,彎了一下小指。
是林晚初。
她沒戴呼吸面罩,嘴脣乾裂出血,可眼睛睜得很大,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倒映着方知硯狼狽不堪的臉。
“別動。”李振國突然按住他肩膀,力道重得讓他肩胛骨生疼,“你現在是重點證人,也是嫌疑人。王副市長三小時前向省紀委提交了對林崇嶽的實名舉報材料,罪名是‘利用職權爲親屬謀取非法醫療資源,涉嫌利益輸送’。舉報附件裏,有你簽名的七份門診處方單複印件——全部僞造,但筆跡鑑定報告今晚八點就會送到紀檢委。”
方知硯渾身發冷。
“他們連我的筆跡都仿出來了?”
“不止。”李振國從內袋抽出一張照片,壓在他胸前,“這是你昨晚十一點零三分,在食堂窗口打飯的監控截圖。而王副市長提供的‘受賄證據’裏,顯示你同一時間,在城西萬豪酒店總統套房,收取林崇嶽祕書交付的五十萬現金。”他指尖點了點照片裏方知硯端着餐盤的手,“看見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了嗎?真戒指摘掉才十二小時,印子還沒消。可酒店監控裏,‘你’右手無名指戴着同款婚戒——林晚初送你的那枚,內圈刻着‘初硯’二字。”
方知硯猛地吸氣,牽動全身傷口,疼得眼前發黑。他忽然想起什麼,嘶聲問:“我辦公室的智能門禁……記錄顯示我昨晚九點四十分離開?”
“對。”李振國收起照片,“但技術組發現,你門禁卡芯片在九點三十九分被遠程劫持過。劫持源地址,指向王副市長私人助理的辦公電腦。”
擔架停在ICU門口。自動門無聲滑開,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方知硯被推進去時,眼角瞥見走廊盡頭,幾個穿西裝的男人正被特警押着走過,其中一人西裝領口彆着枚銀杏葉胸針——和林晚初送他的吊墜一模一樣。那人經過時微微側頭,鏡片後的眼睛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彷彿在欣賞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劇。
門在身後合攏。
方知硯躺在病牀上,頭頂是慘白的無影燈。護士給他扎靜脈留置針,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他忽然問:“李隊,林晚初的心臟搭橋手術,成功了嗎?”
李振國正俯身檢查他頸動脈搏動,聞言動作微頓。他直起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剛打印的報告,紙張還帶着打印機的餘溫。報告封面印着協和醫院心外科專用紅章,結論欄用加粗黑體寫着:【手術順利,橋血管通暢,術後即刻心功能恢復至NYHA II級】。
“但她要求術後第一件事,是看你的生命體徵實時數據。”李振國將報告輕輕壓在方知硯胸口,“現在,她的心電圖曲線,正同步顯示在你牀頭監護儀的右下角。”
方知硯艱難地轉動眼球。果然,監護儀屏幕右下角多出一塊小窗,綠色線條平穩起伏,頻率與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兩道波紋並排跳動,像兩條永不相交卻始終同步的河流。
“爲什麼?”他聲音輕得像嘆息,“爲什麼所有人都賭我會活下來?”
李振國沉默片刻,忽然從手機裏調出一段視頻。畫面晃動,顯然是偷拍——林晚初躺在ICU病牀上,鼻腔插着吸氧管,手上還連着輸液泵,卻執意撐起身子,抓過護士的平板電腦。屏幕亮起,是方知硯剛做完心臟復甦的直播回放:他跪在搶救室地板上,白大褂後背被汗水浸透,雙手交疊按壓林晚初胸口,每一次下壓都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額頭青筋暴起,下頜線繃得像刀鋒。視頻播放到第47秒,林晚初突然抬手,用指甲在平板玻璃上狠狠劃出一道白痕,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嘶啞卻斬釘截鐵:“告訴方醫生……如果他敢死,我就把心挖出來,塞進他棺材裏。”
視頻戛然而止。
李振國收起手機,聲音低沉如鐵:“因爲林小姐說,你救她的時候,眼裏只有心跳,沒有市長,沒有權力,沒有算計——只有一個人該活下來的全部理由。所以今天,我們所有人,都信你不會死。”
方知硯閉上眼。淚水無聲滑入鬢角,混着血痂的鹹澀。
監護儀上,兩道心電波紋依舊平穩跳動,同步得彷彿天生一體。窗外,直升機轟鳴漸遠,而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固執地守望着這座醫院裏,兩個不肯熄滅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