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古人智慧,佛門神通?說的輕巧,我去哪找佛門神通典籍?”顧奇再抬頭,王慎早已經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不到一個時辰之後,玄羽衛衙門之中。
顧奇沒有見到田濤,他人不在這裏,接待他的是周秀...
“劍魔,劍出如龍,一劍斷江,三千裏內無活口,曾獨闖青冥劍宗山門,斬其七位長老於雲海之上,至今青冥劍宗山門懸着一口斷劍,劍身刻‘劍來’二字,便是他當年所留。”
王慎說着,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劃,木紋應聲裂開一道細痕,如被無形劍氣削過,無聲無息,卻寒意森然。
顧奇抬眼看了那道裂痕一眼,沒說話,只將手中剛沏的雨前龍井推至桌心。茶湯澄碧,浮着兩片蜷曲的嫩芽,水汽氤氳裏,他眉宇微凝:“火魔呢?”
“火魔不近人,不飲不食,周身燃的是‘九幽陰火’,非陽火,非地火,乃從屍山血海中煉出的怨煞之焰。他曾焚盡西荒三百裏黑松林,林中生靈無一倖免,連泥土都燒成琉璃狀,至今寸草不生。”王慎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最棘手的是——他能借火遁形,百裏之內,只要有一點火星未熄,他便可瞬息而至。”
顧奇指尖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茶湯微漾,映出他眼中一點沉靜的光:“毒魔呢?”
“毒魔不殺人,只種毒。”王慎聲音壓得更低,似怕驚擾了什麼,“他走過的路,三年不生雜草;他坐過的石,十年不棲飛鳥;他吐納過的風,三日之內可使整座城池百姓夢中囈語,夢見自己化爲青藤、枯骨、鏽鐵……最後在清醒時突然靜坐不動,七日之後,皮肉自內而腐,卻面帶微笑,如入極樂。”
院外雨聲漸歇,檐角滴水聲清脆入耳,一滴、兩滴、三滴……節奏分明,竟似與顧奇指尖敲擊茶盞的節拍隱隱相合。
王慎忽而一笑:“你聽這水聲。”
顧奇沒應,只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裏浮起一縷極淡的青氣,隨呼吸起伏,如遊絲,如脈動。青氣所過之處,桌角一星昨夜未乾的雨漬,竟悄然鼓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凸點,繼而綻開一朵細小如米粒的白花,花瓣半透明,只存三息,便萎然化霧,消散於空氣之中。
“你已摸到‘生炁反溯’的門檻了。”王慎目光微亮,“以木引水,以水養木,再借天時之雨勢,逆推生機……這不是尋常五行術法,這是……”
“是《青帝回春訣》殘篇裏提過的一句:‘雨落千山寂,一粟破死關’。”顧奇終於開口,嗓音低而平,“我試了七次,前六次,花苞未綻先潰;第七次,才勉強凝出這朵假花。它活不過十息,但……它確實‘活’過。”
王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院中那兩株桂花旁,伸手撫過其中一株粗若拇指的枝幹。樹皮微糙,青皮下隱有淡金紋路浮動,似有若無,如血脈搏動。
“這樹,不是凡種。”他說。
顧奇也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側,仰頭望向枝頭那兩個碩大花苞——它們並未因秋寒而縮,反而在雨霽初晴的微光裏泛着溫潤玉色,苞衣緊裹,卻已透出極淡的甜香,不是秋桂該有的清冽,倒像陳年蜜餞裹着雪水融開的暖意。
“你昨日施術時,我察覺到一絲異樣。”顧奇道,“你散出去的炁,並非純粹木行,裏頭裹着一縷……金氣。”
王慎沒否認,只將手收回袖中,負於身後:“金生水,水生木。單修一氣,終有窮盡;五行輪轉,方得不竭。我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僞靈根’修士——表面是單一靈根,實則體內藏有隱脈,需借外物、借天時、借殺機,才能叩開那一扇門。這株桂花,是我從西蜀一處崩塌的古陵地宮深處掘出的,棺槨旁生着它,根鬚纏着半截斷裂的青銅劍柄,劍身鏽蝕,銘文已不可辨,唯有一字尚存:‘降’。”
顧奇瞳孔微縮。
“降”字。
不是“降妖”,不是“降魔”,不是“降伏”。
就是“降”。
一個字,懸於萬古陵寢深處,鎮着一株不死桂花。
兩人皆未再言。風過院牆,捲起幾片溼葉,葉脈上水珠滾落,在青磚地上砸出微小的坑窪,又迅速被石縫吸盡。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是枯枝被踩斷。
顧奇身形未動,右腳卻已悄然錯開半步,足尖點地,鞋底與青磚之間竟無半點摩擦之聲。他左手仍垂在身側,指尖微屈,一縷青氣如遊蛇般順着他袖口滑出,貼着地面蜿蜒而去,無聲無息,直抵巷口。
王慎卻忽然笑了:“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話音未落,巷口陰影裏,一人踉蹌撲出,雙膝重重磕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那人一身灰袍,袍角沾泥,腰間懸着一枚巴掌大的銅鈴,鈴舌已斷,只剩空殼。他臉色慘白如紙,七竅滲血,卻還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龜甲,甲面裂痕縱橫,中央一道硃砂符紋正在急速黯淡,彷彿正被某種無形之力吞噬。
“顧……顧公子……”他喉嚨裏咯咯作響,血沫混着字句湧出,“他們……在將軍府……地窖……第三重……石門後……有眼……”
話未說完,他猛地仰頭,雙眼瞳孔驟然擴散,眼白上浮起蛛網般的暗紅血絲,隨即“噗”地一聲,兩道血箭激射而出,射向顧奇面門!
顧奇動也未動。
那兩道血箭離他面門尚有三尺,忽如撞上一層無形水幕,血珠四散彈開,墜地時竟發出“嗤嗤”輕響,騰起縷縷青煙,焦臭刺鼻。
而那灰袍人身體一軟,如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再無聲息。唯有指尖還死死摳着那枚龜甲,指甲翻裂,血浸透甲縫。
王慎緩步上前,俯身拾起龜甲,指尖拂過那道將熄未熄的硃砂符紋,眉頭微蹙:“是‘窺天甲’,淨天教三十六祕器之一,專破幻陣、禁制、隱匿之術。此人用它強窺將軍府地窖,被反噬而死……能設下這種反噬禁制的,絕非尋常魔教嘍囉。”
顧奇蹲下身,伸手探向灰袍人頸側,觸手冰涼僵硬,脈息全無,可就在他指尖將離未離之際,那人左腕內側,竟隱隱透出一點幽藍微光——光極淡,如螢火,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活物的律動。
顧奇目光一凝,右手閃電般扣住那人手腕,拇指用力一按!
“嗤啦”一聲輕響,那人腕上皮膚竟如薄紙般裂開一道細縫,幽藍光芒陡然熾盛,一縷細若遊絲的藍焰“嗖”地竄出,直撲顧奇咽喉!
顧奇早有防備,頭微偏,藍焰擦頰而過,灼得他鬢角一縷黑髮蜷曲焦黑。他左手五指併攏,青光暴綻,如刀劈下,竟將那縷藍焰硬生生從中斬斷!斷焰墜地,尚未觸地,已化作一隻半寸長的藍鱗小蛇,昂首嘶鳴,獠牙森然,朝顧奇腳踝噬來!
“孽障!”王慎冷哼,袖中忽掠出一道金光,如電如虹,精準貫入蛇首七寸!
金光沒入,小蛇瞬間僵直,隨即寸寸崩解,化作一蓬幽藍齏粉,簌簌落地,竟在青磚上蝕出七個細小黑洞,黑洞邊緣泛着金屬冷光,似被熔鍊過的精鐵。
顧奇緩緩鬆開灰袍人手腕,站起身,望着地上那七個黑洞,聲音沉靜如古井:“七煞鎖魂釘……將軍府地窖,封的不是人,是‘釘’。”
王慎收起那枚金針,神色肅然:“淨天教不擅煉器,這釘,是請金闕的人代煉的。”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金闕出手,必有大祭。
——而祭品,往往是一座城。
雨徹底停了。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切下,照亮院中桂花枝頭那兩個花苞。苞衣微微震顫,竟似在呼吸。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香氣飄散開來,不似桂花,倒像……鐵鏽混着新雪的氣息。
顧奇抬頭,望着那縷光,忽然道:“你說,若把這株桂花,種進將軍府地窖第三重石門後……它會不會開花?”
王慎望着他側臉,半晌,脣角微揚:“它若開了,花開見血,血落成釘,釘落成冢——那座冢,埋的就不是別人。”
“是我們。”顧奇接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院外,一隻灰雀掠過屋檐,羽尖沾着未乾的雨珠,在斜陽裏一閃,如一粒將熄的星火。
就在此刻,錢塘城北,將軍府高牆之內,地底三百丈深處,一座被七重玄鐵閘門封鎖的石室中,忽有一盞青銅燈無風自明。燈焰幽綠,搖曳不定,映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刻就,而是由無數細小的、仍在緩緩蠕動的黑色蟲豸拼成。蟲豸每蠕動一分,符文便扭曲一分,石室中央,一方丈許大小的寒玉臺上,靜靜躺着一具男子軀體。他面容俊朗如生,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欲滴,雙手交疊於腹上,掌心各握一枚漆黑蓮子。
蓮子表面,浮凸着兩個微小卻猙獰的篆字:
降。
龍。
玉臺之下,七根成人臂粗的鎖鏈深入地底,鏈身刻滿鎮壓咒文,此刻,正隨着那盞幽綠燈焰的每一次跳動,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最深處,正緩緩睜開眼。
而錢塘城南,小院之中,顧奇忽然抬手,摘下了其中一株桂花枝頭,那兩個碩大花苞中的一個。
花苞入手微涼,沉甸甸的,彷彿裹着整座秋天的重量。
他低頭,凝視着苞衣上細微的金色脈絡,輕聲道:“快了。”
王慎站在他身側,目光越過院牆,投向將軍府方向。暮色正一寸寸漫上來,溫柔而沉重,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覆蓋。
風起。
桂香忽濃,濃得化不開,濃得讓人心頭髮緊。
那香氣裏,隱約有鐵鏽味,有雪腥氣,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龍涎香的氣息。
彷彿久遠之前,某條巨龍隕落之地,骨血滲入泥土,千年之後,開出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