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灰塔嗎?”
達爾文的聲音迴盪在伊恩的耳中,讓伊恩不由愣了一下。
想嗎?
自然是想的。
畢竟那可是附近最強大的巫師勢力,最強者已經邁入四環的層次,甚至可以組建跨越戰爭...
“八位……新晉二環?”伊恩喉結微動,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塊冰墜入靜水,激不起半點回響——可那沉默本身,已如重錘砸在耳膜上。
米洛沒有立刻接話,只抬手一揮,巫師塔內浮起三枚光暈流轉的符文球。第一枚泛着赤金烈焰,內部蜷縮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熔巖紋路的晶核,邊緣偶有暗紅氣流噴湧,竟在虛空中灼出細微裂痕;第二枚幽藍如深海寒淵,裹着一截霜鱗纏繞的骨節;第三枚則呈混沌灰白,懸浮着半片殘缺羽翼,邊緣正緩緩析出銀色星砂。
“赤心熔核、霜龍脊髓、星隕羽——三者皆爲點燃‘七象熔爐’所必需之引子。”米洛指尖輕點第一枚,“唯赤心熔核,學院僅存一份。霜龍脊髓尚有兩份庫存,星隕羽倒有四片,但……”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刮過伊恩瞳孔,“熔核乃火源核心,無它,其餘材料皆爲死物。燃不起來的熔爐,不是爐,是棺。”
伊恩垂眸,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掌上。掌心紋路早已被元素之力浸染成淡金色,指腹下意識摩挲着一枚微涼的舊物——那是初入學院時,弗林贈他的青銅懷錶殘片。表蓋內側刻着一行小字:“火未燃,心先冷;心若沸,火自生。”當年只當是老巫師的戲言,如今卻像燒紅的鐵釺捅進記憶深處。
“八位二環……”伊恩緩緩開口,聲線平穩得近乎詭異,“除我之外,還有誰?”
米洛脣角微揚:“亞伯拉罕·愛德華,已閉關三日,氣息灼烈如焚山;綠翼·維蘭,在灰塔支援前線負傷歸來,昨夜剛完成元素淬體;西蒙老師的學生,卡西烏斯,於北方戰線獨斬三具炎魔殘軀,昨日返校時精神力波動已達二環臨界;還有奧古斯託鍊金部新晉的兩位——埃利安與莉瑞亞,前者改良了七種基礎鍊金陣列,後者解析出深紅之眼三處隱祕節點……”他忽然停住,盯着伊恩,“你猜,誰最先突破?”
伊恩沒答。他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沉悶搏動,不是心跳,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灼熱的律動——彷彿沉睡萬年的地心熔巖正被無形巨錘敲擊。七象熔爐尚未凝聚,可它的影子已在血脈中投下滾燙烙印。
“老師。”伊恩忽然抬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縷赤芒,“您說……深紅之眼繳獲的熔核,是在哪場戰役所得?”
米洛眼中精光一閃:“黑石隘口之戰。弗林帶隊突襲其補給中樞,從一座坍塌的‘血祭高塔’底層取出。塔基刻有蝕刻銘文——‘以九嬰之焰,鑄不滅之心’。”
九嬰。上古兇獸,九首九焰,每焚一界,必留心核一枚。
伊恩指尖驟然收緊,青銅殘片邊緣割破皮膚,一滴血珠滲出,懸而未落。就在那血珠將墜未墜的剎那,塔內所有光影突然震顫——米洛袖口滑落的星圖羅盤指針瘋轉,窗欞外掠過的風元素凝成細小火蛇,嘶鳴着繞伊恩指尖盤旋一週,又倏然散作光塵。
米洛呼吸一滯:“你……”
“不是巧合。”伊恩抹去血跡,聲音輕得像嘆息,“四象冥想法第七層,我參悟的是‘九嬰吞天圖’。當時只覺晦澀難解,如今才懂……那根本不是功法圖譜。”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翻湧的雲海,“是鑰匙。”
米洛霍然起身,巫師袍捲起一陣腥甜熱風:“弗林那老東西……他早知道?!”
“他送我懷錶時說:‘有些門,得自己撞開。撞得頭破血流,門後纔有路。’”伊恩將青銅殘片按迴心口,那裏皮膚下隱約透出暗金紋路,如熔岩脈絡,“現在,門開了。”
塔內驟然寂靜。連空氣都凝滯成膠質,唯有米洛手中羅盤發出細微咔噠聲——指針終於停駐,直直指向伊恩眉心。
“所以你早料到……”米洛重新坐下,指節叩擊桌面,節奏如戰鼓,“學院會把熔核給你?”
“不。”伊恩搖頭,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我料到的是——他們不敢不給我。”
米洛眯起眼:“狂妄。”
“不是狂妄。”伊恩抬手,一縷青灰色霧氣自指尖升騰,霧中浮現出模糊影像:黑石隘口廢墟之上,九根斷裂石柱圍成圓陣,陣心地面裂開蛛網狀縫隙,縫隙深處透出暗紅微光。“弗林老師沒留下標記。我在灰塔典籍殘卷裏見過類似陣圖,叫‘九嬰銜尾陣’。啓動條件有二:需二環以上火系巫師以心血爲引,且……”他指尖輕點影像中某道裂縫,“陣眼必須由持有‘初代熔核殘片’者激活。”
米洛猛地前仰,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懷錶……”
“是弗林從初代熔核上削下的邊角料熔鑄而成。”伊恩攤開手掌,那滴血珠早已蒸發,唯餘掌心一點硃砂般印記,“他教我的從來不是冥想,是養火。四象只是容器,九嬰纔是真火種。老師,您說……若我此刻拒絕熔核,黑石隘口的地脈會不會……重新燃起?”
窗外忽有驚雷炸響。一道慘白電光劈開雲層,正照見伊恩眼底翻湧的赤金漩渦——那漩渦中心,九點幽闇火苗明明滅滅,恰似九顆微縮星辰。
米洛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墨跡未乾處還帶着硫磺氣息:“既然如此……這份‘熔核競奪令’,你籤吧。”
伊恩接過,紙面觸手滾燙。抬頭望去,米洛正凝視着他左腕——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九道細密金紋,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等等。”伊恩忽道,“亞伯拉罕閉關三日,綠翼負傷歸來……卡西烏斯斬殺炎魔殘軀,埃利安改良陣列,莉瑞亞解析節點——他們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突破?”他指尖劃過羊皮紙邊緣,“太巧了。”
米洛指尖一頓,笑意漸冷:“所以呢?”
“所以這不是陷阱。”伊恩將羊皮紙按在胸口,金紋驟然熾亮,“有人用熔核爲餌,逼我們八人同時踏入‘熔爐共鳴場’。一旦八人精神力共振,黑石隘口的地脈就會徹底甦醒……而真正需要‘九嬰銜尾陣’的,從來不是點燃熔爐——”他直視米洛雙眼,“是獻祭八位二環巫師,重啓深紅之眼真正的底牌:九嬰焚世爐。”
塔頂水晶吊燈轟然爆裂。 shards如雨墜落,卻在觸及伊恩髮梢前盡數汽化。米洛的身影在漫天光塵中忽明忽暗,聲音卻清晰如刀:“……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在您展示三枚符文球時。”伊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拳頭大的火焰無聲燃起。火心幽暗,九縷赤金火絲如靈蛇吐信,“霜龍脊髓屬寒,星隕羽主虛空,唯赤心熔核……”火焰陡然暴漲,映得他半張臉如熔金鑄就,“……自帶九嬰戾氣。您故意讓它泄露氣息,就是在等我認出這股味道。”
米洛忽然大笑,笑聲震得整座高塔嗡嗡作響:“好!好一個弗林教出來的學生!你可知若此事傳出去,學院將面臨何等震盪?八位新晉二環,七位來自不同派系,一位是愛德華家族繼承人——若他們真在共鳴場中暴斃,灰塔與元素奧義的同盟今日就會撕裂!”
“所以您才親自召見我。”伊恩收攏火焰,金紋隱入肌膚,“因爲只有我能阻止它。九嬰銜尾陣,需九火相生,缺一不可。而我……”他指尖輕點自己心口,“是唯一能同時容納九種火種的人。”
窗外雷聲更密。一道閃電劈落,照亮米洛眼中翻湧的暗潮。他緩緩起身,從巫師袍內袋取出一枚青銅令牌——正面鐫刻七芒星,背面卻是九首交纏的兇獸浮雕。
“這是弗林留給你的最後一件東西。”米洛將令牌按在伊恩掌心,灼熱感直刺骨髓,“他說:‘當他能看清九嬰之影時,便該知道——火不是用來點燃的,是用來……餵養的。’”
伊恩握緊令牌,喉間泛起鐵鏽味。他忽然想起晉升二環那夜,體內奔湧的並非純粹火元素,而是九股截然不同的灼熱洪流:熔巖的暴烈、地心的沉鬱、星火的銳利、幽焰的陰冷……甚至有一股帶着血腥甜香的暖意,像母親懷抱。
“老師。”他啞聲問,“弗林老師……還活着嗎?”
米洛轉身望向窗外翻湧的雷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黑石隘口塌陷時,他站在陣心。沒人看見他出來。”
轟隆——!
最後一道驚雷劈落,整座巫師塔劇烈搖晃。伊恩腕上金紋驟然爆亮,九道火絲破體而出,在空中交織成網。網中浮現無數破碎畫面:亞伯拉罕拳風撕裂空間時,指節迸出赤金火星;綠翼包紮傷口的繃帶下,皮膚正緩慢結晶;卡西烏斯擦拭長劍的指尖,劍刃倒影裏閃過九點幽光……
“他們已經開始變異了。”伊恩喃喃道,“熔核氣息正在同化他們。”
米洛猛然回頭,手中羅盤碎成齏粉:“來不及等議會決議了。即刻啓程黑石隘口——你帶熔核,我斷後。若途中遭遇攔截……”他指尖劃過脖頸,動作乾脆利落,“不必留情。”
伊恩點頭,轉身欲走。手觸及塔門時卻忽而停住:“院長,爲何選我?”
“因爲你是唯一沒被九嬰戾氣污染的人。”米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着奇異的沙啞,“弗林在遺書裏寫:‘火種純淨者,方爲飼火人。’而你……”他頓了頓,雷光映亮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你的心跳,和九嬰同頻。”
塔門開啓。狂風捲着暴雨撲面而來,伊恩踏入雨幕的瞬間,腕上金紋突然暴漲,九道火絲如活物般鑽入雨簾。每一滴雨水被觸及,便化作微小火珠,懸浮半空,連綴成一條蜿蜒火徑——直指北方。
身後,米洛的聲音穿透風雨:“記住,伊恩。熔爐不是終點,是食槽。而真正的火……”他舉起右手,掌心赫然也浮現出一枚硃砂印記,與伊恩掌心如出一轍,“……永遠在等待被餵飽。”
伊恩沒有回頭。他踏着火徑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積水便蒸騰爲赤色霧氣。霧氣中,九道虛影緩緩升起:一頭熔巖巨蜥,一對冰晶鳳凰,三尾狐火,四足炎麟……最後,是半截焦黑斷劍,劍身上九枚星點明滅不定。
暴雨愈急。火徑盡頭,黑石隘口方向,一道暗紅光柱正刺破雲層,如巨獸睜開的眼。
伊恩抬起左手,青銅令牌在掌心發燙。背面九首浮雕中,最中央的龍頭緩緩轉動,空洞眼窩裏,一粒赤金火種悄然亮起。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躊躇,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原來所謂天賦,從來不是饋贈,而是枷鎖;所謂滿級,不過是……餓得最久的那個。
雨水順着他下頜滴落,在觸及地面的剎那,化作九朵跳躍的微型火蓮。
每一朵蓮心,都映着一張面孔:亞伯拉罕、綠翼、卡西烏斯、埃利安、莉瑞亞、西蒙、奧古斯託、艾琳娜……以及他自己。
八張面孔,九朵火蓮。
第九朵蓮心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