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能的話,馬文倒是願意陪芙蕾雅走一趟迷思卓諾,可惜他在劍灣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拉瑪齊斯之塔必須要得到,加葛斯的威脅也必須消除。
更何況,考慮到芙蕾雅的胡內爾家族血統容易受到那位大魔鬼...
瑪齊斯特宅邸的廳堂內,燭火被驟然掀開的門扇帶進的風壓得忽明忽暗,雨珠噼啪砸在橡木地板上,濺開細碎水花。中尉解下溼透的雨披,朝地上一擲,雨水順着皮革邊緣蜿蜒成溪;他身後兩名焰拳小心翼翼將玻璃櫃置於長桌中央——那具海靈軀體在昏黃燭光下泛着幽藍冷澤,皮膚下似有微弱熒光脈動,彷彿沉睡未醒的深海遺民。
瑞文嘉德大公並未起身,只以指尖輕叩扶手三下。節奏平穩,不疾不徐,卻令滿廳空氣驟然凝滯。他目光掠過玻璃櫃,最終落在法師臉上:“羅德哈特先生,您曾言,此軀非‘鑰匙’,而是‘鎖芯’。”
法師頷首,緩步上前,袖口垂落時露出一截纏繞銀絲的左腕——那裏一道淡金色符文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跳。他並未觸碰玻璃櫃,而是在距其半尺處停步,閉目數息。再睜眼時,瞳孔深處浮起兩枚旋轉的微型星圖,幽光流轉,映得周遭燭火竟也泛出紫暈。
“錯不了。”他聲音低沉,卻字字鑿入石壁,“這不是拉瑪奇斯留下的‘活體封印’,而是胡內爾親手設下的‘雙生共鳴陣’——軀體爲錨,頭顱爲引。二者分離百年,靈能早已衰竭;唯有在特定星象、特定時刻、由特定血脈者持特定咒文喚醒,才能重續共鳴。”
宗貴因聽得一頭霧水,矮人小鬍子幾乎要擰成死結:“等等……胡內爾男爵?他不是……”
“他不是死了。”法師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準確地說,他從未真正死去。博德之翻遍博德之門典籍,只查到‘胡內爾·斯特爾曼於1362年冬暴斃於曲昌靄之塔’。但他漏看了《守望者日誌》第十七卷補遺:‘當日塔頂觀測臺記錄星軌異常,魔力井讀數激增三百倍,塔身浮現短暫銀藍色紋路,持續七秒後湮滅。’——那是高階轉生術啓動的徵兆。”
瑞文嘉德大公終於離座,緩步踱至窗邊。雨勢漸狂,鉛灰色雲層裂開縫隙,一道慘白閃電劈落遠處港口,剎那間照見他側臉深刻的法令紋與眼底沉澱的三十年權謀。“所以胡內爾沒把靈魂藏進了塔裏?可爲何又要留下這具軀體?”
“因爲他在等一個人。”法師轉身,目光如刃刺向玻璃櫃,“一個能同時承載胡內爾血脈、拉瑪奇斯遺產、以及……另一重禁忌力量的人。”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玻璃櫃內海靈軀體指尖忽地一顫,指甲縫中滲出細如蛛絲的銀色光縷,無聲無息纏向桌面——那裏,不知何時多出一枚銅質懷錶,表面蝕刻着扭曲藤蔓與三枚交疊月輪。正是胡內爾男爵生前貼身之物,今晨由焰拳自其舊宅密室搜出,尚未及呈遞。
銀線觸表即燃,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勾勒出半張人臉輪廓:眉骨高聳,鼻樑筆直,下頜線條凌厲如刀鋒——赫然是胡內爾青年時代的容貌!唯獨左眼空洞漆黑,右眼卻燃着幽藍鬼火,瞳仁深處倒映出塔頂穹頂的星圖投影。
“……你們終於來了。”聲音並非從煙中傳出,而是直接在衆人顱骨內震盪,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嘶啞迴響,“比預想中慢了……三分鐘。”
宗貴因驚得倒退半步,撞翻身後矮凳,發出刺耳刮擦聲。瑞文嘉德大公卻紋絲未動,只將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拇指緩緩摩挲劍格處一枚微凸的紅寶石——那是博德之門最高戒律的物理憑證,一旦激活,方圓十里所有魔法將被強制靜默三息。
法師卻笑了。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粒豌豆大小的赤紅晶體悄然懸浮:“不必緊張,大公。這是胡內爾用最後神力凝成的‘餘燼之種’,只能維持此刻形態九百秒。他若真存惡意,早該在博德之踏入塔門時便引爆魔力井——畢竟,那口井底下,埋着拉瑪奇斯當年親手鑄造的‘星墜核心’,足以將整座博德之門沉入海底。”
煙影中的胡內爾右眼鬼火跳動兩下,聲音裏竟透出幾分疲憊:“……你比我想象中更懂規則。”
“彼此彼此。”法師指尖輕彈,赤晶懸浮高度微升,“您當年僞造死亡,實爲規避議會審查——畢竟‘胡內爾男爵’信仰淑妮,而‘斯特爾曼家族守護靈’卻與死亡三神之一的米爾寇存在隱祕契約。您將自身意識分裂爲二:明面上的貴族,暗地裏的祭司。當議會開始徹查曲昌靄之塔交易時,您便啓動了備用方案。”
煙影沉默片刻,左眼黑洞深處泛起漣漪,彷彿有無數破碎鏡面在其中旋轉:“……你連這個都知道?”
“不。”法師搖頭,“我只知道您在1362年冬,向博德之門地下黑市購買過三公斤‘月蝕銀汞’。而這種物質,唯一用途是製作‘鏡像分魂容器’。至於您爲何選擇今日現身——”他忽然抬眸,直視煙影右眼,“因爲洛若坎今天會去塔頂觀測臺。而觀測臺下方,正是魔力井的第七重封印節點。”
煙影右眼鬼火驟然熾烈:“他……帶了‘破界棱鏡’?”
“帶了。”法師點頭,“還帶了八名安姆僕從,每人頸間都掛着一枚‘寂靜項圈’——防止他們聽見您即將說出的話。”
煙影猛地轉向瑞文嘉德大公,聲音陡然拔高:“大公!您必須立刻下令——封鎖曲昌靄之塔所有出入口!洛若坎根本不是來解謎的,他是來獻祭的!他打算用八名僕從的生命,激活棱鏡,強行撕開胡內爾設下的‘雙生共鳴陣’——而陣眼,就在您腳下這座宅邸的地窖!”
瑞文嘉德大公面色不變,但按在劍柄上的拇指已悄然發力,紅寶石表面浮起細微裂紋:“理由。”
“因爲地窖最底層,”煙影語速越來越快,右眼鬼火明滅不定,“埋着‘加葛斯之卵’——戈塔什十年前從幽暗地域盜出的邪神胚胎!它需要海量奧術能量孵化,而曲昌靄之塔的魔力井,正是最佳溫牀!洛若坎以爲自己在奪取法師塔,實則……他只是戈塔什準備的祭品!”
宗貴因再也按捺不住,粗聲吼道:“等等!加葛斯?那個吞噬星辰的古神?!可戈塔什不是被您……”
“被我封印在星界裂隙?”法師終於轉過身,燭光將他半邊臉染成金紅,另半邊卻沉在濃重陰影裏,“不。我只是替他斬斷了與主物質位面的錨點。而胡內爾——”他指尖一劃,銀色光絲自虛空抽出,瞬間織成一張微型星圖,正中央赫然標註着瑪齊斯特宅邸地窖座標,“——早在三十年前就偷偷保留了一枚‘錨釘’。他以爲能以此要挾戈塔什,卻不知自己早成棋子。”
煙影右眼鬼火突然劇烈震顫:“你……你怎麼可能……”
“因爲胡內爾寫給芙蕾雅的最後一封信,”法師平靜道,“被我截下了。信裏說:‘若我身死,勿尋我屍;若塔門開啓,速毀地窖第三塊青磚。磚下非我遺物,乃噬神之卵。’——可惜芙蕾雅沒看到這封信。她昨天剛被胡內爾男爵以‘採訪籌備’爲由,軟禁在斯特爾曼老宅地下室。”
廳內死寂。只有窗外暴雨如注,沖刷着博德之門百年石牆,彷彿要洗去所有罪孽與謊言。
瑞文嘉德大公緩緩鬆開劍柄,紅寶石裂紋悄然彌合。他深深吸氣,胸膛起伏間,一股無形威壓瀰漫開來:“中尉。”
“在!”
“傳令焰拳第二、第四、第七大隊,即刻包圍斯特爾曼老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玻璃櫃,“通知飛龍巖監獄,將博德之押送至瑪齊斯特宅邸地窖。我要親自審問他,關於‘安姆塔產權證’上那枚僞造的議會印章——究竟是誰,給了他膽量,敢在瑞文嘉德大公眼皮底下,篡改博德之門最高律法文書?”
中尉敬禮轉身,皮靴踏在積水地板上發出沉重聲響。
法師卻在此時伸出手,輕輕覆在玻璃櫃表面。海靈軀體皮膚下幽光驟然暴漲,銀色光絲如活蛇般逆向鑽入他掌心。他閉目低語,脣形清晰可辨:
“以拉瑪奇斯之名,啓。”
玻璃櫃轟然炸裂!不是碎裂,而是整塊水晶如活物般融化、重組,眨眼間化作一柄三尺長的水晶短劍,劍脊鏤空,內裏懸浮着十二顆微縮星辰,正按黃道十二宮方位緩緩旋轉。
“這是……”宗貴因喉結滾動。
“胡內爾留給真正繼承者的‘星軌之鑰’。”法師握緊劍柄,劍尖遙指宅邸地窖方向,“也是唯一能安全切開‘加葛斯之卵’外殼的武器——因爲卵殼材質,與當年封印戈塔什的‘星界枷鎖’同源。”
煙影中的胡內爾面容開始扭曲、淡化,右眼鬼火瘋狂閃爍:“來不及了……洛若坎已踏上螺旋梯……他……”
話未說完,整團青煙轟然爆散!化作萬千光點,盡數湧入水晶短劍。劍身嗡鳴一聲,十二星辰驟然加速,拖出長長光尾,在半空交織成一行燃燒的文字:
【第七層,北牆,血藤紋章之下】
法師收劍入袖,轉身向瑞文嘉德大公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大公,容我先行一步。曲昌靄之塔的魔力井一旦失控,首當其衝的不是塔本身——而是整條西岸碼頭區的地下水脈。而那裏,埋着碎盾家族修建的‘嘆息橋’地基。”
宗貴因渾身一震:“嘆息橋?!那可是……”
“是的。”法師點頭,“博德之門最古老、最堅固的拱橋。也是唯一一座,地基深度超過魔力井輻射範圍的建築。如果洛若坎強行激活棱鏡,井中溢出的能量會先灌入嘆息橋石縫,再沿着千年石脈反向衝擊——屆時,整座橋會像點燃的火藥桶一樣炸開,碎片將橫掃半個西港。”
他邁步向廳門走去,黑色長袍下襬拂過溼漉漉的地板,留下淡淡硫磺氣息:“請大公下令:即刻疏散西岸碼頭區所有居民。另外——”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告訴芙蕾雅小姐,她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別信鏡子。’”
門扉在法師身後無聲合攏。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閃電撕裂天幕,雷聲滾滾而來,震得水晶吊燈簌簌發抖。瑞文嘉德大公凝視着那扇緊閉的門,良久,才抬起手,摘下左手小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銅戒——戒面蝕刻着與胡內爾懷錶上完全相同的三枚交疊月輪。
他將銅戒輕輕按在桌角,指尖用力。
咔嚓。
一聲輕響,桌角木紋應聲裂開,露出內裏嵌着的青銅齒輪組。齒輪咬合轉動,發出艱澀的 grinding 聲,隨即整張橡木長桌底部轟然下沉,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階壁鑲嵌的磷火石幽幽亮起,映照出階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銘文——全是耐瑟語。
宗貴因瞪圓雙眼:“這……這是……”
“博德之門真正的‘心臟’。”大公聲音低沉如古井,“始建於建城之初,由初代碎盾家族族長與首位博德之門法師共同鑄造。它不連接魔力井,卻能監控全城每一處魔法波動。而此刻——”他指尖劃過銘文,其中一段突然亮起猩紅光芒,“——曲昌靄之塔第七層,能量讀數正在突破臨界值。”
宗貴因撲到階口,矮人粗壯的手指摳進冰冷石縫:“那還等什麼?!”
“等他回來。”大公凝視着石階盡頭幽深黑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等那位總愛準備充分的費倫法師,把‘加葛斯之卵’……親手捧到我們面前。”
螺旋石階之下,磷火搖曳。某處黑暗角落,一枚被踩進泥水裏的銅幣靜靜躺着,幣面磨損嚴重,卻依稀可見背面蝕刻的微縮法師塔圖案——塔尖之上,一粒星辰正悄然亮起,亮度遠超其餘十一顆。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