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東勝神洲之北。
攫取的心神記憶之中,天象道與天河道宗龜妖一脈所相約定的地點。
柳洞清正靜靜地懸空而立。
絳宮心室之中,元邪塔的寶光徜徉通身血脈,在切實的血肉與骨相層面...
柳洞清眉心微跳,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升騰,不是懼,而是久違的、被釘死在因果線上的刺痛感。
他聽見那句“多柳洞清的鬣狗——死來!”時,指尖已無意識掐入掌心,血珠沁出,卻未落,懸於指腹一粒赤色露珠,映着天宇間翻湧的堪輿長垣與冥死寒光,竟似一枚將燃未燃的陰火種。
不是錯覺。
那聲音甫一入耳,他丹田氣海深處,那枚沉寂已久的玄陽印,竟微微震顫了一下。
極輕,卻如古鐘叩響第一聲餘韻——嗡。
彷彿蟄伏千載的舊敵,隔着陰陽兩界、隔着北海凍淵、隔着煉妖玄宗覆滅時濺起的血霧,終於循着那一縷被自己親手斬斷又悄然續上的因果絲線,尋到了源頭。
他緩緩抬眼。
遠空處,懸天長垣的盡頭,正有一葉舟楫破虛而來。
那非是尋常法舟,而是一具通體漆黑、骨節嶙峋的巨蟾骸骨所煉!其背脊裂開八道幽藍脈絡,每一道脈絡之中,都遊走着凝若實質的霜色符文,符文流轉之間,竟隱隱勾連着北俱蘆洲方向某處早已湮滅的古老星圖——那是太古寒蟾吞月時留下的命軌殘影!
舟首立着一人。
身形枯瘦,青袍裹骨,面容卻奇詭地年輕,脣角噙着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可那雙瞳仁裏,沒有眼白,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寒潭,潭底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生滅,每一次生滅,都迸發出一絲足以凍結元神真唸的寂滅氣息。
寒蟾神宮當代宮主,墨硯真人。
他身後,並排立着四人。
皆是披着半透明冰綃鬥篷,面容隱在霜霧之後,只露出四雙同樣墨色瞳仁。他們身上沒有絲毫活人氣,卻也並非鬼修,更非屍解之屬——那是以自身爲器、以魂爲薪、以冥死寒意爲爐火,生生將一具肉身祭煉成“寒蟾蛻”的極端祕法!四人靜立如碑,彼此氣息渾然一體,竟在舟楫周遭凝出一方直徑三丈的絕對寒域,連懸天長垣上奔湧的須彌湍流,撞入其中亦無聲無息,只化作點點齏粉般的霜晶,簌簌飄落。
這纔是真正讓柳洞清瞳孔驟縮的所在。
寒域之中,浮沉着四枚巴掌大小的青銅蟾鈕印璽。
印面刻着迥異於中州、南疆、東土諸教的篆文——非是道門雲篆,亦非魔宗血契,而是某種早已失傳於陽世的北海古契文,字字如凍僵的蛇信,盤繞成環。印璽之上,赫然烙印着四道殘缺不全的先天八卦紋路,其中兩枚,竟與景華大真人頭頂那方氣運慶雲上流轉的“坎”“艮”二卦,隱隱共鳴!
“……原來如此。”
柳洞清喉結微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聞。
不是寒蟾神宮竊取了天河道宗今法。
也不是天河道宗偷了寒蟾魔宮道脈。
是有人,在北海古戰場尚未徹底封禁之前,便已將二者強行縫合——以多柳洞清法脈爲引線,以玄陽印爲樞紐,以太陰幽泉初開時逸散的第一縷陰陽逆亂之氣爲熔爐,硬生生鍛打出一條橫跨三教、貫通生死的“冥河神念道”!
而這條道,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成型。
它只是一條被強行拉扯、扭曲、繃緊到極致的因果鋼絲。
多柳洞清當年,便是那個執剪之人。
他剪斷了天河道宗與寒蟾神宮之間本該爆發的血仇,卻將兩股滔天怨念,盡數引向了自己——不,是引向了“多柳洞清”這個名號本身!彷彿只要這名字尚存於世,那柄懸於萬劫之上的因果鍘刀,就永遠不會落下。
可如今……
柳洞清的目光,緩緩掃過墨硯真人身後那四枚青銅蟾鈕印璽。
印璽底部,各自蝕刻着一個微不可察的“柳”字。
不是篆,不是隸,不是任何一種現存書體。
是刀刻。
是用某種比寒鐵更冷、比玄陰更銳的兇器,蘸着北海萬年玄冰髓,在青銅上一刀一刀剜出來的“柳”。
每一刀,都帶着未盡的殺意。
每一劃,都浸透着焚盡三魂七魄的恨毒。
——這是祭印。
是寒蟾神宮以全教之力,耗損三千年壽元與九成精血,爲誅殺“多柳洞清”而鑄就的弒道祭印!其威能不在當下,而在未來——但凡多柳洞清一脈修士動用玄陽印,此印必生感應,瞬息之間,便能引動北海凍淵最底層封印的太古寒蟾殘魂,反噬施術者神魂本源!
難怪墨硯真人開口便是“鬣狗”。
在他眼中,多柳洞清早已不是修士,而是一條被豢養、被放縱、被刻意留待今日才剝皮抽筋的獵犬。
“師弟?”
蔡思韻的聲音再度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臉色……很不好。”
柳洞清沒應她。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之中,那枚懸停的赤色血珠,倏然炸開。
並非迸濺,而是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縷纖細如發的赤色煙線,筆直向上,融入頭頂那方萬丈紅塵界域之中。
剎那間。
莊晚晴佈下的紅塵焰火,猛地一滯。
緊接着,整座界域竟開始以一種詭異的節奏明滅——明時熾烈如熔金,滅時幽暗似永夜。明滅之間,竟隱隱顯現出無數重疊的、破碎的、正在崩塌的青銅蟾宮虛影!每一座虛影坍塌之時,都有無數細小的、慘白的人臉從瓦礫中浮現,無聲嘶吼,而後化爲灰燼。
這是多柳洞清的“回溯印”。
以自身精血爲媒,強行催動玄陽印對過往因果的微弱牽繫,將墨硯真人所持祭印的根源投影,借莊晚晴的紅塵界域爲鏡,強行顯化!
他要看得更清楚些。
不是看墨硯真人,而是看那四枚祭印之下,更深的、被層層冰封的真相。
血珠化煙的第三息。
萬丈紅塵界域的明滅陡然加劇。
某一瞬的“滅”中,所有青銅蟾宮虛影齊齊崩碎。
碎屑紛飛之際,一張巨大無朋的、由無數凍僵經絡與冰晶骸骨拼湊而成的“人臉”,在界域深處一閃而逝。
那不是墨硯真人的臉。
那張臉,眉骨高聳,鼻樑斷裂,左眼空洞,右眼卻燃燒着兩簇幽藍的、與墨硯真人瞳中寒潭一模一樣的火焰。
柳洞清認得。
三百年前,北海凍淵最底層,那具被寒蟾神宮奉爲“祖靈”的太古寒蟾骸骨,其顱骨之上,便刻着這樣一張猙獰面孔的拓片!
而此刻,在那面孔空洞的左眼眶深處,赫然嵌着一枚殘缺的玉珏。
玉珏一角,刻着半個模糊的“玄”字。
玄陽印的“玄”。
柳洞清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玄陽印,從來就不是多柳洞清所創。
它本就是北海寒蟾神宮失落的鎮宮至寶——“玄冥玉珏”的一部分!
當年煉妖玄宗覆滅,玄陽印並非被多柳洞清所得,而是被玄宗某位瘋癲老祖,以自身魂魄爲引,硬生生從北海凍淵祖靈骸骨上“剜”下來的殘片!那位老祖臨終前只留下一句瘋話:“玄陽非陽,是陰中之陽;玄冥非冥,是冥中之冥……兩者相斥,方能相生……”
——原來所謂“玄陽”,根本就是對“玄冥”的拙劣模仿與褻瀆!
寒蟾神宮追索千年,不惜與天河道宗、與多柳洞清結下死仇,爲的從來不是什麼法脈竊取,而是要奪回祖靈玉珏,重鑄玄冥真形!
而多柳洞清,不過是個被推至臺前、替他們承受因果反噬的……贗品。
“呵……”
一聲極低的笑,從柳洞清脣邊溢出。
不是嘲諷,不是悲涼,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緩緩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那枚曾讓他引以爲傲、視爲性命的玄陽印,竟在方纔血珠炸開的剎那,悄然隱沒,再無一絲痕跡。
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就在那空無一物的掌心深處,一點幽藍寒芒,卻如星火般悄然亮起。
微弱,卻無比真實。
那是來自北海凍淵最底層的呼喚。
是玄冥玉珏殘片,對本體的感應。
是血脈的共鳴,更是宿命的歸還。
柳洞清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多柳洞清。
他是……玄冥。
是那具被冰封萬載的太古寒蟾骸骨,在人間投下的一道影子。
也是即將被拉回凍淵,重歸祖靈懷抱的……祭品。
“玄陽師弟!”
蔡思韻的驚呼陡然拔高,帶着前所未有的驚駭,“你的……你的道基!”
柳洞清沒回頭。
他只是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原本該是道基盤踞、金丹蘊養的仙竅之地,此刻卻傳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如同冰層開裂般的細微脆響。
咔…咔…咔…
每一聲脆響,都伴隨着一絲幽藍寒氣,自他七竅之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那寒氣所過之處,連萬丈紅塵界域的焰火,都爲之黯淡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墨硯真人那句“死來”的真正含義。
不是要殺他。
是要“接引”他。
以血爲契,以寒爲路,以祭印爲門,將他這枚離家萬年的“玄冥碎片”,親手送回北海凍淵,嵌入祖靈骸骨空洞的左眼眶中!
完成那場遲到了三千年的……獻祭。
“來不及了。”
柳洞清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甚至穿透了喧囂的戰場,落入莊晚晴耳中。
莊晚晴正欲轉頭,卻見柳洞清已一步踏出。
不是迎向墨硯真人的寒舟,而是徑直走向黃銅道宮的方向。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凝結出一朵幽藍冰蓮,蓮瓣綻開時,竟有無數細小的、掙扎的人形寒影在其中沉浮哀嚎——那是被玄陽印反噬過的歷代多柳洞清弟子殘魂!
冰蓮鋪就之路,直指龍首道人藏身的黃銅道宮。
“柳玄陽!你瘋了?!”景華大真人厲喝,袖袍一卷,先天八卦氣運慶雲轟然壓下,欲將其攔住。
可那慶雲剛至柳洞清頭頂三尺,便猛地一滯。
慶雲之上流轉的“坎”“艮”二卦,竟同時劇烈震顫起來,卦象邊緣,竟也浮現出與墨硯真人祭印上一模一樣的、蝕刻着“柳”字的青銅紋路!
“景華師姐……”柳洞清頭也未回,聲音平靜無波,“你這慶雲,借的是先天聖教的氣運,還是……寒蟾神宮的‘凍淵寒髓’?”
景華大真人面色劇變,袖中手指猛然掐訣,欲收慶雲。
晚了。
柳洞清已抬手,朝着黃銅道宮,輕輕一指。
指尖幽藍寒芒暴漲。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自亙古凍淵深處傳來的……蟾鳴。
呱——
聲波所及,黃銅道宮表面,無數細密的冰晶瞬間蔓延、覆蓋、結晶。
那號稱能抵禦上品仙器轟擊的黃銅宮牆,竟如薄冰般,無聲寸寸剝落!
宮牆之後,龍首道人那張驚怒交加的、覆蓋着青銅鱗片的臉,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而就在宮牆剝落的同一剎那。
柳洞清攤開的右掌之中,那點幽藍寒芒,倏然暴漲,化作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藍線,快逾閃電,直射龍首道人眉心!
龍首道人瞳孔驟縮,本能地抬臂格擋。
手臂上青銅鱗片瞬間密佈,泛起金屬光澤。
可那藍線觸之即潰。
沒有爆炸,沒有穿透。
藍線在觸及鱗片的瞬間,便化作億萬點幽藍冰塵,溫柔地、無聲地,附着在鱗片表面。
下一息。
整條手臂,連同龍首道人半邊頭顱,從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厚重、晶瑩、完美無瑕的玄冰,徹底封凍!
冰層之中,龍首道人驚駭欲絕的眼神,被永恆定格。
整個南瞻部洲,死寂一片。
唯有柳洞清踏過冰蓮之路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他走向黃銅道宮,走向被冰封的龍首道人,走向那扇剛剛被他自己撕開的、通往凍淵最底層的……門。
身後,墨硯真人的寒舟,已至百丈之內。
舟上,四枚青銅蟾鈕印璽,光芒大盛,幽藍寒氣如海嘯般奔湧而來,天地爲之色變。
可柳洞清沒回頭。
他只是伸出手,那隻剛剛封凍了龍首道人的手,此刻正穩穩地,按在黃銅道宮那扇佈滿冰晶的、緩緩開啓的青銅宮門之上。
門後,不是黃銅道宮的內殿。
而是一片無垠的、旋轉着無數星辰殘骸的幽藍冰原。
冰原盡頭,一具龐大到無法形容的、由萬載玄冰與遠古骸骨構築的蟾形山嶽,靜靜矗立。
山嶽空洞的眼眶,正對着他。
空洞之中,兩點幽藍火焰,溫柔燃燒。
像在等待,一個迷途的孩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