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拓跋不孤來說,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父親,大殊的皇帝,也是他最害怕的人......瘋了。
壞消息是,就瘋了一會兒。
所以拓跋不孤有些後悔,剛纔他應該有機會趁着拓跋厲瘋掉的時候出手,只要他剛纔真的膽子夠大,那他真的有很大把握把拓跋厲幹掉。
可惜的是,拓跋厲終究是他心中恐懼。
又或者,確實還有幾分父子親情。
他扶着皇帝走進東宮大殿,把皇帝扶在椅子上後他就後退兩步跪下來叩首。
他還在猶豫自己是不是太過小心的時候,那個瘋瘋癲癲的拓跋厲不見了。
坐在東宮太子寶座上的皇帝眼神恢復清明,他的視線冰冷的落在太子身上。
不過,拓跋厲也沒有輕舉妄動。
他在回憶自己剛纔都幹了些什麼。
瘋了是瘋了,瘋了不代表他就廢了,不代表他就失去了所有記憶。
所有人都覺得瘋子做的事是沒有道理可言的,也認爲瘋子做了什麼瘋子自己根本不知道。
其實瘋子都知道,這個世上絕大部分瘋子不管幹什麼他們事後都能想起來。
只是他們不在乎而已。
此時的拓跋厲迅速的衡量了一下得失,原本想設局廢掉自己兒子的計劃好像行不通了。
“是不是嚇壞了?”
拓跋厲忽然開口,又把拓跋不孤嚇了一跳。
“父皇,兒臣剛纔確實嚇壞了,不知道父皇怎麼了,兒臣心裏無比擔憂。”
“朕只是被氣壞了,不是瘋了。”
拓跋厲在心裏迅速盤算之後,他改變最初的想法。
“你過來。”
拓跋厲朝着拓跋不孤招了招手。
拓跋不孤顯然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不敢明着違逆拓跋厲的命令,於是跪着挪過去,挪到拓跋厲身前。
拓跋厲抬起手,拓跋不孤下意識的歪了歪頭。
“看來你是真的嚇壞了。”
拓跋厲的手放在拓跋不孤的頭頂,如拓跋不孤還是小時候那樣安撫着。
“你知道朕爲什麼突然這麼生氣嗎?”
“兒臣不知,兒臣只希望父皇好好的,不要生氣了,父皇身體爲重。”
拓跋厲滿意的點了點頭:“朕就知道你心裏沒變,你一直都是敬愛父親的乖兒子,是他們慫恿你誘惑你犯錯,所以朕殺了他們。”
聽到這句話,拓跋不孤的心裏狠狠顫了一下。
他搞不清楚拓跋厲到底想幹什麼,不過他倒是感覺到了拓跋厲現在對他沒有那麼重的殺心。
“朕在去西域的路上查出來一件事。”
拓跋厲的手依然輕柔的撫摸着兒子的頭頂,這種父子和諧親密的感覺他和拓跋不孤都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陸銘文給了你一塊慎行司的腰牌對不對?”
拓跋厲問,問的時候盯着拓跋不孤的反應。
拓跋不孤的心在這一刻差點就死了,可他畢竟是個聰明人,也最會演戲,如果他不是那麼會演戲的話,當初也不能把聖人都騙了。
“父皇,陸銘文確實給過兒臣一塊腰牌,最初,最初他說是讓兒臣隨時可以讓他幫忙,兒臣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就留下了。”
拓跋厲道:“朕猜到就是這樣。”
他的手依然在溫柔的撫摸着拓跋不孤頭頂,好一會兒後那隻手才離開。
“把頭抬起來。”
拓跋不孤聞言連忙抬起頭。
啪!
才離開拓跋不孤頭頂的那隻手橫着輪過來,一巴掌扇在拓跋不孤臉上。
這一下力度很大,扇的拓跋厲身子旋轉着飛出去。
“爬回來。”
拓跋厲看着他那個狼狽不堪的兒子,語氣依然保持着平靜。
拓跋不孤不敢反抗,跪爬着回到拓跋厲面前。
“你一直都很聰明,小時候也一直都很懂事,朕知道,或許是朕有些看似無情的決定讓你寒心,所以你心裏有些怨恨。”
他的手再次回到拓跋不孤頭頂,還是那麼溫柔的撫摸着。
“他們勸你殺朕,他們設局讓我們父子相殘,朕當然會憤怒,憤怒他們的罪行,也憤怒你的無知和叛逆。”
拓跋厲的手有一次離開拓跋不孤頭頂:“把頭抬起來。”
拓跋不孤腫着半邊臉把頭抬起來。
啪!
又是一個耳光。
拓跋不孤的身子再次旋轉着飛了出去,比剛纔那一下飛的還要遠一些。
“爬回來。”
“是。”
拓跋不孤又跪爬回來,依然跪在拓跋厲面前。
“你其實沒有那麼想殺朕,你是怨朕恨朕,朕知道,從朕讓你搬出皇宮的那一刻起,你就覺得朕不在乎你了,他們挑撥你,騙你,告訴你說朕一直想殺你。”
拓跋厲的語氣逐漸沉穩,完全聽不出他剛纔還是一個亂殺人的瘋子。
“你啊,就因爲覺得朕不像是你小時候那麼疼愛你了,你就覺得朕會殺你?”
拓跋厲搖搖頭:“這是你的錯,也是朕的錯。”
說到這,拓跋厲起身。
他揹着手在東宮大殿裏緩步走動。
“朕總以爲,要成大事的人需要歷練,需要經受別人不能經受的歷練,所以朕讓你搬出皇宮,朕對你也冷淡了些,是朕太迫切的想讓你成長。”
“他們說朕要殺你,也跟朕說你要殺朕,如果朕不是比你冷靜一些,朕可能就聽信了他們的讒言真的把你殺了。”
“可朕在對待你的問題上永遠都不會不冷靜,你告訴朕這是爲什麼?”
拓跋不孤馬上回答:“因爲父皇是千古第一明君,父皇絕不會隨便相信那些毫無根據的讒言!”
“錯了。”
拓跋厲看着他的兒子:“朕不信,不是因爲朕很聰明能識破他們的讒言,只是因爲朕是你的父親,朕永遠都不會殺自己的兒子。”
拓跋不孤臉色大變。
在這一刻,十二歲的孩子真的動容了。
“朕一直都在給你機會,希望你自己能明辨是非。”
皇帝搖搖頭:“可是朕後來才明白,你再聰明也只是十二歲的孩子,朕爲什麼一直要用一個成年人的標準來要求你,甚至是用與朕相當的標準來衡量你?”
“孩子就是孩子,孩子應該有自己的單純和善良,孩子就應該得到父親明確的疼愛,而不是一味的打壓錘鍊。”
拓跋厲此時走回到拓跋不孤身邊,伸手把拓跋不孤扶起來。
“當你給陸銘文發消息的時候,朕確實很生氣,也很自責。”
拓跋厲看着拓跋不孤那雙充滿恐懼也充滿愧疚的眼睛,他再次抬起手,只是這次他沒打,拓跋不孤也沒躲。
那隻手放在拓跋不孤臉上,輕輕的撫過:“疼不疼?”
拓跋不孤搖頭:“父皇,兒臣不疼!”
拓跋厲道:“以後朕不會再用以前的方式來錘鍊你,朕有什麼事都會和你直接說,朕還準備讓你搬回皇宮......朕更要讓你協理政務。”
他用大拇指抹掉拓跋不孤眼角的淚水:“太子就要有個太子的樣子,以前是朕做的不夠好,沒有給你太子應該有的尊嚴和地位,這一點朕會改,你也有要改的地方,你不該懷疑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感情。”
拓跋不孤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首:“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
拓跋厲眼神裏閃過一抹得意。
“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拓跋厲道:“朕剛纔說過,不都怪你,奸臣的讒言最能蠱惑人心,朕都差一點上當何況是你?是你想殺朕?不,是陸銘文他們想殺朕,他們爲什麼要殺朕,你其實也能想明白,這也是你爲什麼想殺朕的理由,還不是因爲當初你們都是與朕一起殺聖人的人......”
“他們都害怕朕殺了他們以絕後患,你也怕朕殺了你來保全朕自己的名聲,你們啊......不孤,你不該和他們想的一樣,朕一定會殺他們,他們沒有看錯,可朕一定不會殺你。”
“朕甚至早早就已經設想過,一旦朕的大殊緩過來了,朕必定親自率軍西征討伐佛國,那打下來的大片江山,誰替朕守着?朕出徵的時候,這大殊的江山又是誰替朕守着?”
他抬起手指向拓跋不孤:“是你,還能是誰呢?”
這一刻,十二歲的孩子崩潰了。
拓跋不孤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拓跋厲看着兒子如此反應,他心裏總算踏實了。
眼神裏那一抹得意,再次一閃而過。
嚎啕大哭的拓跋不孤已經起不來,趴在地上哭的一陣陣抽搐。
臉朝着地面的十二歲孩子,這一刻眼神裏也有一抹得意一閃而過。
......
就在這稍顯空蕩的大殿內,拓跋厲讓人抬來一個巨大的木盆,裏邊灌滿了溫熱的洗澡水。
一身血污的大殊皇帝坐進浴缸的那一刻,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低低呻吟。
拓跋厲把那柄名爲龍鱗刃的可殺聖人的利器就放在浴缸旁邊,是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也是太子拓跋不孤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好太子拓跋不孤站在他身後,親手爲父親洗去頭髮上的血跡。
“不孤,你記住,以後不管做什麼都要果斷。”
拓跋厲閉着眼睛說道:“朕意識到陸銘文在害你,所以朕在西徵半路上就殺了陸銘文,朕意識到段宰徵盼着我們父子相殘,朕也殺了他,朕親自培養起來的井太蘭,原本是想送給你以後做內侍總管,他也勸朕提防你,朕把他也殺了。”
說話的時候,他悄悄睜開眼往旁邊的龍鱗刃看了看。
龍鱗刃放的位置很巧妙,從他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龍鱗刃上倒映出來的拓跋不孤的臉。
哪怕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只要拓跋不孤稍有異動他還是會動手。
可他沒有發現拓跋不孤的異常,他的太子臉雖然腫的不像話,依然看得出臉色愧疚。
拓跋不孤只是在他放下龍鱗刃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就再也沒有看過那把利器。
拓跋厲放心了些。
孩子就是孩子,再怎麼厲害也是個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他作爲父親,不可能拿捏不了孩子。
“殊都的事你來善後,想個合理的藉口宣佈他們的死訊,暫時不能宣佈的,就壓一壓。”
拓跋厲道:“井求先和井太蘭的屍體還沒處理,瞞不住,就說是他們互相殘殺,是井太蘭偷學井求先的陶人之術被發現了。”
拓跋不孤立刻點頭:“兒臣記下了。”
拓跋厲道:“至於段宰徵,比較麻煩。”
段宰徵不只是大殊的兵部尚書,也不只是開國功臣,這個人還是拓跋家的近親,段宰徵的家族在大殊也算勢力龐大。
拓跋不孤想了想後說道:“兒臣親自去段家,會安撫好他們。”
拓跋厲問:“你怎麼解釋。”
拓跋不孤:“佛宗的間諜趁着陛下率領精銳離開殊都,他們侵入兵部撥雲堂,以妖術迷惑了段尚書,讓段尚書以傳音塔給西疆大將軍屠重鼓下令攔截陛下。”
“他們欺騙屠重鼓說去西疆的飛舟是叛逃之人,讓屠重鼓以重器將飛舟打下來,所有飛舟上的人,格殺勿論。”
“陛下聽聞消息之後緊急趕回殊都,但還是慢了些,陛下回來的時候,段尚書已經被控制的無法恢復,撥雲堂的人也都中了幻術,他們瘋狂圍攻陛下,陛下也是不得已纔出手。”
“兒臣會代表陛下告訴他們,段家不會因此而受到牽連,非但不會,段宰徵的兒子還會接任兵部尚書,繼承國公之位,當然也會有其他厚重封賞。”
拓跋厲笑了笑:“很好。”
他怕舒舒服服的泡個澡,換上衣服後看了一眼龍鱗刃:“這個東西,朕是要用他去對付佛陀,朕心急,沒有和你說明情況,回來後,朕會把它還給你。”
拓跋不孤連忙說道:“龍鱗刃就該在父皇手裏,還請父皇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拓跋厲微笑着拍了拍拓跋不孤的肩膀:“殊都的事你來處理,朕還要趕去西疆。”
他邁步走出東宮:“我們父子齊心,沒有什麼敵人是不能戰勝,佛陀不算什麼,聖人也不算什麼,江山社稷必須在我們拓跋家手裏,誰也別想奪走,誰也別想動搖!”
他飛身而起:“朕會爲你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
抬頭看着拓跋厲飛走,拓跋不孤好久都沒有離開大殿門口。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天都已經亮了,他才轉身回去,也只是在轉身的時候他眼神裏纔有些放鬆。
“白癡,你就是讀書太少,聖人當初勸你多讀書你不聽,你就喫了沒學問的虧。”
拓跋不孤哼了一聲。
“你在龍鱗刃上能看到我,我當然也能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