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媽媽對我說,只有站在高處的人,才能看得更遠。
但媽媽沒有告訴我的是,高處如此的寒冷,風如刀割,向下俯瞰更是恐怖。
因爲我知道,一旦失足跌落便是摔得粉身碎骨。
漸漸的,我適應了高空景觀,我也不再害怕高空,也不再向地上俯瞰。
因爲我知道,能站在高處的人是永遠不會下墜。
啪嗒。
敲下最後一個標點符號,克莉絲?蘭利將博客上傳到雲端,便蓋上了電腦,她仰頭躺在沙發上,目光眺望向一旁的窗外。
身處離地10000米的量子塔,這裏的高度是許多戰鬥機才能抵達的水平,厚重的觀察窗足以抵擋小型隕石和重磅航彈的衝擊,內置安逸典雅的環境和優渥的生活,常常被人調侃想自殺都難。
公司戰爭雖然已經遠離了逆光市,但塔內家族子弟和公司員工家屬的鬥爭還在進行,從議會各自拉攏人心,到學生之間的競賽較量,甚至連依附各自資本的企業工作室都在互相發黑稿攻擊對方。
當然,來到這裏的人,基本上對地面的存在沒有什麼關心。
克莉絲雙手環抱着膝蓋,迷茫地垂下頭。
上星期,她在雅閣嵐的叔叔家裏過了自己的成人禮,不同於過往每一年生日宴的賓客滿至笑臉相迎,出身行伍的叔叔讓廚娘給她做了份煎餅蛋糕和一杯散發着煤油味兒的威士忌就算過去了。
戰爭時期,節儉一點也正常,但父親甚至給自己一句恭喜和問候都沒有,讓克莉絲有些不安。
據說那些打着種族平等旗號的金晨防務士兵,靠着更大規格的戰鬥獸,正在南方攻城掠地,他們的人員更少了,但戰鬥力卻更強了,過往的大兵團作戰變得越來越少,配合怪獸進行的破壞作戰越來越多。
這種號稱“大怪獸格鬥”的軍事手段,比過去對普通平民和城邦造成的傷害更大,一頭十萬噸重四十米高的龐然大物,隨意在城區內滾上兩圈,就能造成數十億爍碼的損失,如果不能派出對等級別的怪獸去應戰,那麼即便靠着
火力壓制將其趕走,己方的經濟損失也是個天文數字。
而等到怪獸撤走,金晨防務的徵兵官就會拿着合同去災害區找倖存者招人,已經一無所有的難民哪還顧得上什麼,只要肯給口飯喫,有地方住,他們就乖乖加入了金晨防務。
家族很多人都痛斥這種卑劣的戰法,罵金晨防務的人是破壞未來的恐怖分子,但真要他們去用類似的手段收編難民時,他們就不吭聲了。
金晨防務可以這麼做,因爲他們本身就是抱着推翻逆光市政權的態度來的,可以爲了籠絡人心不擇手段,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但高塔家族們不行。
尊卑有序是祖先留下來的訓誡,也是團結家族內部精英的手段,對賤民施捨發錢可以,就跟喂一條飢腸轆轆的野狗一樣,要把他們編入家族衛隊,作爲士兵收養,和高貴的一等民並肩作戰,那會先破壞自己內部的團結。
??就這樣下去,金晨防務肯定會在南方越打越順利的。
克莉絲想到。
??那到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經歷過追殺後,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大小姐了,特別是跟尤莉雅小姐??現在應該稱之爲“死咬'的好閨蜜敘舊後,克莉絲的認識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逃到雅閣嵐後,克莉絲看到了曾經的逆光市,那個媽媽口中所說的,懷揣着希望、勤奮、積極的社會。
雅閣嵐自治邦承接了逆光市大部分的產業轉移,他們的收入比逆光市低得多,乾的活也更累,城市基建也不如逆光市這麼繁華美麗,人們一天幹12個小時是常態,但他們的人更有素質,人們會自己去撿地上掉落的垃圾,同
一個社區的居民都很注重鄰里關係。
他們不富裕甚至貧窮,喜歡喫重油鹽的刺激性口味食品,但不知道爲什麼,克莉絲總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活力和一股......力量。
回到逆光市時,特別是回到塔裏後,克莉絲一直在思考這些。
當家族的人們都沉浸在馴化怪獸的科技進步時,克莉絲想的是雅閣嵐工人們賣力吆喝辛勤工作,這和逆光市底層人酗酒、注射違禁品,鬥毆賭博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真的能贏下這次公司戰爭嗎?就算贏了,逆光市在現在的人們統治下,真的能變得好嗎?
懷着這樣的心情,她又想到了那尊強大的光之巨人。
起初,克莉絲認爲巨神是專屬於自己的守護神,她血統優秀,出身頂級豪門,更是具備着落難貴族惹人憐愛的品質,會引得神靈垂憐怎麼想都是理所當然的。
‘有巨神的庇護,蘭利家族必然能夠取得勝利!我們的理念是對的,是神靈認可的!’
然而等到她來到雅閣嵐,興致沖沖地四處宣揚這種說法時,巨神卻在逆光市活活打死了蘭利家族的戰鬥獸巴格盧克。
在那一天,克莉絲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很顯然,巨神並不愛她,在未來的一個月裏,這個強大的光之戰士,只是平等地對破壞市民生活的戰鬥獸重拳出擊。
“巨神根本不站在我這邊,我們的道路,真的是正確的嗎?”
越來越多的負面消息如雪崩般傳來,原本一直對家族理念和責任有着堅定信仰的克莉絲,對家族的事業慢慢變成了一種質疑。
她質疑逆光市的貴族把大量的收入資產用於投資所謂的“對抗外星人’,‘保證種族純潔性’和‘高價值金融產業上,而不是用來投資基金,補貼公共事業,保障民生。
她還看了艾爾莎議員關於《糧食法案》的演講,令她大跌眼鏡:一個能夠豢養百來頭大怪獸,全球最富裕的城邦,底層人居然淪落到連澱粉糊糊都攝入不足,甚至需要一個法案把所有含澱粉的作物都當做主糧,才能粉飾饑荒
指數。
如果說,這些還不足以動搖她對家族的信念,她跟父親談了很多自己這次逃難時的想法,父親也欣然接受她的一些改良主張。
直到這裏,克莉絲都覺得逆光市正在走向新的時代,一切都在變好。
那麼,就在昨天晚上家族集會時,父親隨意宣佈的內容,則徹底讓她陷入了迷茫。
“接下來半個月,所有家族成員不許離開量子塔到地面上去。”
克莉絲當時好奇地詢問:“發生什麼了,家主大人?”
“沒什麼。”父親說:“黎姿雅特女士正在消滅貧困,淨化罪孽,超度痛苦,我們不能干預她的行爲。”
她還沒聽明白,旁邊的姨媽趕緊跟她耳語,解釋了黎姿雅特女士何許人也。
當克莉絲意識到,黎姿雅特的淨化是他媽的物理意義上的時,她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思考。
甚至,比起來黎姿雅特的“淨化事業”,家族中人的反應更令克莉絲感到驚悚。
他們不是拍手叫好,稱讚黎姿雅特爲控制人口做出的貢獻,也不是嫌棄跟黎姿雅特切割關係,表示這種邪惡的黑魔法完全上不了牌面,真正的貴族不屑於用這種手段。
哪怕他們僞善,裝模作樣地表示一下這是不得已的代價,克莉絲都願意再多理解一下他們。
然而家族成員的表示卻很平靜。
“哦。”的一聲表示知曉,父親點點頭,大家就開始討論起日常的事宜。
“阿爾維的百天快到了吧,你們打算怎麼慶祝?在97層的‘羅曼之心’擺宴席吧,我給你帶瓶珍藏的老酒。”
“城南的地皮不錯,但是直接開發成本太高了,找個承包商吧。”
“聽人說巨神現身和黎姿雅特的使徒交戰了?真是不自量力,我們稱呼?巨神只是因爲強大而已,?不會真以爲自己是守護神了吧。
“管他呢,晚上喫點什麼?”
過去克莉絲沉迷戀愛小說的時候,曾經看到有一種說法:愛的反義詞並不是恨,而是不關心。
即便是仇恨,那也是代表着人在乎着,介意着你,把你當回事。
只有完全視爲螻蟻和空氣的時候,纔會完全不在意你的死活。
現在,在克莉絲看來,逆光市傳統的統治派系,雖然身居高塔,看到的世界是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後的事情,但讓他們低下頭去俯瞰地上的庶民,卻無法做到。
爲什麼會這樣呢?
他們甚至連對庶民的憎恨和嫌棄都做不到了。
克莉絲無法理解,周圍所有人都是高知識教育,擱在外面都屬於某個行業的精英,他們張口未來,閉口宇宙,談生產力孜孜不倦,講哲學振聾發聵,學術講座聽的比股市快報都勤。
可這樣的人,卻好像跟人都遠去了。
當他們縱容黎姿雅特在地上屠殺的時候,甚至連演都不願意演一下,發自內心對地表人的不關注。
可這樣的人,卻口口聲聲堅信自己的事業是爲了人類這個族羣。
“我誕生的家鄉,成長之地,庇護我的高塔.......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