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震驚地看着顧正臣，急切地喊道：“顧堂長，我們只是討論業務問題，爲何要撤了我的職？我這樣做，並沒有任何過錯，而且，我是向股東負責，是向朝廷負責！”
一旁的蒸汽機制造廠總理楊直抒也被顧正臣的話給驚住了，如此輕描淡寫，就決定了向海的命運？
蔡源出於情面，爲向海說情：“他這些年來很是負責用心，只不過是心思急了些——”
顧正臣抬手打斷了蔡源：“不必爲他說情，向海撤職，若有什麼不服氣的，儘管給朝廷上書。”
向海嘴角抖動，不安地看着顧正臣。
他一向獨斷專行，說要動誰，從不含糊，當年連官員都敢挫骨揚灰，還敢在奉天殿公然毆打官員，射死高麗使臣……
可是，向海想不到，他會對自己動手！
我可是格物學院的弟子，他可是格物學院的堂長！
顧正臣目光銳利，盯着向海，嚴肅地說：“我知道你不服氣，但我要告訴你，過於逐利，太過渴望分紅，只會害了你，害了轉口貿易！大明現在需要的是源源不斷的資金進入，是金銀持久地流到大明！”
“如同一條溪流，涓涓流淌，看似不起眼，可它至少不會停下來。可若是你急切地將這些生意轉化爲大河大江，可你想過沒有，這江河之下，誰來當堤壩？”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出身農家，你應該清楚，猛發大水，不是澆灌莊稼的好辦法。做買賣，最重要的是要掌控節奏，掌控話語權。而你現在做的事，正破壞節奏與話語權。”
“你不必多想，這不是對你們與南漢國矛盾的報復，我也不屑於報復你們，而是想要藉此機會重新整頓轉口貿易，確保整個貿易規模、進程可控，也避免你們與勳貴之間走得太近。”
向海不甘心：“但總理這個位置，不是顧堂長一句話便可以撤下的，需要陛下批準！”
顧正臣看向蔡源。
蔡源眉頭微皺，言道：“按照規制，我有權解除任何總理的職務。既然顧堂長出於大局將你撤職，我支持。向海，你確實與勳貴走得太近了一些，勳貴想要讓你擴大規模，減少抽分，是出於他們自身的利益考量，你也一樣。”
向海震驚：“蔡總經理，西洋貿易之路是我全權負責，嘔心瀝血打通的，這個時候，你們要將我踢出去？”
蔡源不否認向海付出了很多，船隊的組建，出航的保障，與南漢國的對接，貿易資金的流入與管理等等，他都深度參與其中，並付出了大量心血。
這個時候，轉口貿易越發成熟，航海路線，各方關節，市場等，都已經將打開了，讓他離開，多少讓他寒心。
可他確實也有問題，轉口貿易與南漢國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若不是鎮國公的威名在那擺着，李存遠、黃時雪等人堅決不讓步，他們很可能會鬧出大亂子。
轉口貿易需要服務全局，不能唯利而行。
蔡源對向海道：“你的持股，沒有人會動。但經理的位置，需要你退下去。另外，重組船隊，去接替轉口貿易船隊，並取消船隊全員持股，採取固定薪資加貿易總額抽分激勵，降低船隊過於渴望分紅的心思。”
向海甩袖：“你們這是卸磨殺驢，我不服！顧堂長，雖然我敬你，可這事我沒錯，若是你執意這般，我便去朝廷問問，企廠總署到底是朝廷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問問朝廷，要不要撤了我的職！”
顧正臣平靜地看着向海，輕聲道：“你到現在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那我問一句，蔡源，你手持多少股？”
蔡源搖頭：“弟子不曾持一股。”
顧正臣看向楊直抒：“你呢？”
楊直抒趕忙回道：“弟子亦不曾持一股。”
顧正臣敲了敲桌子：“向海，你持多少股？你的股，又是誰送你的，誰給你的？你的家還撐不起來你入股吧？再說了，設置企廠總署的時候，規定裏面是不是直接寫了，總經理、經理，不得持股，不得與勳貴聯絡，不得接受任何人的誘惑、脅迫或邀請！”
“身爲總理，手不乾淨，拿了勳貴的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讓你加快資本積累然後分紅變現！他們憑什麼將股票給你，難道這不是一種變相的賄賂嗎？”
“向海，你貪污了！到現在，你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嗎？你可以去金陵，也可以寫文書自辯，但你的所作所爲，經不起調查吧。作爲格物學院的堂長，我希望你能體面地離開，到此爲止，而不是淪落到狼狽不堪的地步。”
向海面色蒼白，也清楚朝廷對貪污的打擊力度，自己的手不乾淨，也只好就此作罷。
可從高高在上，手握船隻十六艘，船員兩千四百餘的總理，一下子被撤職，成了什麼都不是的小人物，這讓向海無法承受，心中的憋屈化作了不滿。
於是，向海沒有停留，而是離開洪洞前往金陵。
蔡源看着顧正臣嚴肅的神情，言道：“顧堂長，撤職向海，還需要選出新人來接手轉口貿易，而且，若是向海去了金陵，折騰出了風波，勳貴們也會鬧騰起來。”
顧正臣擺了擺手：“勳貴再怎麼鬧，也鬧不大。”
企廠總署的背後是皇室與勳貴，只是勳貴嚷嚷，皇室巋然不動，那就不會有問題。
再說了，鬧大了又如何？
該不分錢的時候，還是不分錢，最多讓他們看看賬嘛。
西洋貿易是賺錢，可也不是說不花錢，那麼多人在外喫喝都是錢，運轉是需要成本的，而且當初說得清楚，前期不分紅，這是有規定的，等一等，等到形成規模，穩定了之後，資本積累起來之後，再按股分紅。
顧正臣言道：“這次召你們來，不是爲了針對向海，而是爲了更清晰地認知企廠總署的狀況，財務與相應產業的進展、實力，說簡單點，就是一次工業摸底，我需要做到心中有數，纔好編寫下一步的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