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是個心思難以揣測的人,不是說一兩次推心置腹,開誠佈公,顧正臣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要知道還有那麼一句話:
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顧正臣不是一個少年愣頭青了,懂得了太多政治鬥爭的黑暗,淨罪司也好,檢校也罷,還有錦衣衛,包括神祕莫測,若隱若現,尚且無法證實,卻極有可能存在的錦衣內衛,這些可都是朱元璋“不相饒”的力量。
總該有些自保手段,這手段,至少持續到朱雄英時代。
這是一份名單,一份屬於顧家最深的力量,一直存在着,卻始終不顯山露水,而他們對顧家的心,也是熱乎的,可信的。
這就夠了。
顧正臣親自燒了劉倩兒送來的信,對張希婉說了一些名字,然後道:“他們的父輩已然付出太多,託舉了我們十餘年,不到萬不得已,莫要發出銅錢,將他們拉到漩渦裏去。”
張希婉點了點頭:“夫君放心。”
蕭成敲門,在門外言道:“老爺,收到金陵來信。”
門開。
顧正臣接過信看去:“唐大帆的信?”
張希婉站着一旁:“該不會有了新的研究突破吧?”
顧正臣展開信,目光掃過,凝眸道:“三十六人的電報站,涉工部、刑部、戶部、格物學院?”
張希婉言道:“電報線想要拉過來可不容易,雖說這次朝廷動作很快,可畢竟路途在那擺着,尤其是軹關陘,長達三百餘里,想要在山間找出一條合適且穩定的線路,需要的時日不會少,怎麼這電報站的人,要先一步來山西了?”
顧正臣思索了下,搖了搖頭:“太子想要做大事,而有些大事,他還拿不準,這些人,哪裏是電報站,簡直是一個小型智囊團,前來商議對策,然後通過電報來傳遞消息,與金陵協調推進。”
張希婉深深看了看顧正臣,言道:“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證明,太子很器重夫君。”
顧正臣對蕭成道:“按照朝廷這個動作,日後來洪洞的人不會少,讓顧誠在洪洞租買一些宅院吧,若沒有合適的,便在城外買一塊地,建造幾處宅院。”
蕭成領命離開。
顧正臣坐了下來,言道:“陛下讓我負責工業之事與絲綢之路事,雖說祖母走了,我不便以官身做事,但有些事,該推動的還是要推動起來。既然太子下了決心,連電報站人手都選好了,那爲夫也不能繼續這般日子了。”
張希婉輕柔地說:“夫君可以振作起來,是好事。”
傷筋動骨,這個時候也該好個差不多了。
顧正臣召來徐允恭,言道:“要發展大明的工業之路,進行相應的規劃,必須瞭解大明當下工廠的宏觀狀況,所以,我需要你代爲擬寫一封文書給朝廷,讓廠企總署的總經理蔡源、蒸汽機制造廠總理楊直抒、西洋貿易遠航企業經理向海一起來一趟洪洞。”
“還有,金陵之中設置的工廠,但凡工人不低於二百人,或是年經營額不低於五千兩,或是工人不低於五十且年利潤低於五百兩的,讓其廠長或東家或負責人,來一趟洪洞。”
“格物學院的研究進度也需要進行一次對錶,讓唐大發、馬直等人整合一下相應的研究進展,帶上各學院教授或助教,也一併來一趟……”
徐允恭一一記下,問道:“先生,要不要讓晉王、燕王也來一趟?”
這話的意思是,出海的事還沒安排。
顧正臣想了想,搖了搖頭:“出海之事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準備周全,嗯,燕王不必來了,讓晉王來一趟吧,若是他不好抽身,讓金隆壻、張龍等人來一趟也可。”
朱棣畢竟離京太久了,總要陪陪燕王妃與孩子,這個時候讓他來,不近人情。
但朱棡就不一樣了,這個傢伙在金陵很久了,還與伊麗莎白造了個小伊麗莎白出來,他出海的安排與朱棣不同,朱棣可以完全放開了來,畢竟他去的是美洲大陸,從蠻荒中開出天地。
而朱棡需要在已有的文明裏面,去覆蓋更高的文明,面對的問題與情況更爲複雜。
白紙作畫相對來說發揮空間大一些,但想要在一張滿是塗鴉的紙張上動手,改爲一幅優美的畫,需要在有限的發揮空間裏,修修改改。
兩條路,不同。
徐允恭寫好文書,交顧正臣審看用印之後,便讓人送往金陵。
春盡,夏初。
花尚未完全凋零。
一隊騎兵自北面而至,周能看着街道旁正在營造的工廠,見那牌子上掛的是“錄音帶工廠”,不由放慢速度,問道:“清江侯,永績伯,這是什麼工廠,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高令時凝眸看了看,笑道:“想來是留聲機裏的錄音帶吧,周都指揮使可莫要闖進去,能開辦這工廠的人,可不簡單。”
周能呵呵一笑:“留聲機啊,聽說是晉王在經營。莫不是晉王來了此處?”
梅鴻盯着忙碌的工廠,見有人戴着頭盔走了過來,當看清來人的樣子時,不由喫了一驚,趕忙下馬:“泰安侯!”
周能、高令時也愣了下,隨即下馬行禮。
顧治世看了看,不認識周能,卻認識高令時、梅鴻,不由問道:“怎麼,皇爺爺讓你們來洪洞找我父親?”
周能錯愕:“你怎麼知道?”
高令時、梅鴻有些鬱悶,老都指揮使啊,怎麼知道,他怎麼能不知道,我們現在是政委,沒有皇帝的旨意,誰敢從都司裏跑出來到這洪洞啊,洪洞這地方,連個衛所都沒有,政委誰家去……
顧治世剛想說話,徐妙錦便跑了過來,喊道:“永嘉讓你想想辦法,查查山西哪裏有水泥廠。”
高令時額頭冒汗。
雖然認不出來這個俏美的少女是誰,可永嘉兩個字,大家可都是知道的……
怎麼滴,公主在洪洞?
顧治世看出了高令時等人的想法,笑道:“父親在祖宅裏,你們有事就去吧,對了,永嘉在這裏的事不要對外說,妙錦,我們去找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