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威能正盛的七月,陽光如鋪滿了路面的熔金。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兩道疏淡的眉毛幾乎擰到一起,一邊用司機遞來的毛巾擦汗,一邊挪動雙腿,讓皮鞋離開已經發軟發黏的瀝青,落在山道護欄的石條基座上。
他瞄了旁邊用手扇風的青年一眼,勸說:“小孫,這麼熱的天,咱們進車裏等吧。你學妹電話都不接,鬼知道要啥時候纔來,再曬,我身上都要冒油咯。”
那孫姓青年搖搖頭,笑着說:“杜總,您上車吹空調就是。我好歹也是個正兒八經的靈術師,一點兒太陽,扛得住。”
杜總面頰上的肥肉顫了顫,往旁邊停着的豪華越野車旁湊了湊,讓司機打開的車窗放出的涼風多少給他解點兒暑,“不是老哥說啊,你這個小學妹脾氣有點怪喲,攏共幾十公裏路,我派車接她一下子就是了嘛,約個時間直接在這兒等,圖個啥哎。”
小孫微笑着回答:“她在這附近另外接了一個委託,想順便一次性跑完。”
杜總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一下,小聲咕噥:“你們靈術師接活咋跟開出租一樣,還興拼單的?”
察覺到身邊老闆的不悅,小孫揉了揉右肩,仍保持着微笑,說:“理解一下吧,學妹是孤兒,從小生活不容易,不然學院也不會給她開綠燈讓她沒畢業就在外面跑活兒。”
杜總摸出煙盒,猶豫一下又塞回口袋裏,滿眼狐疑,“小孫,你給哥哥我交個底兒,你畢業好幾年了,你都幹不了的活兒,交給你一個學妹……不是故意照顧她讓她賺傭金吧?你跟我當助理大半年了,知道我是什麼性子。咱不差錢,這會兒要的是效率,那山頭早一天開工,咱就能省下起碼大幾萬。”
小孫的笑容變得更加勉強,活動了一下右手,輕聲說:“杜總,我跟您說過,我這學妹,是二院很有名的天才少女,咱們要調查的遺蹟級別很高,她如果本事不過關,學院不會允許她接下來。實話告訴您,我就是右手沒傷,也不如她。”
杜總撇撇嘴角,但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煩躁地用手狠狠抹了一把額頭搖搖欲墜的汗珠。
又等了一會兒,杜總抬手看了看價值不菲的腕錶,皺眉說:“只剩五分鐘了。要不你再打個電話?”
小孫摸出手機,從通訊錄調出號碼,手指壓在撥號圖標上,卻沒按下去,小聲說:“她一向守時,從來都是提前,按說該到了。”
又等了半分鐘,他正要把號碼撥出去,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山路下面轉彎處的一串聲響,頓時雙眼一亮,笑道:“來了來了,總算來了。”
這地方在東鼎市才穩定開發不久的西郊邊緣,山道都沒完全竣工,這個時間段基本不會有閒人亂晃,除了和此地遺蹟勘探項目相關的人,大概就只有山腳偶爾經過的客運出租。
杜總沒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疑惑地說:“我瞅着下面路呢,沒見車上來啊?”
小孫笑着說:“學妹比較節儉,還沒買車。”
“我也沒見出租車從下頭過啊,她難道是跑上山的?”
沒理會杜總略帶譏諷的口吻,小孫看向下方盤山道的轉彎,果然,那裏馬上就出現了一輛正在高速疾馳的自行車。
那自行車顯然已經有些年頭,該有車鈴的地方只剩下了個底座,不過整輛車都在咔啦咔啦亂響,的確不再需要任何額外發聲裝置。
在附近的村子裏買這麼一輛古董,出價超過十塊都算是被宰了。
把腳蹬子幾乎踩成風火輪,讓這麼輛破自行車跑出了小摩託速度的,是個臉上還殘存着些許稚氣的年輕少女,漆黑的中長髮在腦後綁成左晃右甩的短馬尾,亮出美人尖下佈滿汗珠的光潔額頭。她眉毛很濃,很直,像兩把小劍斜飛在雙眼之上,劍尖指向挺直山根,把一雙眼角微微挑起的明亮杏目分割得恰到好處。
薄薄的脣瓣正被她細白的牙緊緊咬住,汗水從兩側匯聚到小巧的頦尖,連綿不絕幾乎滴成一線,被迎面的風一吹,恰落在凹陷的頸窩裏,把短袖衫的圓領都打溼了一大片。
不過那件樸素上衣本就近乎溼透,陽光下能清楚看到襯在裏面的運動背心。背心不大,短袖的下襬也撩高打了個結,那段柔韌有力的腰身充滿自信地亮出了臍窩兩側醒目的腹肌線條。
線條收束進發白的牛仔短褲腰身之中,從另一端延伸出緊繃、飽滿、蘊藏着顯明力量的修長雙腿,正在狂踩自行車的緣故,微微隆起的肌肉輪廓不斷舒張、收縮,好似在迸發無窮無盡的活力。
怎麼看,那都不像是個正在東鼎市第二靈學院就讀的學生??她甚至連膚色都比小孫還深,像是沒兌水的蜜。
杜總的眉頭擰在一起,以他作爲知名地產商人的見識,靈脩??尤其是強大的女靈脩,哪個不是優雅高貴舉止端莊的白皙美人?
而且,都已經在做校外任務了,真有實力怎麼會缺錢?何至於蹬着這麼一輛保不齊比她年紀都大的破車往山上來?
他知道小孫一向照顧二院的後輩,但拍板的出錢的是他這個老闆,總不能太過分吧?
“孫勝來,”他不悅地用上了全名,“你確定這傻乎乎的野丫頭能成?那山頭十天之內可是必須要開工的。你可別害得我跟遺蹟保護協會打官司!”
本來杜總並不打算加上傻乎乎這個形容,畢竟小姑娘看起來還是很精明能幹的。
但他纔剛開口,就發現,這位天才少女竟然騎着車子跑錯了路。
從轉彎過來之後,盤山道分出了岔口,一道繼續繞山往上,一道則是靠外側平走,通往十幾公裏外叫做韓孟莊的小村子。
他們倆和車都在外側平道上等着,而那位的確沒有遲到的小學妹,卻一路騎着爬坡往上去了。
孫勝來趕忙抬起手左右搖晃,大喊:“小孟!這邊,在這邊!”
那女生扭頭瞄了一眼,表情一變,猛一捏閘,把車子都甩橫過來,長腿踏地,來了個帥氣的急停。
她略一猶豫,沒原路返回到岔口,探頭張望一眼後,竟把自行車一拎夾在腋下,跳過護欄,順着兩條路之間少說七、八米的陡坡就滑了下來。
杜總嚇得臉色發白,大叫:“喂喂!你不要命了!?”
孫勝來也下意識跑出兩步,不過馬上就想到什麼,停住了腳,只苦笑着搖了搖頭。
舊網眼運動鞋本就磨損的後跟被坡上的碎石狠狠折磨了一番,純棉白襪也沾滿了蕩起的泥塵,灰頭土臉的少女卻看不出什麼狼狽的感覺,異常輕盈靈巧地落地後,還好整以暇地扶了扶身後的大帆布雙肩包,把車子隨手靠在路旁,一邊用指尖撥開被汗水粘在額前的亂髮,一邊走向孫勝來,笑着說:“怎麼樣,我沒遲到吧?”
孫勝來笑眯眯嘆了口氣,說:“還有快一分鐘呢,你至於嗎爲這個直接跳下來?”
她從揹包側兜裏摸出手機,劃掉那幾個未接電話,挑了挑眉,“說好的三點就是三點,我最討厭遲到了。”
杜總湊過來,肉嘟嘟的臉上綻開了親切友好的笑容,“同學……是姓孟對吧?”
“對,是我。”她伸出右手,腕上幾個細鐲子碰撞着發出輕輕的脆響,“您就是這次的委託人吧?我是孟清瞳,清澈的清,眼瞳的瞳。”
人如其名,她的眸子的確清澈而明亮,烏黑的瞳仁更是彷彿能透入人心。
握住杜總的手禮貌性地晃了晃,孟清瞳緊接着說:“雖然是方院長介紹給遺蹟保護協會指定的工作,孫師兄也幫忙給了推薦,但委託書還沒正式簽訂,杜總如果覺得不合適,換人還來得及。”
她嗓音脆甜悅耳,語速又快,讓杜總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答了句:“換人?換什麼人?”
她從揹包裏掏出毛巾,扯掉髮帶歪着頭擦散落的汗溼青絲,帶着微妙的自嘲口吻說:“就是提醒一下,覺得我年紀輕實力差要價高,這會兒後悔還來得及。簽了字再違約,我可就不是這麼好說話了。”
孫勝來不等杜總開口,就搶着說:“放心,只要簽字就不會違約。具體條款,咱們簽字之前談好就是。”
他扭臉掃了杜總一眼,補充說:“學妹,杜總是外行,談之前,你要不要先露兩手?”
孟清瞳揚起燦爛的笑臉,說:“師兄,你不是不知道,我主修靈符,輔修靈陣,出手就是在燒錢,跟你們修靈法的完全沒得比,看本事沒問題,但費用怎麼說?給報銷嗎?”
對上孫勝來徵詢意見的眼神,杜總很大方地說:“沒問題。靈術那一套東西我雖然沒學過,但多少知道點兒。小孫,你幫我把關,咱可別給人孟妹妹報銷少了,叫人喫虧。”
孟清瞳把毛巾放回揹包,拿出一瓶水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接着放回瓶子,順手從旁邊抽出兩張約二指寬一?長的微黃符紙,扭頭看向護欄外東側偏北如同駱駝包一樣的一座小峯頂,問:“杜總,你要建靈脩館的地方,就在那邊對吧?”
回答的是孫勝來,“對,那峯頭是附近靈氣最濃郁的地方,說是靈脈匯聚也不爲過。但位置這麼偏,東鼎大區的靈脩高層根本沒興趣開發,才被杜總競標拿下。就是沒想到發現了遺蹟,等級還不低,一下子增加了不少時間成本。你也知道遺蹟保護協會的辦事效率,再這麼拖下去,這項目就真的是血虧了。”
孟清瞳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拎起揹包走到護欄邊上,“那……直接到地方說吧,談好了直接開工。”
話音未落,她抬手一甩,兩張符紙飄飛而起。
“流光,開!”
脆生生的一喝,一張靈符瞬間化作柔和光球,包裹住另一張靈符,化作閃耀的流星,向她所指的一處緩坡飛去。
光球落地同時,她手腕一轉,“移形換影,開!”
飄落的紙上符膽爆閃,光芒中,周遭的空氣出現細微的扭曲。
僅一眨眼的功夫,孟清瞳的苗條身影就出現在那片光芒之中,而變得黯淡無光的符紙,則在她原本的位置緩緩落地。
杜總瞪大眼睛扶着護欄張望過去,不敢相信地說:“這……這是什麼符?竟然能瞬移?我聽都沒聽說過!電影裏都沒這麼演的吧?小孫,你會效果差不多的靈法嗎?”
看孫勝來搖頭,他不解地說:“靈法不是號稱六系之首的嗎?”
孫勝來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輕聲說:“杜總,不是靈法和靈符兩個大系的差距,而是我和她。你對靈術體系既然有所瞭解,應該知道四等十二級的大致劃分吧?”
杜總看向在數百米外緩坡上坐着揹包悠閒喝水的孟清瞳,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咱們平常說的神符,指的就是甲等上級這個最高檔。因爲難度最大,威力最強。而剛纔的‘移形換影’,在這一檔的靈符中,都算是最難之一。”孫勝來微笑着說,“現在,你知道爲什麼她被稱爲二院的天才少女了吧?”
杜總雙眼一亮,抓住孫勝來的手,急切地說:“走走走,上車,咱們也趕緊過去,這就把委託書先簽了!小孫,她一口一個師兄的,你看有機會了勸勸她,現在大開發計劃剛開始,房地產肯定是九大區的未來,等她二院畢業了,乾脆就來我這兒幹,這個靈脩館,我可以直接交給她打理嘛……”
孫勝來搖頭打斷了自家老闆的喋喋不休,抬手掐訣胸前,口中唸唸有詞,最後輕聲喝道:“祥雲術!”
一片氤氳在他腳下浮起,轉眼凝成一朵比旁邊越野車還要大一圈的白雲。
他控着雲朵扶穩杜總一起升空,向着孟清瞳那邊飛去,笑着說:“您可站穩,車太慢了,咱們這樣過去。別的事情,等這次委託做完再說吧。”
騰空祥雲的速度大致介於滑翔機和熱氣球之間,幾百米距離一會兒就到。
但兩人降落之後,滿臉興奮的杜總還沒開口說自己打好的腹稿,就看到孟清瞳站起來,神情嚴肅向着孫勝來伸出手,說:“師兄,手機借我用一下。”
孫勝來遞過去手機,微微皺眉:“怎麼了?你的沒電了?”
孟清瞳搖搖頭,轉身看向那繚繞着絲絲縷縷靈氣的峯頂下方,掛着一片簾幕般藤蔓的崖壁,“我的手機太舊了,靈紋附着等級不夠,恐怕……看不出這個遺蹟的真實情況。”
孫勝來臉色微變,“呃……你的意思是說,我先前的勘測有誤?”
“我剛纔在這遺蹟的靈氣漣漪中,感知到了一陣極有韻律的波動,”她舉起手機,纖細的指尖飛快在背板的鏡頭前點了幾下,激活上面附着的透明靈紋,將系統切換到靈術師模式,“我覺得,那好像是心跳。”
“開什麼玩笑?!”孫勝來一驚,冷汗都冒了滿背,“這可是一千五百年以上的老遺蹟,至少一千五百年沒被擾動過了。”
孟清瞳單手叉腰,把已經激活的勘測框對準了那片藤蔓,充滿期待地說:“那就猜猜看,咱們會遇到一個怎樣的老妖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