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二合一】
耿南仲、張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罵罵咧咧地總算挨近了那巍峨森嚴的宮門。
十數人只有幾位僕人來報訊,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頭撞進宮去,在官家面前哭訴...
月光如霜,潑灑在滿地狼藉之上,碎瓷、殘羹、酒漬,在清輝裏泛着冷硬的光。那紅木大案翻倒在地,四腳朝天,像一頭被掀翻的巨獸,無聲控訴着方纔那一腳的暴烈與決絕。
越王趙偲僵在原地,喉頭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那隻曾執掌汴京禁軍虎符、曾在宮宴上親手爲官家斟酒的手,此刻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痙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蟒袍前襟溼透,湯汁順着金線蟠龍紋路蜿蜒而下,黏膩腥羶,彷彿一道潰爛的傷口。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粗重的喘息,彷彿剛從深水裏掙扎而出,肺腑間灌滿了冰冷刺骨的羞憤。
紫鵑趙顥端坐不動,鬚髮在月光下銀白如雪,手中那柄象牙拂塵垂落膝上,紋絲未動。可他那雙原本含笑微眯的老眼,此刻已全然睜開,瞳仁深處似有兩簇幽火悄然燃起,既非怒焰,亦非寒冰,倒像久居高位者驟然窺見一件稀世奇珍時,那難以言喻的驚異與審慎。他目光緩緩掃過西門天章挺直如松的脊背,又掠過地上那灘狼藉,最後落回趙偲慘白扭曲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牽——不是笑,是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意味。
郡王趙令穰則早已放下手中玉杯,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一道細小的裂痕。他抬眼望向西門天章,目光澄澈,竟無半分驚懼,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畫家審視新奇構圖般的專注。他忽而低聲道:“好個‘力拔山兮’的筆意……此勢若入畫,當以焦墨破鋒,濃淡相激,方得其神。”
席間死寂,連風拂過芍藥叢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賈赦、賈珍等人早已面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地。幾個清流老臣彼此交換着眼色,眼神裏全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一種近乎荒誕的欽佩——這西門屠夫,竟真敢掀王爺的桌子?還敢指着鼻子,把“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八個字,砸在親王臉上,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將要凝固成冰的剎那,西門天章動了。
他並未看趙偲,也未再言語,只從容不迫地整了整自己錦袍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動作舒緩,帶着一種近乎傲慢的閒適。接着,他竟真的轉身,面向紫鵑趙顥與趙令穰兩位親王,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恭謹,毫無半分懈怠:“驚擾王爺、千歲清宴,實乃下官失禮。然國法如山,職守如命,下官縱粉身碎骨,不敢稍有屈撓。萬請王爺、千歲體察下官之愚忠,恕此冒昧。”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滿庭死寂,落於衆人耳中,竟比方纔掀桌的巨響更令人心魄震盪。
紫鵑趙顥終於動了。他緩緩放下拂塵,捻鬚的手指在鬍鬚上輕輕一捋,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裏,最後一絲玩味也沉澱下去,只餘下一種洞悉世情的、沉甸甸的重量。他望着西門天章,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而意味深長的嘆息:“唉……西門府尊,你可知,你方纔這一腳,踢翻的,何止是一張筵席?”
西門天章垂首,姿態依舊謙恭:“下官不知。下官只知道,若今日不敢踢這一腳,明日,便再無人敢踏進開封府衙門一步;若今日不敢說這八個字,他日,太祖皇帝立下的這煌煌法度,便真成了供在宗廟裏的泥胎木偶,徒有其表,再無魂魄!”
“好!”趙令穰忽然擊掌,聲音清越,打破了那層沉重的死寂,“說得好!‘徒有其表,再無魂魄’!西門府尊此言,勝過百卷《刑統》註疏!”他眼中光彩灼灼,竟有幾分少年人的熱切,“本王素來以爲,律法如畫,貴在筋骨氣韻。你這一腳,便是那最凌厲的一筆‘枯柴描’,劈開混沌,直透本心!痛快!”
趙令穰此言一出,席間氣氛陡然一鬆。幾位清流老臣悄悄抹了把額上冷汗,心道:原來這郡王竟真是個癡畫的,只看得見“筆意”,倒把這掀桌罵王的滔天大禍,當成一幅驚世駭俗的潑墨寫意了!這倒是歪打正着,替西門天章解了圍。
紫鵑趙顥聞言,目光在趙令穰臉上停頓片刻,又轉向西門天章,那眼神複雜難言,似有讚許,亦有深重的憂慮。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算是對此事的默許與定調。
而趙偲——
這位方纔還暴跳如雷、恨不得當場將西門天章剝皮抽筋的越王,此刻卻像被抽去了所有精氣神。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那張尚未扶起的殘破錦杌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頭顱低垂,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腳下那雙沾滿污穢的雲履。那上麪價值千金的明珠,已被醬汁糊住,黯淡無光,如同他此刻被碾碎的顏面與威嚴。
他沒有再看西門天章一眼,甚至沒有再看紫鵑趙顥與趙令穰。他只是沉默着,肩膀隨着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頭被徹底剝奪了利爪與獠牙的困獸,只剩下原始而絕望的喘息。方纔那滔天的怒火,竟在西門天章那番“國法如山”的凜然宣言與紫鵑、趙令穰二人或深沉或率真的反應之下,被硬生生澆熄、凍結,最終凝成一片死寂的灰燼。他知道,今日這場面,自己已敗得徹徹底底。再咆哮,再威脅,除了徒增笑柄,再無任何意義。這西門天章,根本不是他能隨意揉捏的軟柿子,而是一塊撞上去便要崩掉牙齒的頑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餘波尚未平息之際,水榭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一個身着玄色勁裝、腰懸短刀的王府侍衛,快步穿過月洞門,單膝跪倒在水榭臺階之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啓稟越王殿下!急報!北城司急報!”
趙偲猛地抬頭,眼中兇光一閃,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反撲,嘶聲道:“講!”
那侍衛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聲音卻異常清晰:“今夜三更,北城司巡街官兵於舊曹門大街發現一具男屍!屍身無外傷,唯頸側有一枚極細小的青紫色針孔,狀若蜂螫!仵作驗過,疑爲劇毒‘鶴頂紅’所害!更……更詭異的是,死者懷中,竟揣着一枚刻有‘徐’字的赤金鏤空小印!”
“什麼?!”趙偲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盡褪,方纔的頹喪與灰敗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驚駭所取代!他一把抓過那侍衛遞上的證物——一枚不足寸許、玲瓏剔透的赤金小印,指尖觸到那冰冷的“徐”字紋路時,竟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這印章,分明是他私庫中一枚早已遺失多年的信物!怎會出現在一具橫死街頭的屍身上?!
紫鵑趙顥與趙令穰的臉色也同時變了。前者眼中精光暴漲,後者則眉頭緊鎖,手指下意識地敲擊着膝蓋,顯是意識到此事絕非尋常命案。
西門天章的目光,卻越過趙偲那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精準地落在那侍衛低垂的脖頸後——那裏,一道極淡、卻異常清晰的青黑色勒痕,正隱沒在玄色勁裝的領口之下,如同一條盤踞的毒蛇。
他心中雪亮。
這侍衛,是被人掐着脖子,強行灌下迷藥後,又被用極細的銀針刺入耳後昏睡穴,再被塞進這枚“徐”字金印,最後才被推出來報信的。手法乾淨利落,目的昭然若揭——栽贓!而且,是衝着趙偲,更是衝着他西門天章而來!對方算準了趙偲必將在盛怒之下,於衆目睽睽之下失態,更算準了西門天章會因這“徐”字金印而陷入被動,甚至可能被拖入一場無法脫身的謀殺漩渦!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西門天章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席間衆人——賈赦、賈珍等人正驚魂未定,清流們面露駭然,紫鵑趙顥神色凝重,趙令穰若有所思……所有人的反應都在他眼中掠過,唯獨,他捕捉到了角落裏,一個負責傳菜的年輕小廝,在聽到“鶴頂紅”三字時,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低頭擦拭着一隻空碟。
西門天章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上前一步,對紫鵑趙顥與趙令穰拱手道:“王爺、千歲,此案干係重大,且疑點重重,恐涉王府機密。下官身爲開封府事,職責所在,理應即刻接手勘驗!懇請王爺、千歲恩準,容下官先行告退,帶人前往北城司查驗屍首!”
紫鵑趙顥深深看了西門天章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的皮囊,直視其心。片刻,他緩緩點頭:“準。西門府尊,此案……交予你,老夫放心。”這“放心”二字,分量極重。
趙令穰也頷首:“速去速回。本王……拭目以待。”
西門天章再施一禮,轉身便走,步伐沉穩,不見絲毫倉惶。他經過趙偲身邊時,腳步未作絲毫停頓,只留下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話語,如同冰珠墜地:“殿下方纔所言‘狗膽包天’,下官不敢當。然下官倒覺得,真正‘狗膽包天’者,或許正在這水榭之中,暗中窺伺,欲借殿下手,行那誅心譭譽之勾當!殿下一向英明,當慎思之!”
趙偲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卻只見西門天章那挺拔如劍的背影已消失在月洞門外,唯餘一地狼藉與他頸間那道刺目的污漬。
西門天章步出水榭,夜風拂面,帶着初夏特有的微涼與草木清香。他並未立刻登車,而是負手立於庭院中央的太湖石旁,仰首望月。月華如練,傾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映出一片沉靜而幽邃的光影。
身後,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貼了過來,正是方纔那名負責傳菜的小廝。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主子,‘青蚨’已按計行事。屍首頸側的針孔,是奴婢親手所刺,‘鶴頂紅’亦是摻入蜜糖水中,喂其服下。那‘徐’字金印,是從王府舊庫‘失竊’賬冊上謄抄的拓片所制,分毫不差。侍衛脖頸後的勒痕與耳後針孔,亦是奴婢所爲。一切,天衣無縫。”
西門天章並未回頭,目光依舊凝在那輪皎潔的明月上,聲音平靜無波:“‘青蚨’?倒是個好名字。取自《淮南子》,青蚨飛去復飛來,子母相隨無離別。可惜,這世間哪有什麼子母相隨?不過是利之所趨,各爲其主罷了。”他頓了頓,月光下,脣邊浮起一絲冷冽的笑意,“告訴‘青蚨’,讓他繼續演。演得越真越好。越王殿下今日受的驚嚇,還不夠重。”
“是!”黑影應聲,身影一晃,便融入假山陰影,再無痕跡。
西門天章這才緩緩轉身,走向停在廊下的馬車。車簾掀開,車內暖香浮動,金釧兒正倚着軟枕,半闔着眼,鬢髮微松,頰上猶帶未褪的潮紅,手裏還攥着半卷攤開的公文。聽見動靜,她睫毛輕顫,睜開一雙水霧朦朧的杏眼,嬌慵無力地喚了聲:“官人……”
西門天章彎腰坐入車內,順手將她散落的幾縷青絲挽至耳後,指尖不經意掠過她溫熱的耳垂,惹得她身子微微一顫,眼波兒頓時更媚了幾分。他將今日水榭中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波,連同那枚“徐”字金印的來歷與陰謀,用最簡潔的言語敘述了一遍,末了,只淡淡道:“金釧兒,你替我記下:今夜三更,北城司,舊曹門大街,一具無名男屍,頸側針孔,‘鶴頂紅’。兇手,或爲王府之人,或爲借刀殺人者。此人,必與南邊那夥‘弱人’有關聯。他們,終於按捺不住,要在這東京城裏,掀起第一場血雨了。”
金釧兒臉上的慵懶與媚態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她眸光如電,在昏暗的車廂內閃爍,迅速消化着這石破天驚的消息,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用纖纖玉指蘸了點脣脂,在帕上飛快寫下幾個蠅頭小楷:“青蚨”、“徐印”、“鶴頂”、“舊曹門”。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官人放心,”她聲音輕柔,卻字字如鐵,“奴家這就去辦。‘青蚨’那邊,自有‘硃砂’接應。北城司的仵作,是奴家的遠房表叔。這屍首,今夜之前,必會‘如實’呈報給官人。”
西門天章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滿意。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動作親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去吧。記住,‘青蚨’這條線,只能是我知,你知。他若生出二心……”
金釧兒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閃避,只將那方寫滿暗語的素帕,輕輕按在自己飽滿的胸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奴家的命,早就是官人的。心肝脾肺,骨頭縫裏,都是官人的印記。生是官人的人,死是官人的鬼。絕無二心。”
西門天章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裏,如同月下寒潭泛起的一圈漣漪,美得驚心動魄,卻冷得令人骨髓生寒。他不再多言,只吩咐車伕:“去北城司。”
馬車轆轆駛離賈府,碾過青石板路,駛向東京城那深不可測的暗夜腹地。
而在千裏之外的大名府,盧俊義的府邸,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寧靜之中。白日裏喧囂的柳蔭、精緻的涼亭,皆已沉入墨色。唯有書房窗內,一點孤燈如豆,映出兩個伏案的身影。
岳飛端坐於書案一側,面前攤開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眉宇緊鎖,目光如電,正逐字逐句審視着上面記錄的、關於那夥神祕“弱人”在大名府活動的蛛絲馬跡。紙頁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捏出了幾道深刻的指痕。
燕青則立於他身後半步,手中捧着一盞溫熱的參茶,目光卻越過岳飛的肩頭,落在書案另一側——那裏,靜靜躺着一枚紫檀雕花大盤,盤中瓜果已失了鮮潤,玉壺春酒的冰碴也早已融化,唯餘幾隻犀角杯,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如同無聲的淚痕。
燕青的目光,長久地、久久地停留在其中一隻杯子上。杯沿內側,一道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淺粉色脣印,正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朵在寒夜裏悄然綻放的、不合時宜的桃花。
那是賈氏離去前,佯裝惱怒,拂袖時無意留下的。岳飛當時垂目飲茶,未曾看見。燕青卻一直記得,記得那抹粉痕的形狀,記得那脂粉混着酒氣的、甜膩而危險的氣息。
他悄悄地、極輕地,伸出舌尖,在自己指尖上舔了一下,嚐到一點若有若無的、屬於岳飛杯中殘酒的苦澀回甘。
窗外,夜風嗚咽,吹得柳枝狂舞,投下張牙舞爪的黑影,彷彿無數潛伏的鬼魅,正悄然叩響這富貴牢籠的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