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的臉色冷得突然,誰也不知他怎麼了,只當是他在爲此事生怒。
成朔帝深深看了一眼,神色有些複雜,卻還是道:“丞相不必緊張,朕只是喚華陽來問話,事情尚未查明。”
裴不言。
蕭令璋能感覺到一束冰涼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莫名帶着壓迫感。
她微微低頭,目視地面,假裝若無其事。
不等她和裴?誰先開口,段潯當先打破寂靜。
段潯掂着手中腰牌,不緊不慢道:“臣指認公主,只是因爲這腰牌,此事到底是不是公主派人所爲,只要查清臣手中這腰牌來歷便是。”
成朔帝再次看向她,“華陽,你如何解釋?"
這腰牌看似已是鐵證。
而她自看到腰牌時起,便一言不發,沒有申辯。
蕭令璋忽然輕輕一笑,平靜抬首,道:“有人陷害於臣妹,臣妹從何申辯?公主府腰牌要仿製並非難事,依平襄侯此言,我派人暗中截殺孫愈,都知道命人假扮流寇了,難道不知道讓他們摘掉腰牌,以防落人把柄嗎?”
恰恰是有腰牌這個證物,才尤爲可疑。
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成朔帝微微頓了一下,也若有所思。
蕭令璋忽然從地上提裙起身,不知是不是因爲進宮前施了針,她驟然站起來時,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段潯眼皮一跳。
裴?離她最近,下一刻便伸手穩穩?住了她。
蕭令璋驚訝抬頭,只見男人眉頭緊皺,薄脣緊抿,看着她不言。
她很快便垂下目光,無聲拂開他的手,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孫愈跟前。
她俯身湊近,看着他的眼睛:“孫將軍,本宮和你有恩怨嗎?”
孫愈還沉浸在妻兒被殺的恐懼絕望中,面如土色,手腳不自覺戰慄,冷不丁對上眼前這雙上揚的鳳目。
凌厲逼人,帶着??威壓。
“本宮自數月前恢復公主身份後,與孫將軍唯有冬至宴上一面之緣,與你子孫昶也並無交集,若說有什麼殺你的理由,也只是因爲本宮不知聽誰說了,刺殺本宮的刺客可能和你有關。”
她提到此事,孫愈忙失聲道:“不是我!不是我派人刺殺殿下......”
蕭令璋:“是嗎?倘若不是你,何人又想栽贓嫁禍於你?孫將軍被褫奪侯爵,境遇悽慘至此,是誰還不肯放過你,想將你趕盡殺絕?”
孫愈乍聽此言,徹底愣住。
她莫名將此事的重點扯到刺客之事上,楊晉眼皮子一跳,沉聲道:“公主何故模糊重點?陛下今日查的是這假流寇是誰所派,公主卻在提另一樁無關之事。’
“當真無關嗎?”蕭令璋直起身,冷冷看楊晉一眼,“太傅又何必着急,難道是怕本宮把你子楊肇與孫昶私下交好一事,也扯出來嗎?”
她此言一出,衆人皆驚。
一直在隔岸觀火的尚書令陳之?、御史中丞孔巍等人也面露訝色,偏頭看向楊晉,後者沒想到她矛頭忽然對準自己,臉色變得鐵青,怒道:“殿下說什麼?!無稽之談,何故污衊老臣?”
蕭令璋沒有理會他,轉身面向成朔帝,施禮道:“陛下,臣妹方纔無從申辯,是因爲平襄侯所言不錯,臣妹今日的確派遣部曲出府暗中辦事,但臣妹並非是派人截殺孫愈,而是在查另一件事。”
“當初,臣妹身份大白於天下當日,曾與太傅之子楊肇產生恩怨,事後臣妹顧忌與成安大長公主的姑侄之情,念及楊肇乃臣妹表兄,這才勉強不曾追究。奈何後來,孫昶德行有失,在即將迎娶榮昌公主的情況下仍然舉止風流無度,臣妹與榮昌皆
難以坐視不管,命人暗中觀察,這才發現孫昶與楊肇私下早已來往甚密。”
爲什麼會這樣懷疑,最開始可以追溯到她還是南蕘的時候。
博陽侯府設宴當日,她誤打誤撞被楊肇盯上,差點被打暈帶走。
當日她被盯上的地方,便是在上東門博陽侯府附近,後來蕭令璋派謝明儀調查,便查出這附近有間酒肆,坐在三樓便可以將上東門和周圍的巷子一覽無餘。
那麼,楊肇當日爲何在酒肆?
順藤摸瓜地查,可以查出此人私下結交朋友不少。孫昶彼時風頭正盛,也四處結交官員和世家子弟,中間可有人牽線搭橋?孫先前與駿馬監來往,可是那駿馬監,分明受恩於楊家。
成朔帝全然不知孫楊兩家的關係,聽她蕭令璋樣說,視線在楊晉和她身上來回逡巡,眉頭緊皺,“到底怎麼回事?”
蕭令璋道:“臣妹這幾日派侍衛出府,恰好是找了一個人,此人便是洛陽城中的一家酒肆老闆,這兩日突然不再做生意了,而是舉家搬遷,臣妹命侍衛日夜兼程,纔將其從洛陽城外抓了回來,可證明楊肇的確與孫昶私下有所來往。”
成朔帝沉聲道:“宜。”
很快,謝明儀和韓蹇便帶着那人上殿。
那酒肆老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供述出來的證詞皆蕭令璋所言吻合。
楊晉面色黑如鍋底,徹底坐不住了,甩袖冷哼道:“既是公主帶上來的人,誰知他們有沒有被公主收買?公主尚未自證清白,倒是急於誣陷起老臣來!老臣自孫昶闖禍以來,便嚴加管束,不曾令他擅自出府,怎會與孫昶結交?公主料定孫昶爲流
寇所殺,此刻就算污衊肇兒,也死無對證。”
段潯聞聲揚眉,眼尾凌厲,慢悠悠道:“太傅此言差矣,雖說我也懷疑公主,但還是要說句公道話??半道救人的是我,長公主纔剛剛被請入宮中,也不知道此番孫昶死沒死吧?”
楊晉一頓,看着少年漆黑的雙眸,猛地醒過神來。
段潯嘴裏一口一個“我也懷疑長公主”,實則都是在幫她。
他二人演的好雙簧!
楊晉還待繼續,御史中丞孔巍忽然笑道:“太傅何必激動,同爲洛陽世家子,便是貴公子與孫昶結交,也佐證不了什麼,陛下自有聖裁。”
但雖說是“結交也佐證不了什麼”,偏偏楊晉此前與孫愈表現得絲毫不熟。
成朔帝素來多疑,此刻皺眉緊縮,顯然已是懷疑。
蕭令璋又看向段潯,“本宮倒沒有聽說身邊有人丟失腰牌,此物乃宗正統一頒發,不多不少,平襄侯手中腰牌,當真沒有作假麼?只要稍加比對便是。”
段潯挑眉:“哦?”
韓蹇站在一側,聞言上前,將腰側腰牌遞出來,雙手呈上。
段潯拿出來的腰牌,是前天夜裏蕭令璋給他的。
她給的本就是個假物,只要能證明她是被人陷害便是了,段潯先和她演一出互相對峙的戲碼,也不會讓人懷疑他是在故意幫她。
段潯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的確不一樣。”他把手中兩個腰牌交給一側的呂常侍,由呂常侍呈給成朔帝。
成朔帝看過之後,久久未曾言語,但面上神色已逐漸蘊含着怒火。
“陛下。”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蕭令璋怔然回首,這才發現一直在平靜旁聽的裴開口了。
裴聽到此刻,終於聽不下去。
他今日來得不合時宜,就這樣眼睜睜看着蕭令璋和段潯一直互相演戲,樁樁件件,倒有條理,想必今日之事,他們早有準備。
他微微垂睫,終於開口道:“陛下,先前刺客一事,臣也查到蛛絲馬跡,只是尚未佐證,便一直未曾奏明陛下。”他說着頓了頓,低眼道:“陛下不如再傳王?進宮。”
成朔帝皺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呂之賀,呂之賀意會,忙出殿去叫人了。
蕭令璋也沒想到裴早就查到,微微蹙眉。
既然他知道真相,他一直不說又是爲何?
王?進宮的速度很快。
結合近日之事,王微早已猜到了會是什麼事,甫一進來,便下拜道:“陛下,先前這樁案子,的確後來又發生了蹊蹺之事,臣尚未來得及稟明陛下,先前那供出刺客混入公主府的工匠......在牢獄中已經畏罪自盡,"
成朔帝冷聲問:“怎麼回事?”
王?道:“臣心有懷疑,奈何反應過來已經爲時已晚,能指認出刺客爲孫府家僕之人,自然也是同爲孫府家奴,如今孫家妻妾奴僕皆被殺盡,無從調查。但那工匠卻有個貪財好賭的兒子,原先因賭欠債,近日又頻繁出入賭坊,似乎突然得了一
筆來歷不明的銀子。”
只要將其抓入詔獄一審,自然就知道是誰給他錢了。
但根據這蛛絲馬跡,孫愈極像是被人栽贓。
蕭令璋看向孫愈,“不知是何人急於栽贓孫將軍?栽贓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孫愈就算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
他回想起自己在獄中時,是楊晉派人來告訴他,一定會保他不死。
可倘若是楊晉想殺他呢?
滅了他的口,就再也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事。
虧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將全家性命託付,如今他家破人亡,就算之後再離開,也還是不會被他們放過。孫愈眼底帶着濃重的血絲,忽然心生恨意,他不好過,他們也休想好過。
他猛地抬頭,啞聲道:“陛下,臣有話想說,當初段大將軍戰死沙場,實乃另有隱情,是楊太傅指使臣做了那些事。
他此話一出,便是成朔帝也霎時懷疑自己聽錯了,沉沉道:“你說什麼?”
“你!”楊晉身子晃了晃,目如噴火,“你莫要胡言亂語!”
“臣萬不敢欺君!”孫愈牙根狠狠咬着,心底氣血翻湧,俯身道:“臣當初利益燻心,當初......當初段大將軍深陷落狹谷,臣早該發兵增援,卻受楊太傅教唆,故意延誤時機,楊太傅不許臣將此祕密說出去,可臣再保守下去,最終也不過落得個被
滅口的下場……………"
成朔帝死死盯着孫愈,臉色發寒,眼神冷得懾人。
段潯站在原地,聽到此語,垂在兩側的手微微攥緊,終於閉了閉目。
他驀地上前一步,俯身跪拜道:“陛下,事涉臣父,還請陛下明察!”
成朔帝拍案怒道:“查!給朕嚴查!”
這事最終的發展,誰也沒有料到,一開始本往蕭令璋身上燒的火,突然就燒到了楊家身上。
最終此事,以孫愈重新受審、太傅楊晉也被一起下令押入詔獄而結束。
但太傅雖職權不如丞相,名義上卻身爲上公,是位列九卿的王微無權審他,皇帝便令御史中丞孔巍、大鴻臚許晟、廷尉左平崔湯平決此案。
彼時跪在地上的王?聽聞,暗自心驚。
皇帝此番特意未選王微受理此事,似乎隱隱看出王?有投效表之意,特意避開,所選的崔湯雖只有六百石,卻持法森嚴,出身於頗有名望崔氏,更不易遭到利益挾制,影響斷獄結果。
蕭令璋走出崇德殿外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春末夏初,正是多雨的時節,細雨如綿密的針線,將灰濛濛的天空襯得沉悶無比。
左右不過是小雨,旁人皆冒雨匆匆前行,蕭令璋淋不得雨,在階上止步。
殿外內侍見狀,正要忙去給公主傘把來,卻聽到見清冽的嗓音響起,“慢着。
蕭令璋循聲轉身,看見段潯朝她走來。
他手裏拿着傘。
他的視線凝在她的臉上,低聲道:“今日多有冒犯,臣這把傘贈給殿下用,便當是給殿下賠罪。”
今日只有段潯提前知道她會進宮,也早早猜到了會有雨。
他們夫妻多年,他出門時總會下意識觀察天色,帶好傘和披風,怕她着涼。
這幾乎成了習慣。
蕭令璋怔了怔,微微頷首,正要說話,段潯手中的傘忽然被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攥住。
那手正欲奪傘。
段潯卻沒鬆手。
二人各執傘的一端,誰也不放,硬是當場僵持住了。
蕭令璋驚訝偏頭,看向突然出現在身側的裴。
裴?只冷冷盯着段潯,側臉冷峻如冰,漠然道:“段將軍不是要給公主贈傘麼?又是捨不得了?”
段潯雙眸異常黑沉,好似濃郁的夜色,薄脣冷峭地扯了下,一字一頓道:“下官送傘給公主,幹丞相何事?”
他的語氣透着譏誚,垂眸掃了眼手中傘。
像是嫌棄好好一把傘,被人碰髒了似的。
“怎可勞煩殿下自己撐傘。”裴面色平靜,依然未鬆手,冷淡道:“我是殿下的夫君,自然該由我爲殿下撐傘。”
“夫君”二字,惹得段潯眼底火起。
他冷笑一聲,攥着傘的指骨越發用力,骨節泛青。
蕭令璋看這二人較勁起來,簡直莫名奇妙。
不就是下雨撐傘,這也要爭?
這二人皆性情強勢,誰也不肯相讓,蕭令璋擔心他們兩個在皇宮裏就打起來,乾脆伸手去奪橫在半空中的傘。
誰知她都已經伸手了,這二人卻還遲遲不肯放手。
她又將他們各自都瞪了一眼,“鬆手!”
裴?和段潯這才相繼鬆手。
“明儀!給本宮撐傘!”她說完就從他們兩個中間走過去,頭也不回。
“誒!”謝明儀急忙應了一聲,疾步跑下臺階,追上公主。
段潯站在階上,見她離去,而裴未曾得逞,才似笑非笑地對他扔下一句:“看來公主也不是非丞相不可。”便轉身離去。
裴?站在階上,看着蕭令璋遠去的背影,微微抿脣。
他本不欲去追,轉瞬又聯想起方纔殿中,她行走間腳步似乎不穩,不知是不是身體不適。
到底還是擔心,他抬腳跟上去。
宮道深而長,時有冷風夾着碎雨迎面吹來。
謝明儀爲公主撐傘在前頭走,忽然回頭悄悄看了一眼後面,壓低聲音道:“殿下,丞相一直在後面跟着......”
裴?就這樣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既未上前打擾,也未曾放任她離開視線。
蕭令璋垂眼道:“隨他去。”
她一點兒也不想和他說話。
只是狹窄的宮道裏的風太猛烈,她才吹了一會兒,便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
正咳着,一絲冷冽的沉香氣息襲入鼻尖。
裴?已經追了上來。
他伸手去拿謝明儀手中傘,謝明儀猶豫須臾,只好放開手,後退一步讓開位置。
蕭令璋明知他過來,依然沒有看他,徑直往前走着。
裴?將傘面傾斜,儘可能幫她遮蔽風雨,低聲道:“日後若再有什麼事,殿下可命人先來相府報信,臣陪殿下一起。”
“就算是有什麼計策,也不要親自露面。”
“今日你雖早有計策應對,但保不準日後會有危險。
裴?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
但無論他說什麼,她明明聽到了,卻都不理會。
轉瞬到了宮門口。
蕭令璋腳步忽然停住,轉身看向表,抬眼看着他問道:“不管是什麼事,你都能陪我一起面對嗎?”
裴?“嗯”了一聲。
蕭令璋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輕聲說:“可是這五年來,我最艱難痛苦的時候,一直陪我面對的人卻是段潯。”
“我倒是很想告訴我自己,你如今是個可以信任託付的人,可惜,我的身子日日都在提醒我,如果不是因爲你,我也不會喝這麼多藥,今日還在崇德殿中下跪。”
她說完,便轉身在侍從攙扶下上了馬車。
裴?的臉色蒼白一瞬,眼底情緒翻湧,親眼馬車越來越遠,轉瞬沒入人潮,再不可見。
他獨自在那裏佇立許久,直到細雨給他的側臉蒙上溼漉漉的光澤,他才垂下眼睫,準備離去。
“丞相......”身後侍從小聲問:“這把傘怎麼處理?”
裴?頭也不回,只冷冷拋下兩個字,“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