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極收陳慶爲記名弟子一事,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消息最先在太虛庭內部炸開,而後在景陽福地其他十五支道統中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瀾。
外界的風風雨雨,陳慶一概不知。
懸照臺上,雲霧翻湧...
太虛殿外,雲氣翻湧如沸,整座懸照臺的靈紋都已徹底亮起,幽藍色的光暈沿着廊柱盤旋而上,在穹頂交匯成一片流動的星圖。北冥鯤鵬雙翅收束,懸停於殿前百丈高空,莊馳足尖輕點它脊背,身形如一道淡金流光掠下,落地時袍袖微揚,未驚起半片雲絮。
玄冰幽並未多言,只朝他頷首示意,便轉身疾步向殿內行去。莊馳緊隨其後,穿過三重殿門,每過一重,靈壓便沉重一分。第三重門後,是景陽宮主殿——太虛正殿。殿門高逾十丈,由整塊萬年寒玉雕成,表面浮刻着九條盤繞升騰的太虛龍影,龍目嵌以星砂,在幽光中緩緩流轉,似在呼吸。
殿內無燭無燈,卻自生輝光。穹頂垂落三千道銀色絲線,每一根絲線末端皆懸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渾圓玉珠,玉珠內封存着一縷凝而不散的太虛真意,此刻盡數明滅不定,嗡嗡震顫,彷彿整座大殿都在屏息。
正殿中央,並非尋常寶座,而是一座懸浮於離地三尺的青銅鼎臺。鼎臺三足爲蟠龍託舉,鼎腹銘刻《太虛演道圖》,鼎口蒸騰着縷縷灰白霧氣,霧中隱約可見山河崩裂、星辰墜落之象——那是景陽福地本源之力所化的“太虛鼎”,亦是垣主歸位的唯一信標。
鼎臺之前,立着七人。
最前方兩人背對殿門,一者身着紫金雲紋袍,腰懸古劍,髮束青玉冠,背影挺拔如松,氣息卻沉靜得近乎虛無;另一人身披素白道袍,廣袖垂地,袖口繡着三枚暗金色符印,指尖正輕輕撫過鼎臺邊緣一道新添的裂痕,神情凝重。
其餘五人分列兩側,皆是景陽福地核心人物:掌宮姜淮舟、刑律堂首座封朔方、丹器閣長老宣明、藏法閣執事邢露,以及——站在最末位、垂眸靜立的璃華。
莊馳腳步一頓。
璃華今日未戴面紗,一張清絕面容暴露在殿內銀輝之下,眉心一點硃砂痣,襯得膚色愈發冷白。她聽見動靜,睫羽微顫,抬眼望來,目光與莊馳在半空相觸,只一瞬,又極快垂下,彷彿那目光只是無意拂過的一縷風。
“來了?”紫金袍身影未回頭,聲音卻已響起,溫潤如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抵神魂深處。
莊馳心頭一凜,當即躬身,長揖及地:“弟子陳慶,拜見垣主。”
“免禮。”垣主終於側過半張臉,輪廓如刀削,下頜線條冷硬,左眼瞳色淺金,右眼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兩色交融處,竟似有星河流轉。他目光掃過莊馳,又落回鼎臺裂痕上,淡淡道:“你身上,有龍氣。”
此言一出,滿殿俱寂。
姜淮舟眼中精光一閃;封朔方眉頭驟鎖;宣明長老不動聲色捻鬚;邢露則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袖中悄然掐算;而璃華,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袖口垂落,掩去了所有痕跡。
莊馳心頭狂跳,面上卻巋然不動,只沉聲道:“弟子前日赴龍淵洞天御獸谷,蒙歐陽長老賜予坐騎北冥鯤鵬,此禽血脈沾染真龍之息,弟子久伴其側,難免沾染一二。”
“哦?”垣主低笑一聲,竟似有幾分興味,“北冥鯤鵬?倒是稀罕物。”他不再追問,轉而看向姜淮舟,“掌宮,說吧。”
姜淮舟上前半步,拱手道:“垣主,三日前,太虛鼎突生異動,鼎腹浮現出一行血篆——‘道庭將立,真龍示警’。此後三日,鼎內真意紊亂,太虛星圖偏移十七度,本源潮汐提前半月,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懸照臺地下三百丈,地脈深處,傳來七次微弱搏動,頻率與真龍心跳完全一致。”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莊馳腦中轟然炸開——真龍示警?地脈搏動?這分明與龍淵洞天深處那一聲暴怒龍吟遙相呼應!
玄冰幽此前所言“垣主早歸”,原來並非喜事,而是災兆!
垣主沉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指輕點鼎臺裂痕。那裂痕中竟滲出一滴赤金血液,懸於半空,不墜不散,內裏翻湧着細碎雷霆與混沌氣流。
“這是太虛鼎的本源精血。”垣主聲音低沉下去,“它認得那股氣息。”
他指尖一引,那滴赤金血珠倏然飛出,直撲莊馳面門!
莊馳本能欲避,卻覺渾身被一股無形偉力鎖定,連睫毛都難以顫動。血珠懸停於他眉心三寸,灼熱滾燙,彷彿能焚盡神魂。下一刻,血珠猛地爆開,化作億萬點金芒,盡數沒入他眉心祖竅!
轟——!
莊馳眼前驟然一黑,繼而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至:
蒼茫雲海之上,一座懸浮巨城緩緩旋轉,城壁鐫刻“道庭”二字,字跡如龍蛇遊走,吞吐星輝;
九天之外,十二道擎天巨柱破開混沌,柱身纏繞着早已湮滅的古神殘魂,柱頂懸浮着十二枚裂開的道印;
深淵之下,一條橫亙萬里的真龍骸骨靜靜沉眠,骸骨縫隙中鑽出無數蒼白藤蔓,藤蔓頂端結着血色果實,果實裂開,爬出形如人面的黑色蟲豸……
最後,是一雙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湧的、沸騰的、純粹到令人絕望的金色烈焰。
莊馳喉頭一甜,鼻腔中腥氣瀰漫,兩行血線無聲滑落。他強撐着未倒,雙手死死攥住衣袖,指節泛白。
“看清了?”垣主的聲音彷彿從極遠處傳來。
莊馳喘息數次,才啞聲道:“看清了……那是……道庭廢墟?還有……那蟲豸……”
“是道庭廢墟。”垣主收回手,那滴赤金血珠已消失無蹤,“是上古道庭崩塌時,核心道印被污染後的殘渣所化,名爲‘蝕道蠱’。它們靠吞噬大道真意維生,千年蟄伏,只爲等一個道庭重建的契機。”
他環視衆人,目光如電:“天宮放出風聲重建道庭,不是爲了號令九天十地——是爲了給蝕道蠱,開一道門。”
滿殿再無人語。
蝕道蠱!這三個字如同三把冰錐,狠狠鑿進每個人識海。那不是傳說,是上古禁忌,是連道庭都爲之覆滅的災厄。
“所以真龍示警……”姜淮舟聲音乾澀,“它察覺到了蝕道蠱的氣息?”
“不止。”垣主踱步至殿門,負手望向雲海盡頭,“它察覺到了……有人在用它的龍氣,餵養那些蟲豸。”
此言如驚雷炸響。
莊馳渾身汗毛倒豎——龍淵洞天深處那聲龍吟中的慍怒與煩躁,歐陽長老查驗玉簡時的凝重,小長老龍吟口中“族長親自拜見卻未得回應”……一切線索在此刻轟然貫通!
有人在竊取真龍龍氣!
而且不是偷,是借!借龍氣爲餌,引誘蝕道蠱靠近,再以某種祕法截斷其與道印殘渣的感應,使其誤以爲龍氣便是新的‘道庭之基’,從而悄然孵化、寄生、反噬!
“是誰?”封朔方一步踏前,聲如金鐵交擊。
垣主未答,目光卻緩緩掃過殿中七人。
姜淮舟神色坦蕩;封朔方殺氣隱現;宣明長老閉目不語;邢露指尖掐算不停;玄冰幽垂眸斂目;而璃華——
她依舊垂着眼,但莊馳卻清晰看見,她右手食指指甲,正一下、一下,輕輕刮擦着左手掌心,留下四道極淡的月牙形紅痕。
像在數着什麼。
像在等待什麼。
“查。”垣主終於開口,聲音冷冽如霜,“從三日前開始,所有出入景陽福地之人,所有調用太虛鼎本源之力的記錄,所有與龍淵洞天有過接觸的人員……全部徹查。”
“是!”七人齊聲應諾。
“另外——”垣主忽然轉向莊馳,“陳慶。”
“弟子在。”
“你既見過真龍之威,又受過龍氣浸染,對蝕道蠱的氣息,當比旁人更敏銳。”垣主袖袍微揚,一枚寸許長的青色骨笛憑空浮現,“此乃‘諦聽骨笛’,採自一頭隕落諦聽神獸的喉骨煉製。持笛吹奏,可引動方圓千裏內所有被龍氣沾染之物共鳴。若蝕道蠱真的潛入福地,它必會應和。”
莊馳雙手接過骨笛,入手冰涼,卻隱隱搏動,彷彿握着一顆微縮的心臟。
“三日之內,找出它。”垣主目光如釘,“若失,罰入‘太虛熔爐’,煉魂七日。”
莊馳心頭一沉,卻無半分猶豫,單膝跪地,抱拳仰首:“弟子,領命。”
退出太虛殿時,夕陽已沉入雲海,只餘一線血光潑灑在懸照臺邊緣。北冥鯤鵬靜靜蹲踞在雲臺中央,雙瞳在暮色中泛着幽幽青紫光澤。歐陽謠縮在角落,爪子不安地刨着雲石地面。
莊馳沒有立刻返回,而是走向殿側一處僻靜迴廊。那裏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銅古鏡,鏡面蒙塵,卻自有靈光流轉——這是景陽福地“鑑心鏡”,專照修士心緒波動與因果牽連。
他取出諦聽骨笛,置於鏡前。
鏡面水波般晃動,漸漸映出模糊影像:北冥鯤鵬的翎羽縫隙間,竟浮動着無數細若毫芒的金色微粒,正隨着骨笛的微弱震顫,緩緩旋轉。
蝕道蠱!
莊馳瞳孔驟縮,指尖猛地掐入掌心,鮮血沁出,滴落在鏡面。血珠未散,鏡中影像卻驟然扭曲,那些金色微粒紛紛炸開,化作猙獰蟲首,齊齊轉向鏡外,發出無聲尖嘯!
就在這時——
“陳師弟。”
一道清冷女聲自身後響起。
莊馳霍然轉身。
璃華不知何時已立於迴廊盡頭,月白色道袍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手中捧着一隻紫檀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幽藍絲絨。
“垣主命我送來的。”她緩步走近,目光掃過鑑心鏡中尚未平復的蟲影,神色無波無瀾,“這是‘寒螭髓’,專克蝕道蠱。一滴入水,可淨千裏龍氣。”
她將木匣遞來,指尖與莊馳接過匣子的瞬間,極輕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碰了他小指一下。
莊馳心頭一凜,卻見璃華已退後半步,垂眸道:“另有一事……方纔在殿中,垣主提及‘有人借龍氣喂蠱’,陳師弟可曾想過,若那人並非外敵,而是……我們身邊之人?”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卻又深不見底:“譬如,某個早已知曉蝕道蠱存在,甚至……親手參與過上古封印之人?”
莊馳呼吸一滯。
上古封印?璃華怎會知道?!
他死死盯住璃華雙眼,想從中尋出一絲破綻。然而那雙眼裏只有平靜,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悲憫的倦意。
“爲何告訴我這些?”莊馳聲音低啞。
璃華脣角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因爲我知道,你不會信我。”
她轉身離去,素白袍角掠過迴廊石柱,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那香氣極淡,卻讓莊馳識海中那捲《萬象神宵典》驟然翻動一頁,書頁上赫然浮現出一行小字:
【龍涎香·僞】——以萬年陰煞凝練,混入三分真龍涎,惑神亂魄,唯破妄金瞳可辨。
莊馳猛地抬頭,迴廊盡頭空空如也,唯有晚風穿堂而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他低頭看向手中紫檀木匣。
匣中寒螭髓幽藍如深潭,倒映着他自己驟然收縮的瞳孔。
而就在那幽藍倒影的最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與鑑心鏡中如出一轍的金色微粒,正悄然沉浮。
莊馳緩緩合上匣蓋,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迴廊裏如同驚雷。
他轉身走向懸照臺,步履沉穩,彷彿剛纔那場對話從未發生。
北冥鯤鵬抬頭看他,青紫雙瞳映着天邊最後一抹血色。
莊馳伸手,輕輕撫過鯤鵬頸後最柔韌的翎羽。指尖之下,那層鱗甲般的暗青色皮膚微微起伏,彷彿底下正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耐心地,搏動。
他取出諦聽骨笛,湊至脣邊。
沒有吹響。
只是將笛孔,對準了鯤鵬右耳後,那一片羽毛最爲濃密、色澤最爲幽暗的區域。
那裏,正有一點微不可察的、比夜色更深的金斑,隨着骨笛的接近,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
莊馳緩緩放下骨笛,抬頭望向雲海深處。
天邊最後一絲血光,終於被黑暗徹底吞沒。
而整個景陽福地,正陷入一場無聲的、比黑夜更濃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