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核旁,雪千尋微弱的魂影無助地蜷縮着,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燼撞上了一道牆。
她愣了一下,望了一眼雪千尋蜷縮着的魂影,狠狠道:“該死的,骨子裏還是想反抗。”
她咬牙,再撞——
“噗……”
被撞的位置,一道符文亮了。非常古老。
緊接着,旁邊無數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連成一片,圍住了魂核,將她的魂魄死死擋在外面。
燼震驚了。
這不是“雪”的反抗意志。是護魂法陣。
“少昊……”
毋容置疑,只能是他。
數萬年前,她侵佔了雪的身體。
那是魂核的侵入——
壓制糾纏,然後慢慢吞噬。與奪舍不同,這一手能避開天道的監察。
奪舍是強行佔據他人的肉身,滅其魂魄,取而代之。
此術有違天道,一旦使用,便等於自絕仙途。天道不容,從此只能修魔道,終生無法踏入仙門。
且奪舍一生最多一次,失敗率極高,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
但她用的不是奪舍。
不滅原主魂魄,只是壓制糾纏,慢慢蠶食。擦天道法則的邊,留一條踏入仙界的路。
可惜,沒能避開少昊。
少昊察覺了雪的異樣,將燼的魂核從身體中剝離出來……
她未曾料到,少昊會在雪的魂核外佈下這道屏障。
數萬年過去了。
雪已轉世重生。
可這道屏障,依然還在。
“你——”燼的聲音開始發抖,分不清是怒還是恨,“你這個負心漢——”
話沒說完,雪千尋的身體開始排斥她了。
符文光芒大盛,像燃燒的牆。
她不甘心。
她沒有立刻退——
她咬緊牙關,催動剩餘的九幽之力,一下,兩下,三下,朝那道屏障狠狠撞去。
每一次撞擊,符文就亮一分,她的魂魄就淡一分。
屏障紋絲不動。
她的力量卻在急速消耗。
再撞下去,屏障破不了,她的魂魄要先散。
“我的個天——!”
燼哀呼一聲,從雪千尋的身體裏竄了出來。
黑霧在牀邊凝聚,化作她的魂魄虛影,懸浮在半空中。
她的虛影淡了許多,像一團快要散去的煙。
恨。不甘心。可她不敢再待了。
九幽之力快耗盡了,魂魄也受了震盪。再耗下去,她自己就得魂飛魄散。
黑霧縮了縮,從窗戶飄出去。
但飄到窗沿時,她停了一下。
殘月之光照進來,落在牀上的兩個人身上。
南宮安歌面如死灰,嘴角掛着暗紅色的血,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雪千尋還閉着眼,眉頭微蹙,像在做一場噩夢。
她看着他們。看了很久。
不是恨——
恨,已經在這數萬年裏磨成了習慣。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這個少年,爲了這個女人,寧願散去一生修爲主動赴死。
而這個女人,明知是坑也要往裏跳,只是爲了給他一絲活的希望。
甚至魂核中反抗的意識都沒留。
兩個人……
一個願意爲對方去死……
另一個也願意爲對方去死。
都如此決絕!!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
是自嘲。
數萬年前,她也曾這樣愛過一個人。少昊。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甚至放棄了自己的身體。
但,換來的卻是一道鎖了她數萬年的封印。
“你們真是……”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可笑。”
可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她又看了一眼南宮安歌。
走火入魔,經脈寸斷,已是無力迴天。
她本該笑的。可她笑不出來。
她等了幾萬年,等得可不是今夜的結果。
黑霧在窗沿上晃了晃,像一個人站了很久,終於轉身。
她飄了出去。
殘月的光重新湧進木屋,像潮水漫過乾涸的灘塗。
牆角,那團一直困着靈犀與小虎的黑霧屏障,悄無聲息地散了。
“快!”小虎吼了一聲,撲向南宮安歌。靈犀緊隨其後,懸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
小虎的爪子按上安歌的手腕,靈力探入——
丹田空了,經脈碎了。走火入魔還在繼續。
殘存的靈力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在斷掉的經脈裏橫衝直撞。
裂紋從丹田往心脈延伸,一寸一寸。心臟跳得極慢,像一口快乾涸的泉,偶爾才冒一個泡。
“完了……”小虎的聲音啞了,“走火入魔……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老烏龜,還有法子嗎?”
靈犀沒有回答。它盯着南宮安歌的胸口,那裏的衣襟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滲。
“老夫進去。你跟進來。”
“什麼?”
“走火入魔的靈力在衝擊心脈。心脈一斷,神仙也救不回來。”
靈犀的聲音沉得像石頭,“魂核有護魂壁護着,穩如泰山。
但心脈沒有。澄明心劍在那裏護着,可它撐不了太久。
我們進去,或許……或許能把那股靈力引開。”
“老烏龜你是病急亂投醫嗎……”
小虎的尾巴炸了一下:“進去?那是走火入魔!咱倆的魂魄進去,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不去,主人死定了。去了,還有一線生機。”
小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它可不怕死,它怕的是小主命懸一線,一步錯就萬劫不復。
但……還能怎樣??
“那就拼吧。”小虎沉聲道,“本尊就信你這老烏龜一次。”
“嗖”的一聲,兩道魂魄同時鑽進了南宮安歌的身體。
經脈裏是一片狼藉。靈力殘渣混着黑血,在斷裂的通道裏亂竄,像無數條發瘋的蛇。
走火入魔的黑氣從丹田往上湧,所過之處,經脈壁像被火燒過的紙,捲曲,焦黑,一碰就碎。
魂核被護魂壁護着,淡金色的光壁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真正危險的是心脈。
所有亂竄的靈力,最終都湧向那裏。
心脈入口,澄明心劍懸在半空。
銀白色的光暗淡到了極點,劍身上爬滿了裂紋。
它不是在被誰操控——它是南宮安歌的深層意識,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最後的求生本能。
劍身堵住心脈入口,承受着所有衝擊。每一次衝擊,劍身就多一道裂紋,銀白色的光從裂縫裏往外漏,像血。
小虎和靈犀撲了過去。
不是硬碰硬。
靈犀在前,以自身魂魄爲餌,吸引黑氣的衝擊;
小虎從側翼繞過去,一口咬住黑氣的一角,往外撕。
黑氣翻湧,像被激怒的巨蟒,猛地一甩——兩隻魂魄同時被震開。
靈犀的虛影晃了晃,淡了一層。小虎的尾巴被黑氣捲住,拽着往裏拖。
“鬆口!”靈犀吼道。
小虎沒松。它一口咬住不放,爪子摳進經脈壁的肉裏,整個身體被黑氣拖得往前滑。
靈犀撲過去,一把抱住小虎,往後拽。兩隻魂魄和那股黑氣拔河一樣僵在半空中。
就在這時,心劍顫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的意念從劍身上傳來,斷斷續續,像是被風沙掩埋的聲音:
“走啊……”
是小主,是主人南宮安歌。
他的意識還沉在最深處,散功的意念還在外泄,他自己都拽不回來。
但潛意識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小虎和靈犀在爲他拼命。
“快走……會傷到你們……”
小虎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身體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但它死死咬着那口黑氣,神魂回應:“不走!”
靈犀沒有說“走”,也沒有說“不走”。它只是用自己越來越淡的身體,死死抱住小虎,不肯鬆手。
黑氣越湧越猛。兩隻魂魄的邊緣都在瓦解。靈犀的虛影像一層被水泡化的墨,小虎的尾巴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心劍又顫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意念。
劍身上最後一點銀白色的光猛地炸開——不是進攻,是推開。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劍身湧出,像一雙手,把小虎和靈犀從黑氣中輕輕推了出去。
不是拒斥。是守護。
它們的魂魄從南宮安歌的身體裏彈出來,摔在牀邊。
心劍護住了它們,用自己僅存的力量。
靈犀踉蹌着站起來,身體淡得像一層紗。小虎趴在地上,尾巴斷了一截,身體的邊緣還在往外逸散。
它們看着牀上的南宮安歌。
心劍還懸在那裏。劍身上的裂紋更深了,銀白色的光幾乎看不見。但它還在那裏。還在堵着心脈。
小虎把臉埋進爪子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靈犀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它的身體淡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
窗外,天快亮了。
灰濛濛的,泛着慘白。
霧氣縈繞——
不是燼留下的黑霧,是晨霧。靜默的,無邊的,分不清方向的晨霧。
光沒有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