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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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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錦時將她的衣領扯得開了些,拿帕子到她脖頸處擦汗。

細白的頸子,汗津津的,突出的鎖骨窩沒入衣襟裏。

她還昏着,長睫溼漉漉搭着,沾了點細汗。

陳錦時一邊輕輕給她擦拭,一邊面露煩躁:“叫你歇着點,叫你別哭別哭,這個家裏就數你哭得最大聲了。”

她的臉頰燒得發透紅色,嘴脣蒼白,此時蹙起眉頭,嚶哼了兩聲。

高挑的身姿此刻陷在被褥裏,顯得格外纖弱,她的皮膚是飽滿的輪廓,眉眼都生得舒展。

陳錦時閉了嘴。

看着鎖骨往裏延伸的,浸着薄汗,泛着微紅的起伏肌膚,他深呼幾口氣,最後撂下帕子,朝外喊:“旺兒,去把陳錦雲叫來。”

然後又扭頭看她,自言自語道:“叫陳錦雲過來給你擦身子,她長那麼大該幹活兒了。”

陳錦行的藥先端過來,陳錦時伸手接過,陳錦行並不與他爭這個。

“陳錦時,你吹一吹再喂。”

“我知道。”陳錦時拿湯匙攪動藥湯,聞了聞,斥責陳錦行道:“怎麼這麼苦?加點糖行不行?”

“不行,加糖會影響藥性。”

他沒好氣道:“那你就琢磨琢磨,怎麼能讓藥不這麼苦。”

陳錦行沒說話,家裏現在少了個人,冷清得要命,幾人全擠在汀蘭園裏,倒像是報團取暖似的。

“喂,晚上喫什麼。”

陳錦時把藥往沈櫻嘴裏喂,不耐道:“剛葬了爹,清淡喫點吧,喫白粥。”

陳錦行往外走:“行,我去叫陳興安排。”

一走出汀蘭園,白幡還沒來得及撤下來,前陣子弔唁的賓客又多,府裏總共沒幾個下人,如今顯得格外亂糟糟。

陳錦行踢了一腳地上掉落的白燈籠,積累已久的壓抑情緒很難不爆發出來。

他兩腿站不住,便扶住一塊石頭,緩緩蹲下,頓了一會兒,放聲大哭起來。

陳錦雲身量剛抽條,像株冒頭的青竹,瘦伶伶卻透着脆生生的勁兒。

她跑着過來,鼻尖帶着薄汗。

“二哥,阿姆怎麼樣了?”

陳錦時剛給她額頭上換了沾溫水的棉布,回過頭道:“你給她擦擦身子,省得她睡的不安穩。”

陳錦雲接過帕子,點點頭:“哦,好。”

陳錦時剛解開沈櫻頭上的辮子,棕褐色的頭髮蓬蓬鬆鬆堆在枕上,擁着她的臉。他放肆地撫了撫她的臉頰,起身離開,留陳錦雲給她脫衣服。

陳錦時一路走到院子裏,看見他哥蹲在前面,背脊一聳一聳的。

他蹙眉,沒有走上前去,只是垂眸,蓋住了滿眼悲傷。

家裏實在太冷清了,他也需要時間來適應。

沈櫻很快醒過來,她身體底子好,睡一夜便大好了。

同樣的,斯人已逝,那些悲傷的情緒很快被她強行拋在腦後,只是有時候望着將軍曾經坐過的椅子、待過的地方,與她談笑的時候……她難免要沉進去一會兒。

呆愣愣地在樹下坐着,做針線,喝茶,賞花。

陳錦行有時能與她聊上幾句,櫃上的事情,或是哪位病人的疑難雜症。

沈櫻照常到櫃上去,這些天櫃上的事情全由白掌櫃操持,她給他漲了些工錢。

白掌櫃看她一身碧衣,打扮得素淨,拱手連聲安慰:“東家節哀,務必節哀。”

“無礙,先把賬冊拿來給我看看。”

她往交椅上坐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接過賬冊,指尖捻着賬冊封皮,目光快速掃過。

翻閱完,又起身走到整齊碼放的藥櫃前,挨個檢查藥材。

“白掌櫃,這三七的成色不太行啊?”

白景堂額頭冒汗:“東家,這陣子上上來的貨都不太行,原先合作的幾位藥行不肯給咱們供貨了。”

沈櫻很快明白過來,必是二房那事的餘波。

可這些日子,倒沒聽陳錦行與她說起這些,她翻看陳家鋪子的賬冊,也並沒有什麼異樣。

看來二房雖與她結了仇,但迫於老爺子的壓力,並未影響到陳錦行手上的生意。

白景堂試探着道:“東家,要不,叫大少爺或是二少爺去跟老太爺說說?都在一處做生意,又有家裏的交情,何必鬧成這樣呢。”

“不用,我想辦法從北方進藥材回來,把這些陳貨都丟了。”她語氣平淡,不容置疑。

白景堂勸她:“雖是陳貨,藥效卻沒多大的影響,這兩月盡是虧錢了,東家,我不得不張嘴勸勸你。”

沈櫻點頭:“無礙,你照我說的做便是,從今往後定喘散只有咱們店能賣,早晚能轉虧爲盈。”

做藥局靠的是口碑,現在最不能用陳藥壞藥砸招牌,她手裏還有不少配方,慢慢來總能積累名氣。

陳錦行知道她這裏遇到了難處,便主動問她:“可需要從我這邊替你採買藥材回來?”

“不用,咱們兩家牽扯過多,將來會不好分割。”

陳錦行怔怔望着她側臉,許久未能回神,冷冰冰的話砸在耳邊,讓他有些失措。

沈櫻卻渾然未覺,她說的是一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話了。

沈櫻想採買價廉物美的優質藥材,要繞過由陳家盤踞的金陵行事,她往北境父兄手裏遞了信,託他們幫着採買,又派人去京城打聽藥材商行。

她知道京城沈家就是她外祖沈家,但當初她母親不顧家裏反對遠嫁到樓煩之地去,已經與家裏鬧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雙方都不愉快。

沈櫻也並不打算兀自前去認親,那太唐突冒昧了。

沒承想,謝清樾得知她的“都蘭蒙藥”在京城採買藥材的消息,主動給她回了信,說幫她留意。

沈櫻起初並不願意,嚴格來說,謝清樾也算是她借陳家結實的人脈,她兀自用了,將來萬一又說不清。

她都能想到陳家二房那些人的口吻,說她:“借陳家資源起家。”

但謝清樾待她十分真誠,兩人論私下交情,便沒什麼不可以的了。

從京城來的第一批藥材到了後,沈櫻細細檢查了一番,俱是上好品質。

這麼長時間以來,陳錦時還是頭一次看見她臉上露出笑來。

白掌櫃也鬆了口氣:“京城那位謝公子真是幫了咱們大忙了。”

沈櫻也點頭稱是:“是啊,謝公子是頂有能耐的一個人,幫我不少忙了。”

陳錦時臉色驟然變冷,沈櫻沒顧着看他,只朝他招招手:“陳錦時,過來幫着搬藥材,愣着做什麼?”

“哦,知道了,阿姆。”

他很快走到她身後,伸手接過她手上提着的沉重包袱。

沈櫻嚇了一跳:“你去搬別的呀,跟我手上搶什麼?”

她手肘抵在他胸上,那兒卻像個鐵板一樣,巋然不動。

“我來就行了,你歇着去。”

沈櫻無奈:“這麼多呢,你一個人哪兒搬得過來。”

“你也知道這麼多,那你怎的不知道僱兩個小工來呢?非得自己忙活。”

他還教導起她來了,沈櫻叉着腰氣道:“我又不是不能幹,我有手有腳有力氣的。”

陳錦時剛放下一個包袱,走到她跟前來,瞧她生氣的模樣,還真可愛。

長高真好啊,長大也真好啊,他俯視着她,輕而易舉摸到她的頭。

他沒摸,只是放肆的,用俯視的眼神跟她說話。

“阿姆,有人幫你幹活還不好?你能不能一邊兒去坐着。”

白掌櫃“嘿嘿”兩聲,對她道:“二爺這是在盡孝呢,你由着他吧。”

沈櫻坐下,陳錦時臉色黑沉。

他一個人能扛兩袋。

他到庫房躬身放下兩袋草藥,別過頭,扯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阿姆,我一個人能扛兩袋,你看見了沒有?”

她別過頭,不搭理他。

“陳錦時,僱人來搬吧,你有舊疾,不可以這樣消耗身體。”

陳錦時垂下頭,一時沒動作。

其實他這段時日天天都往城郊去,沈櫻一直以爲他乖乖在書院,一整日都在書院刻苦讀書。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去,可自從父親去世以後,他身上那股戾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若不去演武場發泄一番,心裏頭總有一團火在燒。

只有汗水往下砸,拳腳相撞的痛感襲來,身上那股要噬人的戾氣才稍稍褪去。

“阿姆,”他喉結動了動,鬆了手站起身:“我這就出去僱人。”

儘管他日日都沒忘了帶藥,一有什麼不舒服了,就拿定喘散往鼻脣裏灌。

可他實在沒有臉面再讓她爲他擔心。

只是藥庫裏消耗得越來越快的定喘散還是引起了沈櫻的懷疑。

她冷眼看着陳錦時此時的乖乖聽話,兩個人對坐,少見的,都很安分。

請的小工很快到了,夯喫夯喫在店裏忙活起來。

“阿姆想喫點心嗎?我去街對面買。”

沈櫻輕輕搖頭。

“阿姆??”

他往前湊近了些。

“陳錦時,你這幾日下學以後在哪兒?”

“……”

“我真的要生氣了。”

“阿姆,你怎麼捨得對我生氣。”語氣沒有一點祈求或是討好的意思,聲音微沉。

“我不想再管你了。”

她越是這樣說,他反而越是往椅背裏縮,通過這樣的挪移,把視線往她身後放,以便肆意地、無人打擾地觀察她:

她脣的開合,面目的冷厲,明明說的是假話,卻一定要用這樣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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