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顯把對馮家人的不滿強壓在心頭,他做壞事,向來有個原則,必定是謀定而後動,沒有好時機他寧願引而不發。
建昭四年(前35年),一份戰報送到朝廷,朝中頓時一片喜氣。戰報是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聯名發過來的,據戰報所奏,甘延壽和陳湯已陣戰郅支單于,單于首級不日將送至長安。
此事對於天災頻仍,不見當年榮盛,天子病體難康的大漢朝來說,無疑是一支強心針,痛快淋漓,尤其是陳湯奏疏中的一句話,“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讓人頓時豪情萬丈,恨不得馬上上戰場殺個痛快。
朝中一片頌揚之聲,劉向(原名劉更生)更是熱血沸騰,馬上上書頌揚一番。劉向的文章寫得漂亮。
劉奭極爲高興,也難怪他登基以來,揚眉吐氣挺胸抬頭的時候極爲罕見,眉頭都快皺成一股麻花了。現在有奇功,更有奇文,自然就得好好樂一樂。
於是乎,一道道大赦天下,大擺宴席,大封有功之士的詔令傳遍天下,整個國家氣勢爲之一振。
已故建平侯杜延年之子杜欽看到了一個結交馮家,利於自己仕途的好時機,他趁機上書爲已故將軍馮奉世請封。
馮奉世已去世好些年來,他因爲破莎車而聞名天下,而且破莎車還是前朝舊事。
馮奉世的女兒馮昭儀現在正得寵,大兒子大鴻臚馮野王在朝中人緣極好,衆多官員都舉薦他爲御史大夫接替病歿的前任,馮家可謂如日中天。
馮奉世與滅郅支之戰沒任何關係,而且人也死了很多年了。如今,被杜欽翻出來,希望給馮老將軍補個爵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杜欽此舉是巴結馮家。
如果皇上能爲馮奉世追封爵位,那麼馮野王的底氣更足,他的呼聲將更高,離御史大夫的寶座也是又進了一步。所以這是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奇招。
劉奭看到杜欽的奏疏就犯起難來,拒封吧,畢竟是自己的老嶽父,雖然是個死人,但很多活着的人都眼巴巴望着呢。封了吧,他劉奭又不是開爵位鋪子的,況且破莎車的功勞比起斬郅支來,簡直不值一提。
劉奭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是下面那些官員變着法子推舉馮野王繼任御史大夫。如果封了,那不是等於說默認此事了。
在旁邊侍候着的石顯見劉奭犯難,心中一喜,想起當年馮浚的不識抬舉,他心中的氣就不打一處出。
他眼睛一轉,煞有介事地向劉奭說道:“陛下,不必憂慮,馮將軍追封之議可以暫時擱置,可這御史大夫之位,卻萬萬不能給馮野王。”
“爲何?”劉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馮野王才德兼備,本是御史大夫的極好人選,不過,馮野王乃是馮昭儀的親兄,陛下想想看,馮野王爲御史大夫,豈不是讓天下人以爲陛下偏私,專任親屬啊。”石顯邊說邊觀摩着劉奭的臉色。
他自己心裏很清楚,自己這話實際上站不住腳,之前孝武皇帝就經常任用親戚做高級幹部。用人之道,關鍵是看人,而不是看關係。所謂舉賢不避親。
如果劉奭能明白這個道理,石顯的話就可以當屁一般地放了。
劉奭覺得石顯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否定了提拔馮野王的念頭,並把馮奉世的追封建議擱置了起來。
三言兩語就抹殺了別人的上升之路,這個石顯的確是極其可怕。
石顯之所以多年來屹立不倒,除了機智之外,還跟他選擇出手的時機大有關聯,他如果想搞馮家,早就可以搞,他非得等到現在,正是緣由他的謹慎的風格。
拿捏時機,謹慎出手便是這麼多年來他一個閹人能屹立不倒的祕訣。
在他的戰績簿中,諸如重量級人物蕭望之,周堪,一個被他棒殺,一個被他活活氣死,其他如賈捐之(賈誼後人),陳鹹(陳萬年子),京房,劉向,馮逡等等,一個個得罪過他的青年才俊非死即傷,足見此人的可怕。
更爲可怕的是此人心機之深,謀事之慎,數年間無數人查他,彈駭他,硬是查不到他做惡的真憑實據。
於是就出現了一幕非常奇怪的現象,除劉奭外,朝廷上下都知道石顯在做惡,卻都搞不清楚他做了哪些惡。說你石顯專權,可這小子每次幹壞事都會去請示皇上,說他鬥死了蕭望之,周堪,可是仔細一查,蕭望之是自殺的,周堪是鬱悶死的,石顯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有人把元帝時期的天災都聯繫到石顯身上,可這說法也站不住腳啊,關鍵是劉奭不信,你也拿他沒辦法。
石顯這些年過得很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如果劉奭多活幾年,恐怕沒人能壓得住他的風頭。事實上,石顯也是個明白人,他知道現在的風頭全是來自於劉奭的信任,哪天劉奭不信任他了,他估計連個屁都不是。
所以,石顯一直在想法子,如何杜絕隱患。
不久,他就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向劉奭建議道,“宮中徵發,請陛下下令,如果晚上宮門閉得早來不及呈入,可以打開宮門。”
劉奭沒有細想就點頭應允了。
石顯暗喜,他準備安排一段演出,目的是博取劉奭的無私信任。
按規矩,宮門守衛閉門後打開宮門,需要劉奭的詔令。石顯請旨在先,有了這道旨意,他便經常派人出去辦事,令人故意等到宮門關閉纔回來,然後他就用詔令打開宮門。
如此一來,石顯夜令開宮門的事情就流傳開了。
不久之後,有些不明就裏的官員上當,認爲抓住了石顯的把柄,於是上奏彈駭石顯,罪名是石顯專權,矯詔開宮門。
劉奭看到駭奏石顯的奏疏後,覺得很有趣,一臉笑意地把奏疏出示給石顯看看,想逗逗石顯。
石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因爲開宮門這件事是請示過劉奭的,如今有對他不滿的官員來彈駭他,正是他博取劉奭更大信任的好時機。
石顯裝着一臉委屈地說道:“陛下寵任微臣,衆人妒嫉,爭相謀害,所幸陛下聖明,要是這樣,倒不如微臣去後宮掃地去,免得招人記恨,微臣死而無憾。”
石顯說到痛處,竟委屈地跪在地上掉起眼淚來。
劉奭一陣心軟,這老奴侍奉自己多年,經常被人彈駭自己也知道,但他對待自己盡心盡力,劉奭也是知道的。
劉奭把奏疏一扔,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情,把石顯扶起來,好言勸慰,並多加賞賜。
石顯臉上老淚縱橫,心裏卻樂開了花,從這一刻起,他知道,只要劉奭在位一天,他就有一天的榮華富貴。
這一齣戲過後,劉奭對於那些彈駭石顯的奏章再也不看。
所謂盛極而衰,隨着石顯的大紅大紫,他所面臨的衰局也悄然來臨。而這一切,竟緣由太子劉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