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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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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的最後一個月。

顧意濃並沒有和原奕遲發生過關係,她幾乎可以確認,應該就是三週前的那個荒唐夜,讓她有了近來種種的異常反應。

她呆坐在辦公桌前的病號椅,大腦像宕機般無法思考,手心有些發寒,隱約聽見那位和藹的醫生又說:“驗孕棒快一點,五分鐘之內就能出結果,雖然都說晨尿更準,但實際不影響。”

“我再幫你安排個孕酮和HCG的檢測,需要抽血,不過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醫務人員快下班了,可能要明天早晨才能出結果。”

直到響起一道敲門聲。

醫生喚對方進來,顧意濃才緩過些心神來,來人是護士,特地帶了兩枚驗孕棒,以防她不會使用。

顧意濃仔細閱讀完說明書,又調整好呼吸,才走進衛生間。

十分鐘後。

她走到鏡前,低頭,看見驗孕棒上鮮紅的那兩道槓,眼神微微一變。

-

從醫院出來後,正趕上滬城的晚高峯。

爲了避免陳叔向顧家傳話,顧意濃是叫網約車過來的,嚴冬的天氣向來苦寒,她基本不在室外活動,也因爲貪靚而不注意保暖,臉色有些慘白。

血檢的結果雖然沒出。

但她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就是懷孕了。

懷上的還是原弈遲的孩子。

顧意濃躲進醫院附近一家溫暖的麪包店,直到晚七點,才叫到了開往公館的車。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就像電影裏模糊的手持鏡頭,但她遠比那些遭遇突發狀況的主角還要更加混亂和迷惘。

回到家,她雖然沒什麼胃口,卻還是用了些李阿姨做的銀耳粥和揚州千層油糕。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既驚心動魄又意外頻發,其實她還沒有好好消化過。

等仰躺在牀上後,只覺得渾身都在被那股深深的疲乏感侵蝕。

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似乎很久都沒有睡得這麼酣沉過,甚至做了個無比清晰的夢。

夢裏夏日炎炎,蟬鳴聲不絕如縷,夾道兩側的國槐樹葳蕤又濃綠,湛藍天空上有成羣的白鴿在一圈圈地盤旋,它們的尾巴綁着鴿哨,發出如變壓器般的嗡鳴??場景真實又熟悉,是小時候和父母居住的豔霞衚衕。

自從母親顧楚青去世後。

顧意濃再也不敢隻身踏足這個地方。

等走進那個熟悉的院落。

她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粉色的裙襬蓬蓬的,瘦弱又嬌小的後背還綁着鑲滿人造鑽石的蝴蝶翅膀,明顯裝扮成了花仙子的模樣。

女孩的眉心粘了個笑臉貼紙,性格很活潑,古靈精怪的,正舉着塑料小鏟子,堆土房子玩。

顧意濃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覺得這個小女孩很眼熟,也很想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再親親她。

剛要朝她走過去。

女孩卻突然扔掉了手裏的小鏟子,無助地看向顧意濃,她烏黑明亮的眼睛沁着水霧,撲簌簌地掉了好幾顆金豆豆,委屈地喊道:“媽媽!”

“媽媽,你別不要我!”

“媽媽,我不要去外公家!我要和你和爸爸住在一起!”

“媽媽,你爲什麼要把我送走!”

“我以後再也不淘氣了!嗚嗚嗚,媽媽我求求了!你不要把我丟到寧城好不好!”

心臟彷彿被一寸寸地撕裂開來,泛起的痛楚強烈到讓她的眼眶也有些發酸,顧意濃這時才發覺,她又夢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她十二歲那年,沈長海籌拍的電影投資失敗,那部電影凝結了他多年的心血,他甚至以簽約導演的身份,和從前的老東家簽了對賭協議。

她們家剛買的那套房子因此被銀行收押,瀕臨破產的邊緣,爲了能讓沈長海東山再起,顧楚青在結婚後,頭一次向顧老爺子求了情。

顧老爺子雖然同意會幫沈長海度過這個難關,卻要求顧楚青交出顧意濃的撫養權,並將她送到寧城,併入顧家的戶口。

直到今天,沈長海已經成爲娛樂行業的巨頭,不再是從前那個窮苦落魄的小導演,也依然沒有得到顧老爺子的認可。

他怨恨沈長海搶走了他最寵愛的女兒。

就要奪走他的女兒。

顧意濃夾在兩代人的恩怨間。

就這麼和媽媽錯過了六年。

若說她沒恨過顧楚青,太不現實,但當她十八歲那年,看見躺在病牀上,骨瘦如柴的母親,還是拋掉了全部的不甘和怨尤。

-

次日早晨醒來。

發現淚水已將枕巾沾溼,顧意濃的纖手撐着牀面,艱難地坐起來,調整好情緒後,她揩了揩眼角,發現牀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她按下接聽鍵,是昨天在私人醫院幫她買驗孕棒的護士,對方的嗓音很溫柔,說道:“顧小姐,您的血檢結果出來了。”

“指標都很正常。”

“懷孕的時間大概是24天,如果這個孩子您打算要的話,可以聯繫醫生,安排接下來的孕檢了。”

“不過您現在的月份太小,照B超還確認不了孕囊和胎芽。”

“嗯,知道了。”顧意濃坐在牀邊,低着眼睫,嗓音平靜又堅定地說,“下午我就去趟醫院,這個孩子我是想要的。”

來到客廳,喫早餐時。

李阿姨告訴顧意濃,昨晚九點多鐘,顧儷卿來了一趟,還帶來幾盒燕窩和名貴補劑,得知顧意濃已經睡下後,連口水都沒喝,就離開了。

去醫院的事,顧意濃沒告訴李阿姨。

她給姐姐打了通電話。

顧儷卿接通後,關切地問道:“小妹,昨天在餐桌上,姐姐看你臉色不太好,沒顧得上跟你講話,你現在身體怎麼樣,要不要姐姐請假陪你去醫院看看?”

“沒事了,就是有些着涼。”

顧儷卿不放心地叮囑道:“少熬夜,還有冬天要注意保暖。”

“嗯。”在姐姐面前,顧意濃的態度透出罕見的乖巧。

顧儷卿又說:“對了,昨天的事,你不用放心上。”

“昨天在甬府喫完午餐,原弈遲已經同意向我出售1%的天舸股票,自願讓持股比例降到4%以下。”

“真的嗎?”顧意濃略微鬆了口氣,自昨天開始心臟就有的壓迫感也淡了些,“還是姐姐你雷厲風行,搞定原弈遲,比搞定那些小股東要高效多了。”

顧儷卿毫不矯飾:“那當然,從小到大,我的能力就得比你那個矯情的傻哥哥出衆好幾倍。”

“只有這樣,集團裏的那些老東西才能多敬重我幾分。”

顧意濃:“……”

撂下電話後,李阿姨端來一杯現磨的咖啡,她在懷孕前一天至少要喝兩杯咖啡,現在爲了孩子,是一定要戒掉咖啡因了。

儘管原弈遲對她的威懾暫時止息。

顧意濃的心底仍覺惴惴不安。

她伸手,覆在還很平坦的小腹處,雖然現在還體會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但那個小小的芽,會一天比一天地大起來。

而且胎兒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還是個未知,她的發小童倩在婚後沒多久就懷孕了,當時她興高采烈地幫她慶祝,還要給那個未出世的小寶寶當乾媽,未成想,當她陪童倩去醫院孕檢的時候,卻被醫生告知,她的孩子竟然胎停了。

想到這裏,顧意濃皺起眉。

不管怎麼樣,既然她已經決定要留下這個孩子,那麼她一定會讓她平安出世的。

但依她現在的情況,想把它悄無聲息地生下來,並沒有那麼簡單。

原弈遲那頭自不必說。

顧老爺子對她未婚先孕的態度更加難以預測,所以顧家的人,也要暫時隱瞞。

雖說現在的法律更傾向於保護未婚母親的撫養權,但原奕遲的掌控欲那麼強,如果讓他知道她懷了她的孩子,那就完蛋了。

華臻集團法務團隊的律師有五百多名,比兩個大律所的人員組織還要龐大,真要打起官司來,她不一定能贏。

不過高回報率。

總是伴隨着高風險性。

原弈遲這個狗男人雖然陰險了些。

但無論是外貌身高,身體素質,還是智商,都無可挑剔。

他的基因實在是優越。

如果能成功去父留子,她是一點兒都不虧的。

-

顧意濃在孕初的不適都與不注重保暖有關,在去醫院前,她特地找出許久都未穿過的長款羽絨服,還有一雙厚底的雪地靴,甚至罕見地穿了加絨的秋褲,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在上海接送她的車是輛賓利。

顧意濃要求在裏面裝個新的音響,再重新換套座椅的皮具,好能將陳叔支開幾天。

她走出公館,剛要叫網約車。

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引擎轟鳴,伴隨着輪胎碾過地面的廝磨聲響,惹人心底發怵。

因着公館附近安保森嚴,這處的路段鮮少會有外車通行,所以襯得那些聲音格外清晰,甚至在凜冬中透出股淡淡的壓迫感。

顧意濃表情錯愕,抬起眼睫。

三輛漆黑的奢貴轎車已經停在了路旁,宛若盤踞臥伏的巨獸,中間是輛典雅的庫裏南,方形的格柵像是帕特農神廟的立柱,獨特的輪轂泛出銀色的光弧,前後則是兩輛款式相同的S級邁巴赫。

已經猜出是誰的排場。

那人昨天還在跟姐姐商議出售天舸股票的事,顯然沒回京市,仍在上海的華臻分部考察。

顧意濃徑直轉身。

往公館所在區域的外圍走。

沒走幾步,就被身後傳來的低醇嗓音喚住:“顧意濃。”

她皺了下眉,裝沒聽見。

怕胎相不穩,也不敢走得太快。

“喀噠”一聲。

身後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響。

男人考究的皮鞋也落在地面,緊接着,就是一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且越來越近,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因爲太過緊張,喉嚨都有些發痛。

人的後腦勺是有視閾神經的。

顧意濃能覺出男人帶着穿透力的目光正一瞬不離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指尖發抖,甚至開始懷疑。

自己偷偷借他蝌蚪的事是不是已經敗露了?

沒過幾秒,原弈遲就追上來。

男人的手背賁出的青筋彰顯着強悍的力量感,從側邊攥起她的手腕,寬厚的掌心包覆住她細膩的皮膚,和往常一樣,仍然比她的體溫燙熱。

每次被他碰觸,都彷彿要被他強勢的氣息灼傷,她皺起眉,將他的大手甩開。

見女人巴掌大的小臉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美麗的眼睛,整個人也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罕見地透出幾分乖純。

原弈遲輕微蹙眉,還算耐心地問:“顧意濃,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你哪裏看出我不舒服了?”她強撐着冷靜,嘴硬地反駁道。

原弈遲淡淡垂眸,瞥向她的發頂。

顯然是剛參加完正式的會議,外套穿着紳貴考究的沉黑色大衣,低調的暗門襟,裏面是很正式的三件套式西裝,戧駁領的,襯得整個人的輪廓冷峻且修挺。

男人氣場沉穆地佇立在那裏,高鼻深目,英俊無儔,連頭髮絲都浸着股黑老大般睥睨衆生的氣場。

顧意濃頓覺頭皮發麻。

不穿高跟鞋的她跟原弈遲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個小矮子!如果她想跟他正常說話的話,竟然還得把臉蛋給仰起來!

“穿成這樣,是要去哪兒?”他的目光透着審視的意味,看得她有些發慌。

顧意濃故作惡狠,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卻如瀲灩流光般,顯得更明豔動人了,她不悅地說道:“我去做些醫美項目不行嗎?”

許是將那個詞誤解成了整形。

原弈遲的眉宇很輕地皺了下,那瞬間他的眼神有些複雜,深邃到有些可怕,顧意濃似乎從未看見過他這樣,像是焦躁,又像是不安,完全沒有了平時處變不驚的風度。

男人臉色稍顯陰沉,伸手,有些強硬地將她的口罩摘掉,粗糲的拇指隨之擦過她柔軟的耳垂,激得她肩膀發抖,腹部也躥過一陣顫慄感。

可能是因爲懷孕,她的嗅覺也變敏感了,他熟悉的烏木氣息夾雜着淡淡的雪茄煙味,附着在心臟上的慌亂感也在加劇。

等確認女人那張美麗的臉蛋沒有任何異樣的時候,原弈遲的臉色才和緩了些,半晌,他語氣還算平淡地說:“那我要帶你去醫院看看了。”

“你帶我去醫院做什麼?”顧意濃心跳一頓,即刻警覺起來,防備地瞪向他。

他屈起食指,向上託起她小巧的下巴,仍然垂眼凝視着她,嗓音沉厚地說:“如果你覺得這張臉還需要整容的話,那我真得帶你去醫院看看腦子了。”

顧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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