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峯對王家莊子出村後山的這片山場,完全是陌生的狀態,不過王宴聲坐在他的摩托車上,一路指着方向前進。
摩托車跟雪地摩託,走這種下了雪的柴積道速度很快,可比靠兩條肉腿前進效率高多了。
蒼龍...
夜風在帳篷外嗚咽着掠過鬆林,捲起細雪撲打在帆布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嶽峯側躺在獸皮墊子上,右小腿裹着繃帶,傷口隱隱發脹,但比昨夜已舒緩許多。他沒睡,睜着眼盯住帳篷頂上被火光映出的晃動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枕邊那把SVD狙擊步槍的護木——冰涼、粗糲、帶着硝煙與鐵鏽混合的微腥氣。
蒼龍蜷在門口,耳朵始終豎着,鼻尖微微翕動。它不像人需要閉眼休息,它守的是氣味、是動靜、是未落地的殺意。
小濤蹲在火爐旁撥弄柴火,火星噼啪炸開,映得他眉骨輪廓格外硬朗。孝文孝武兄弟倆靠在角落裏打盹,呼吸均勻,手卻都搭在槍帶上,連睡姿都繃着一股子警惕勁兒。嶽峯沒出聲,只把目光收回來,緩緩攤開掌心——那張泛黃的地圖正靜靜躺在他手心,紙角已被體溫烘得微潮。
地圖上用紅鉛筆圈出的“東南坡”三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扎進他眼皮底下。
他不是不信命,可這世上的命,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拿血、拿膽、拿腦子一點一點從老林子啃出來的。前天夜裏伏擊吳大爺的那夥人,用的是五點六毫米子彈,彈道平直,後坐力小,適合叢林短距突襲——說明對方有正規軍械知識,且熟悉本地地形。而能精準定位吳大爺進山路線的,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內鬼還在林場?還是早已混進了鎮上供銷社?亦或……就藏在眼前這羣人裏?
嶽峯喉結滾了滾,沒動。他信郭劍,信小濤,信孝文孝武,信蒼龍,但他更信自己親眼見過的每一處細節。
比如——昨晚清點屍體時,第十七具屍體右手虎口有兩道平行舊疤,像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可那人的指甲縫裏,卻嵌着淡青色苔蘚碎屑,指甲蓋邊緣還沾着半粒沒擦淨的松脂。獵戶進山不帶手套,常年攀巖扯藤,虎口起繭是常事,但苔蘚只長在背陰溼冷的斷崖北面,松脂則多凝在向陽松樹南側枝幹——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在陰陽兩面反覆穿行,還留下這麼新鮮的痕跡。
那具屍體,是被人搬過來的。是僞裝,是障眼法,是刻意塞進死亡名單裏的“替身”。
嶽峯當時沒聲張,只讓小濤悄悄記下了那具屍體的編號和衣着特徵。現在想來,那個“替身”,極可能就是烏鴉本人提前佈下的死棋——用一具假屍混淆人數,再借爆炸掩護真身脫逃。難怪郭劍數到第二十二具,嶽峯卻立刻察覺不對。二十一個人該死,一個該活,一個該藏,一個該跑。
而此刻跪在隔壁帳篷裏的格裏戈裏,不過是烏鴉扔出來的一塊抹布。
嶽峯慢慢合攏手掌,將地圖攥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吳大爺講過的一個老規矩:挖人蔘,不能見血。不是忌諱,是怕血腥氣驚了參魂,也怕血滲進土裏,壞了參根的靈氣。所以真正懂行的老把式,挖參前必先薰香、淨手、默唸三遍山神名號;若遇百年以上老參,還得割開手腕滴三滴血入土,算是跟山靈換一道契。
他嶽峯不信山神,但他信因果。烏鴉爲參而來,不惜殺人越境,說明那株老山參,絕非尋常貨色。而地圖上標註的方位、參照物、光照異象……全指向一個可能——那不是一棵參,是一窩參。是母子連心、三代同堂的參園。
老林子最邪門的事,從來不是熊瞎子會裝死,也不是野豬敢圍攻獵人,而是人蔘成精後,會引路,會設障,會用霧氣、光影、甚至鳥鳴蟲響,把貪心人往絕地裏領。
嶽峯輕輕掀開被角,把右腿伸出來,指尖按在繃帶上。紗布邊緣已滲出淡黃組織液,但沒膿,沒異味,傷口邊緣泛着健康的粉紅色。他試着屈膝、抬腳、輕踩地面——疼,但穩。縫線沒崩,肌肉沒僵,血流通暢。
他撐着槍托起身,動作緩慢卻毫不遲疑。蒼龍立刻立起,尾巴輕輕掃過他小腿,溫熱的鼻尖蹭了蹭他手背。
“噓——”嶽峯壓低聲音,“別叫。”
小濤聽見動靜猛抬頭:“峯哥?!”
“去把孝文孝武叫醒。”嶽峯一邊系棉褲腰帶一邊說,“再拎兩壺熱水,三條厚毛毯,一把小鎬頭,一把鹿角鏟,還有……把我那套鹿皮手套拿來。”
“現在?這都快十點了!外面零下三十多度!”小濤急了,“你腿還沒好利索!”
“正因爲沒好利索,才得趁早動。”嶽峯已穿好棉襖,抄起掛在門邊的狙擊槍,“白天人多眼雜,我怕有人盯着咱們找參的路子。夜裏安靜,雪地反光,看得清。再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篷角落那堆繳獲的香瓜手雷,“烏鴉跑了,可他手下未必都撤乾淨。咱們摸黑過去,比大白天舉着手電筒晃悠安全。”
小濤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嶽峯不是莽撞,是在釣魚。釣那些躲在暗處、等着撿漏的尾巴。
孝文孝武被叫醒時眼睛還半眯着,可聽見“找參”兩個字,立刻精神了。孝武抄起獵刀就往靴筒裏塞,孝文則默默檢查了三遍子彈匣,又從揹包裏掏出一包鹽粒塞進懷裏——老獵人知道,鹽能驅寒、止血、防凍瘡,還能撒在地上,給狗留氣味標記。
四人裹緊大衣,悄無聲息出了帳篷。雪地上沒有腳印,因爲嶽峯讓蒼龍走在最前面,用爪子把浮雪輕輕耙平。月光清冷如水,灑在雪原上泛起一層幽藍微光。遠處山影沉默如鐵,近處松枝垂掛冰凌,風過時叮咚作響,像誰在敲一口遠古銅鐘。
他們沒走大路,專挑密林夾縫鑽。嶽峯拄着槍托當柺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小腿傷口隨步伐牽扯,針扎似的疼,可這種疼反而讓他清醒。他盯着前方蒼龍高高揚起的鼻子,看着它時不時停下,低頭嗅聞某處積雪,然後甩甩腦袋,繼續向前。
走了約莫四十分鐘,嶽峯抬手示意停步。
面前是一片斜坡,坡勢平緩,卻比四周略高半尺。雪面平整,不見腳印,也不見獸蹤。可就在坡頂那棵紅松底下,雪殼子裂開一道細微縫隙,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腐殖土——那土色太鮮,太潤,不似凍土,倒像剛被什麼活物拱過。
“就是這兒。”嶽峯聲音很輕,卻像鑿子刻進寂靜裏。
孝武掏出小鎬頭,剛要刨,被嶽峯按住手腕:“等下。”
他蹲下身,從懷裏掏出個扁平鐵盒,打開蓋子,裏面是半塊暗紅色膏狀物——懸羊血膏。這是他上個月親手熬製的,摻了熊膽粉、鹿茸末和七種林間草藥,專爲養傷續命所備。他摳出指甲蓋大小一塊,放在掌心呵了口氣,待其軟化,然後俯身,將膏體仔細抹進那道雪縫裏。
剎那間,異象陡生。
那抹暗紅竟如活物般滲入腐殖土,眨眼消失。緊接着,整片坡地的積雪開始輕微震顫,不是風搖,是自下而上的脈動。幾秒鐘後,雪面鼓起三個拇指大小的凸起,如同沉睡的蟲卵在翻身。
蒼龍喉嚨裏滾出低沉嗚咽,尾巴繃得筆直,渾身毛髮根根豎起。
“退後三步。”嶽峯嗓音繃緊。
三人依言後撤。嶽峯卻沒動,反而往前半步,將手掌覆在那處鼓起的雪面上。
掌心之下,傳來清晰搏動——噗、噗、噗——緩慢,沉穩,帶着一種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律動。
不是心跳,是根鬚在呼吸。
老山參活了兩百多年,早已通靈。它認得懸羊血的氣息,那是山中至烈之物,也是它同類的血液。它在回應,在試探,在判斷來者是否配得上它的饋贈。
嶽峯閉上眼,屏住呼吸,任那搏動透過掌心,一路撞進胸腔。
時間彷彿凝滯。雪落無聲,松針靜垂,連風都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嶽峯緩緩睜開眼,嘴角忽然揚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轉身,從孝文手中接過鹿角鏟,鏟尖輕巧插入雪縫邊緣,順着那搏動最盛處,一圈、兩圈、三圈……劃出一個直徑約六十公分的圓。
“小濤,把毛毯鋪開。孝文,把熱水壺嘴對着圓心,小火慢澆。孝武,你守在東側,蒼龍守西側,任何人靠近五十步內,不用問,直接放倒。”
命令乾脆利落。三人迅速執行。熱水澆在雪上,騰起白霧,雪融成水,緩緩滲入圓中。那搏動越來越強,雪面圓圈內開始泛起細密漣漪,彷彿底下有一口活泉正汩汩上湧。
突然,正中央的雪殼“啵”地一聲輕響,裂開一道十字形細紋。
嶽峯眼神驟然銳利如鷹。
他扔掉鏟子,雙手探入裂縫兩側,五指深深插進鬆軟溼潤的腐殖土——土溫竟比周圍高出許多,暖得燙手。
他雙臂發力,不是往上拔,而是向左右橫拉!
整塊凍土連同其上積雪,竟如揭開鍋蓋般,被他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
泥土簌簌滑落,露出底下盤錯虯結的褐色根莖——主根粗如嬰兒手臂,通體金黃,表面密佈螺旋狀環紋;數十條鬚根如銀絲般散開,每一條末端都綴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狀參籽,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熒光;而在主根頂端,赫然盤踞着三枚拳頭大小的參蘆——一老二少,形態各異,老者如鶴首,少者如嬰拳,中間一枚則形似展翅欲飛的雀鳥。
嶽峯喉頭滾動,幾乎失語。
這不是一棵參。
這是參王。
是整片長白山南麓,兩百年來唯一一次現世的“三仙聚首”。
他緩緩伸手,指尖將觸未觸那枚雀鳥狀參蘆——
就在此時,身後密林深處,猛地亮起一點幽綠光芒。
不是手電,不是火把。
是狼眼。
不止一隻。
至少五雙。
蒼龍全身毛髮瞬間炸開,頸後鬃毛如鋼針倒豎,喉嚨裏滾出駭人的低吼,四肢繃緊,蓄勢待發。
嶽峯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回,慢慢直起腰。
他沒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把槍都端穩了。”
月光下,他右小腿繃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繃帶邊緣,一縷新鮮血絲正悄然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