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昌平縣經委主任周博才,想見一下王廠長,你看能不能幫忙問一下?”
周博纔來到工廠門口後纔想起來,他來之前沒有提前和王廣賀說,所以在工廠大門口就卡住了。
現在只能和門衛說一下,看能...
劉業將那副耳機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尖摩挲着耳罩邊緣那圈細密的防滑紋路,又輕輕扯了扯連接線——韌性十足,不僵不軟,銅芯外包的透明PVC膠皮泛着微微的冷光。他忽然抬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珠:“周哥,這線材……是不是你們廠自己配的?我前天在廣交會見過贛南廠的耳機,線一拉就打結,還容易斷。”
周喬杉沒立刻答話,只從抽屜裏取出一支紅藍鉛筆,在桌上攤開的草圖紙一角畫了個小方框,又在框裏寫了個“270萬”——那是今年響靈隨身聽預估的出貨量。“去年一百八十萬部,今年翻倍不止。每部標配一副耳機,另加售後備件、海外專供定製款……保守算,全年要三百萬副起步。”他頓了頓,鉛筆尖點在數字上,“但咱們廠現在只有一條半自動裝配線,日產能四千五,人手全滿,連螺絲刀都得排隊領。再擴?廠房是現成的,可質檢員呢?焊錫工呢?懂音頻頻響測試的老師傅呢?全在粵東分廠盯着新產線。”
劉業喉結動了動,沒接話,只把耳機輕輕放回櫃子,轉身從公文包裏抽出一疊紙——不是合同,是港島九龍觀塘工業區的一張地契複印件,上面還壓着一枚未乾的硃砂印。他手指按在“觀塘道89號B座三層”那行字上,聲音低下去:“我爺爺說,這樓空着三年了,租金抵不過物業費。但要是改造成無塵車間,裝兩臺日本進口的繞線機、四臺自動焊錫爐,再請三個內地來的退休老技工當顧問……三個月,能跑通第一條試產線。”
周喬杉終於抬眼,目光掃過那張紙,又落回劉業臉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港島太平山頂喫晚飯時,劉業蹲在餐廳後巷幫廚子修電飯煲,袖口蹭滿油漬,卻把萬用表調得比自家廠裏的老師傅還準。那時他還笑他:“富家子玩電工,怕不是鍍金鍍歪了。”劉業當時叼着根牙籤,含糊說:“我爺爺修過三十年收音機,臨終前攥着一把銅線頭問我,‘阿業,以後誰給咱華人的耳朵造好東西?’”
辦公室裏一時靜得只有掛鐘秒針的咔噠聲。窗外,一輛載着新到模具的東風卡車正緩緩駛過廠區主幹道,車斗上蓋着墨綠色帆布,邊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喬杉,”周喬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你信不信得過我?”
劉業沒猶豫:“信。您上週讓粵東分廠給我空運的二十箱荔枝幹,我拆開嚐了三顆,甜得發齁——您要是想坑我,早該換成白糖水泡的假貨。”
周喬杉笑了,抄起桌上那份《七四城輕工業發展三年規劃》拍在劉業面前:“看第三章第二節。市裏剛批下‘電子配件產業孵化園’,就在西郊鐵路貨運站旁邊,劃了三十畝地。政策有三條硬槓:第一,外商獨資不行,必須合資;第二,技術必須國產化率超百分之六十;第三……”他指尖重重戳向一行小字,“所有核心工序,須由本市戶籍工人操作,且不得低於總用工數的百分之七十五。”
劉業盯着那行字,眉頭慢慢舒展:“所以……您讓我當明面上的出資方,實際控股一半,但廠長必須是四九城戶口?”
“不。”周喬杉搖頭,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本藍皮工作證,翻開內頁——照片是張雪懷孕五個月時拍的,眉眼溫軟,底下鋼印赫然印着“秦島草原奶製品廠技術科副主任”。他指着姓名欄旁另一行小字:“張雪,原七四城第二輕工業學校講師,七四年調入奶製品廠,七六年轉爲正式編制。”
劉業猛地坐直:“她?!”
“對。”周喬杉把工作證推過去,“她爸是二輕校的老校長,教了三十年機械製圖;她媽在市無線電二廠幹了二十年質檢組長。去年她帶團隊把仙果奶昔的灌裝精度誤差從±3.5克壓到±0.8克,經委王副主任親自去廠裏頒的獎狀。”他停頓兩秒,聲音沉下來,“現在,她正帶着六個女工學繞線機編程——全是七四城本地人,五個是返城知青,一個是廠子弟。她們昨天交的首版耳機殼模具,合格率八十九點三。”
劉業突然抓起桌上那副耳機,用力捏住左耳罩,指節泛白。三秒後,他鬆開手,耳罩完好如初,只在塑料表面留下幾道淺淺的指痕。“周哥,”他聲音有點啞,“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明年春節,我要帶第一批耳機去港島。不是樣品,是整櫃貨——四十八萬副,全走葵湧碼頭,貼‘響靈·港島製造’的標。但包裝盒裏,得塞一張卡片。”劉業從襯衫內袋掏出一張素白卡紙,上面只有一行鋼筆字:“獻給所有曾用收音機聽廣播的中國人。”
周喬杉沒說話,只是默默起身,拉開身後檔案櫃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摞泛黃的舊報紙——《七四年十月一日人民日報》頭版印着“四化建設全面展開”,《七八年三月十五日參考消息》夾着半張港島《大公報》剪報,標題是《內地青年自制晶體管收音機獲全國青創賽金獎》。他抽出最底下那張,日期是八五年六月十二日,鉛字標題赫然:“秦島草原奶製品廠仙果奶昔獲燕河省質量金獎”。
他把這張報紙輕輕壓在劉業的港島地契上,紙頁相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一道縫,廠辦祕書探進頭:“周廠長,秦島那邊的長途電話,說是有急事找您。”
周喬杉示意劉業稍等,拿起聽筒。話筒裏先是一陣電流雜音,隨即傳來周博才略帶喘息的聲音:“哥!冷藏庫頂棚塌了!不是全塌,是東北角三米見方的彩鋼板掉下來砸穿了保溫層……”
“人有沒有事?”周喬杉立刻問。
“沒人受傷,就是新到的兩臺丹麥利樂灌裝機……”周博才語速飛快,“機器沒淋雨,但保溫棉全溼透了,明天就得重新鋪。可建材公司說最快也得後天發貨,我們自己去拉的話……”
“別拉。”周喬杉打斷他,“你馬上聯繫七四城建築公司,就說我個人擔保,讓他們今夜十二點前把整塊頂棚的彩鋼板和巖棉全送到。費用我來結,雙倍。”
電話那頭明顯一愣:“哥,這得小幾萬……”
“掛完電話,你立刻去廠門口等車。”周喬杉聲音沉穩得像塊生鐵,“我讓嚴會淑開車送你回秦島——她剛考下駕照,路上正好練練。”
“嚴……嚴會淑?”周博才聲音陡然拔高,“哥,您讓她開東風140?那車離合重得能踩斷腿!”
“那就讓她多踩幾次。”周喬杉已經起身走向衣架,“告訴她,車上後備箱裏有張雪熬的紅棗桂圓膏,讓她路上餵你喫兩勺——補氣血,壓驚。”
掛斷電話,周喬杉轉頭看向劉業,忽然問:“喬杉,你喫過七四城的驢肉火燒嗎?”
劉業一怔:“……沒。”
“明早七點,我請你。”周喬杉抓起車鑰匙,“順便帶你去看看,什麼叫‘七十五個本地工人手工繞制一萬兩千副耳機’——他們不用數控機牀,就靠三把老虎鉗、一臺老式繞線機,還有……”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一雙記着收音機頻率的手。”
劉業沒應聲,只默默將那張港島地契摺好,仔細塞進西裝內袋。他忽然發現,自己今天穿的這件深灰色西裝,左胸口袋上竟彆着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金屬零件——是枚舊式收音機調諧旋鈕,銅質底座上刻着模糊的“上海無線電三廠·1968”。
周喬杉的目光掠過那枚旋鈕,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一輛東風140卡車轟鳴着駛出四九城西郊。駕駛室裏,嚴會淑雙手緊握方向盤,額角沁出細汗,後視鏡中映出她繃緊的下頜線。副駕上的周博才正小心翼翼剝開一顆紅棗桂圓膏,蜜糖黏在指尖,在路燈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而此時的秦島草原奶製品廠,新建的兩條生產線廠房尚未封頂,裸露的鋼筋骨架刺向墨藍天幕,像兩把未出鞘的劍。廠區廣播裏正反覆播放着通知:“……請各車間注意,明日早班提前一小時到崗,參與冷庫搶修。後勤科已備好薑湯和烙餅,每人一份。”
張雪站在新建廠房的腳手架上,安全帽下露出半截扎得極緊的馬尾辮。她手裏捏着一張圖紙,正指着某處對身旁的女工說:“這裏,保溫層厚度必須加到八釐米——寧可多花三千塊錢,也不能讓果汁在零下二十五度結霜。你們記得,當年咱爸修收音機,最怕什麼?”
幾個年輕女工齊聲答:“怕潮!”
張雪點點頭,將圖紙一角小心折起,壓進胸前口袋。那裏,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鋁製齒輪靜靜躺着——是她父親留下的最後一臺礦石收音機上的零件。
遠處,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撲來,捲起幾張散落的施工圖紙。其中一頁飄到半空,上面手寫的生產計劃密密麻麻,最下方一行紅字格外醒目:“十一月二十八日,首批五十噸仙果奶昔試產——同步啓動耳機配件廠可行性報告。”
風掠過紙頁,翻向背面。那裏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耳朵需要聲音,胃需要養分,而時代需要的,是能把兩者同時穩穩託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