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我。”
霍東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話音未落,他動了。
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到極致,在銀白色的光幕中留下一道灰色的殘影。
天地大勢在他周身凝聚,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將他籠罩其中。
古鼎從袖中飛出,懸在頭頂,垂下一道道光幕。
魂幡展開,黑色的霧氣從幡中湧出,化作無數鬼物,在夜空中盤旋,發出刺耳的嚎叫。
陰陽尺落在手中,一黑一白兩道光芒交織,引動天地間的五行之力。
所有的底牌,全部亮......
巷道盡頭,孫浩正站在一座坍塌半邊的祠堂前,臉色鐵青。
他手中攥着一枚碎裂的傳音玉符,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玉符上還殘留着微弱的靈光,那是最後一名向他求援的弟子用盡全力送出的訊息——“孫師兄……他不是人……他是鬼……”話未說完,玉符便徹底熄滅。
三百人,已折損過半。
真正死在他手下的,不到一百五十人。可剩下那百餘人,早已潰不成軍。有人瘋了,在泥水裏爬行嘶嚎;有人抱着頭縮在牆角,牙齒打顫,連劍都握不穩;還有三人互相殘殺,以爲對方是霍東幻化所成——恐懼一旦滋生,便如瘟疫蔓延,比刀劍更致命。
孫浩不是蠢貨,恰恰相反,他精於算計、擅察人心。否則也不會以虛空第三境之身,壓服十餘名同階外門弟子,獨攬此次搜捕之權。可此刻,他額頭青筋暴起,呼吸粗重,眼底血絲密佈,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錯了。
錯在低估了霍東。
錯在把“醫者仁心”四個字,當成了軟弱可欺的代名詞。
錯在忘了——能將武域境強者碾壓跪地之人,從來就不是靠仁慈活到今天的。
“來了。”
孫浩忽然抬頭,目光死死釘向巷口。
灰袍身影,緩步而至。
沒有疾掠,沒有騰挪,甚至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可那一步踏出,整條巷道的空氣彷彿驟然凝滯,泥水停止流淌,風聲戛然而止,連遠處斷續的哭嚎也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
霍東停在祠堂石階下,距孫浩僅十五步。
月光斜斜切過他半張臉,一半明,一半暗。明處是沉靜如古井的眉眼,暗處卻似有金芒隱現,如同熔巖在地底奔湧,只待破土而出。
“你……”孫浩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你不是逃,是釣魚。”
霍東沒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緩緩解下腰間鐵尺。
尺長三尺六寸,通體黝黑,無紋無飾,入手微沉,觸之冰涼。表面看不出絲毫靈韻波動,可當它被霍東握在掌中那一刻,整條巷道的光影忽然扭曲了一瞬——彷彿空間本身,在向這柄尺低頭。
小青曾問過它名字。
霍東只說:“它不叫名字。它只負責量生死。”
此刻,尺尖輕點地面。
咚。
一聲輕響,卻如擂鼓貫耳。
孫浩身後兩名貼身護衛——皆是武域第一境的外門精銳——胸口同時一悶,氣血翻湧,膝蓋不受控制地一彎,險些跪倒。二人駭然對視,眼中盡是驚懼:他們甚至沒看見霍東出手!
“你廢我膝骨,碎我額頭,當衆折辱於我……”孫浩咬牙,一字一頓,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今日,我要你跪着死。”
話音未落,他袖中陡然射出一道銀光!
那是一根寸許長的骨針,通體慘白,泛着幽藍寒光,針尖一點猩紅,腥氣撲鼻——竟是以毒蛟脊髓煉製的“蝕魂引”,專破元嬰以下修士神識防禦,中者三息之內神智昏聵,七息之後魂魄潰散,十息必死無疑!
此針乃他壓箱底手段,原爲防備蓬萊內門長老突襲查驗所備,從未在人前動用。此刻竟不惜代價祭出,足見其恨意之深、殺心之烈。
銀光破空,無聲無息,快若電閃。
霍東卻連眼皮都沒抬。
他左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叮。
清脆一聲,如金鐵交擊。
那根足以令武域第二境修士避之不及的蝕魂引,竟被他兩指穩穩夾住,懸於半空,再難寸進!
孫浩瞳孔驟縮,失聲:“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霍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入耳膜,“你連我一根手指都破不了,還談什麼讓我跪?”
話音未落,他兩指猛然一捻。
咔嚓。
蝕魂引應聲斷裂,斷口處藍光暴漲,隨即湮滅。一股黑氣從斷針中逸出,尚未及擴散,便被霍東指尖溢出的一縷金芒裹住,瞬間蒸騰殆盡,連一絲餘味都不曾留下。
孫浩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他不是心疼法寶,而是心神被震——蝕魂引與他神魂相連,針斷即傷神,此刻識海嗡鳴,眼前陣陣發黑。
“你……你究竟是誰?”他嘶聲問,聲音已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霍東沒回答。
他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青磚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直至撞上祠堂斑駁的牆壁,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孫浩身後兩名護衛終於按捺不住,齊齊暴喝,拔劍攻來!
劍光如練,一左一右,封死霍東所有退路。二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這一擊已臻武域第一境巔峯之境,尋常虛空圓滿者遇之,非死即殘。
霍東依舊未動。
直到劍尖距他咽喉不足三寸——
他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轟!
一股無形巨力自他掌心爆發,不是衝擊,而是“鎮壓”。
兩名護衛只覺頭頂彷彿壓下一座萬仞高山,渾身骨骼噼啪作響,雙腿瞬間陷進泥土半尺,膝蓋劇痛欲裂。手中長劍嗡鳴不止,劍身竟開始彎曲,劍尖垂地,劍柄高揚,彷彿臣子叩拜君王!
“跪。”
霍東吐出一字。
聲音平淡,卻如天憲降世。
二人雙膝一軟,轟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鮮血混着污泥流下,卻不敢抬一下頭。
孫浩倒吸一口冷氣,再不敢遲疑,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雙手結印,厲喝:“玄龜護體!”
他周身靈光暴漲,一頭虛幻巨龜憑空浮現,背甲嶙峋,首尾盤繞,龜目幽深,散發出厚重如山嶽般的防禦氣息。這是蓬萊仙宗外門祕術《玄龜真形訣》最高境界,號稱可硬抗武域第三境全力一擊!
“你破不了!”孫浩嘶吼,眼中燃起最後一絲瘋狂,“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破我玄龜真形!”
霍東終於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笑意。
他緩緩舉起鐵尺,尺尖斜指蒼穹。
剎那間,天地變色。
夜空之上,雲層無聲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月華如銀瀑傾瀉而下,精準落在尺尖。緊接着,第二縷、第三縷……數十道月華接連而至,盡數匯入鐵尺之中。尺身嗡鳴,黝黑表面竟浮現出細密如血管般的銀線,銀線搏動,節奏與霍東心跳完全一致。
“你可知,爲何我從不用飛劍?”
霍東聲音低沉,卻清晰傳入孫浩耳中:
“因爲劍主殺伐,而醫者——”
他頓了頓,尺尖緩緩下壓,指向孫浩眉心。
“——主裁斷。”
尺未落,孫浩卻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意志洪流,蠻橫衝入識海!那不是攻擊神魂,而是直接改寫他腦海中關於“抵抗”的念頭——彷彿有一隻無形之手,將他四肢百骸的肌肉記憶、經脈運行的本能反應、甚至連呼吸節奏都在強行校準!
他想抬手掐訣,手臂卻僵在半空;
他想後撤步法,雙腳卻像生了根;
他想張口怒吼,聲帶卻如被凍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玄龜虛影劇烈震顫,龜甲上竟浮現蛛網狀裂痕,龜目中幽光急速黯淡。
“不……不可能……這是……”孫浩瞳孔渙散,臉上血色盡褪,“這是……醫道禁術?!”
霍東沒否認。
他只是輕輕一送。
鐵尺離手,化作一道烏光,無聲無息,不帶半分風聲,直刺孫浩眉心。
孫浩想閉眼,眼皮卻動不了。
想偏頭,脖頸僵如鐵鑄。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柄黝黑鐵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尺尖觸及皮膚那一瞬——
嗡!
玄龜虛影轟然炸裂,化作漫天光點,隨風消散。
孫浩渾身一鬆,彷彿從萬斤重壓下掙脫,狂喜剛起,卻見那鐵尺並未刺入,而是在距他眉心半寸之處,驟然停住。
尺尖輕點。
一點殷紅,自他眉心沁出。
不是血。
是墨。
濃稠如漆,烏黑髮亮,帶着淡淡藥香。
那墨跡迅速延展,沿着他額角、眉梢、眼角、顴骨、下頜,勾勒出一張完整的、閉目含笑的人面圖——正是霍東自己的面容!線條流暢,神態安詳,栩栩如生,彷彿一幅活過來的墨畫,烙印在他臉上。
“你……你做了什麼?!”孫浩嘶吼,雙手瘋狂抓撓臉頰,可那墨跡如生根般紋絲不動,反而越抹越深,墨色浸入皮肉,隱隱透出金芒。
霍東收回手,淡淡道:“醫者三戒,首戒妄殺。你罪不至死,但須受懲。”
他轉身,不再看孫浩一眼,走向祠堂深處。
孫浩癱坐在地,雙手停在臉上,渾身抖如篩糠。他忽然發現,自己四肢百骸的靈力仍在運轉,丹田飽滿,神識清明,甚至比從前更敏銳幾分……可只要他心中升起一絲殺念、一絲怨毒、一絲不服,眉心那幅墨畫便會微微發燙,一股難以言喻的鈍痛便順着經脈直衝識海,讓他瞬間冷汗淋漓,神智幾近崩潰。
這不是封印,不是禁制,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以醫道本源立下的、刻入他生命印記的規則。
他永遠無法再對霍東生出殺心。否則,那墨畫便會吞噬他全部修爲,反哺霍東——這纔是最可怕之處。
霍東走到祠堂正中,那裏供着一尊歪斜的泥塑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他伸手拂去神龕上積年灰塵,露出下方一塊青石地板。
地板中央,刻着一個不起眼的符文——並非蓬萊仙宗所有,而是一種早已失傳的“鎖龍印”,以地脈爲鎖,以怨氣爲鑰,專鎮被廢修爲、神智將潰之人。
小青當年在囚籠之地見過類似痕跡。
霍東蹲下身,指尖劃過符文邊緣,一道金芒滲入石縫。
轟隆。
青石地板無聲下沉,露出一個幽深地洞,洞中寒氣森森,隱約可見累累白骨。
“原來如此。”霍東低語,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孫浩終於明白了。
貧民窟地下,竟藏着蓬萊仙宗一處廢棄刑牢。那些失蹤的散修、被驅逐的叛徒、甚至部分“意外身亡”的外門弟子……全被悄悄拖入此處,餵了地底陰煞,煉成養料,反哺上層弟子修行。
而孫浩,就是這刑牢的看守者之一。
他搜貧民窟,表面是尋霍東,實則是藉機清理門戶,掩蓋罪證——因爲最近三個月,已有七名知情者“暴斃”,屍體都被拋入這地洞之中。
霍東站起身,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孫浩,又掠過那兩名仍跪伏在泥水裏的護衛。
他沒再出手。
有些懲罰,比死亡更漫長。
他走出祠堂,身影重新沒入巷道黑暗。
身後,祠堂內傳來孫浩崩潰的嚎叫,還有那兩名護衛茫然爬起、彼此對視時眼中閃過的、比恐懼更深的東西——那是信仰崩塌後的虛無。
霍東腳步不停,徑直穿過三條窄巷,拐入一條堆滿腐爛菜葉的死衚衕。
衚衕盡頭,一堵斷牆之下,靜靜躺着一具屍體。
不是蓬萊弟子。
是個老乞丐,衣衫襤褸,枯瘦如柴,胸口插着一把短匕,匕首柄上,赫然刻着蓬萊仙宗外門標記。
霍東蹲下身,探其頸脈。
尚有微溫。
他手指搭上老人手腕,指尖金芒一閃,滲入經脈。
三息後,老人眼皮顫動,緩緩睜開。
渾濁的眼中映出霍東的臉,沒有驚恐,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你……不是來殺我的?”老人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霍東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藥丸,塞入老人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喉而下。
老人咳嗽幾聲,咳出幾口黑血,胸口氣息明顯順暢許多。
“你是……那個在坊市給人看病的郎中?”他忽然問。
霍東動作一頓。
老人咧嘴笑了笑,缺了兩顆門牙:“我認得你手腕上的舊疤。十年前,你在西街藥鋪坐診,我兒子……被蓬萊弟子打死前,是你替他接的骨。”
霍東沉默。
老人慢慢坐起身,靠在斷牆上,望着霍東:“他們說你是魔頭,殺人不眨眼。”
“嗯。”
“可我兒子臨死前說,你給他接骨時,手很穩,眼神很乾淨。”
霍東沒說話,只是將瓷瓶遞過去。
老人沒接,只盯着他:“你救我,不是爲了聽這些吧?”
霍東終於開口:“你知道地牢入口?”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怎麼下去,但進不去。門上有‘吞靈陣’,活人進去,半個時辰就成乾屍。”
霍東眸光微凝:“陣眼在哪?”
老人抬手指向頭頂:“在祠堂神像肚子裏。但沒人敢去撬——撬一次,刑牢裏就多一具新屍。”
霍東記下。
他起身,準備離開。
老人忽然又道:“郎中,你信命嗎?”
霍東停下腳步。
“我不信。”老人仰起臉,月光照亮他溝壑縱橫的皺紋,“可我信因果。你今天救我一命,我這條賤命,就還你一次。”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小撮暗紅色粉末,散發着淡淡的鐵鏽味。
“蓬萊弟子喝的‘回元酒’裏,摻了這東西。喝了能暫時提氣,但喝多了……”老人咧嘴一笑,“會夢見自己被活埋。”
霍東接過油紙包,指尖微頓。
“還有一事。”老人聲音壓得更低,“孫浩今早派人,往城南‘千藥閣’送了三壇酒。說是要犒勞守城弟子。”
霍東眼底寒光一閃。
千藥閣,就在城門口西側三十丈,與守城內門弟子的值房僅一牆之隔。
他忽然明白,孫浩爲何敢私自行動——他根本不是要抓霍東,而是要借霍東之手,除掉那位坐鎮城門的內門師兄。
只要霍東今晚現身城門,與內門弟子衝突,孫浩便可“及時出現”,以平亂爲名,將兩人一併格殺。既報私仇,又奪權位,一箭雙鵰。
好算計。
可惜,他算漏了一點。
霍東不是來拼命的。
他是來……收網的。
霍東將油紙包收入袖中,轉身離去。
老人在他身後,忽然唱起一支走調的童謠,聲音蒼老喑啞,卻奇異地壓下了整條貧民窟的哀鳴:
“月光光,照地堂,阿公阿婆洗衣裳……”
霍東腳步未停,身影卻在巷口頓了半息。
他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對着身後,輕輕一拱。
那是醫者謝恩的禮。
也是——對這座腐朽之城,最後的告辭。
此時,小青正伏在城門西側一座茶樓二樓窗邊,指尖死死扣住窗欞,指節泛白。她看見了遠處祠堂方向騰起的微弱金芒,也聽見了那聲壓抑到極致的慘嚎。
她知道,霍東贏了。
可她更清楚,真正的戰場,纔剛剛開始。
城門高聳,燈火通明。
守城弟子列隊巡視,鎧甲鋥亮,佩劍寒光凜冽。
而在那城牆陰影最濃處,一道灰袍身影,正無聲無息,朝千藥閣的方向,緩緩走去。
他腰間鐵尺,已然歸鞘。
袖中油紙包,微微發熱。
身後,貧民窟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前方,是整座蓬萊城,最森嚴的咽喉。
霍東的腳步,依舊平穩。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這座仙宗治下千年之城的,最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