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密探與暗探
夜半。
萬籟俱寂。
北境苦寒,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天色一黑,街道上就看不到幾個活人。
驛站裏也是如此。
舟車勞頓最是乏人,使團隊伍由水路轉陸路行進了大半個月,難得得到幾日休閒,沒有人想要浪費這寶貴的休息時間。
房間裏,燭火昏黃。
老阿姨坐在桌邊,一手撐着下巴,雙眼失神地發着呆,她的內心就和這搖動的燭火一樣,茫然無依。
來到北境之後,她不再需要繼續隱匿,重新迴歸王妃的身份,住的是上好的上房。
只是,物質上的富足難以抵擋心靈上的空虛。
即將要見到名義上的夫君,她並不欣喜,即使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也明白這番來到楚州需要付出什麼,但知道歸知道,事到臨頭,還是不知所措。
“呼呼”
便在此時,窗外突然起了一陣陰風,窗欞被拍打地啪啪作響,刺骨的寒意湧入,慕南梔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好冷……這鬼天氣!
慕南梔嘟囔了一句,起身準備上前關窗。
只是她纔剛起身,餘光瞥見菱鏡裏的異常——自己分明在移動,那燭光投下的影子卻凝固在原處!
她想起了前幾天見到的鬼物,莫不是羅素和李妙真他們沒有處理乾淨,纏上她了?
一念自心頭起,就再也打不住了,就像是滾雪球一般,自行腦補的畫面將恐懼不斷放大。
“來……”慕南梔慌張的就想要叫人,可尖叫聲卡在喉間,她驚愕的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不見了。
窗戶自行落下,她死死盯着銅鏡,她清晰地看到,腳底的陰影攀上她的腳腕,一路爬上脖頸。
更恐怖的,這時影子竟自行站起,脖頸扭轉一百八十度,裂開沒有牙齒的巨口。
慕南梔渾身開始顫抖,額頭沁出冷汗,眼淚也在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打轉。
“又見面了,王妃。”羅素見再繼續下去,慕南梔只怕要嚇尿,連忙從慕南梔的影子裏跨出。
無形的支撐隨之消失,慕南梔啪的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頭,看着從自己影子裏鑽出的男人,錯愕道:“羅素?”
“正是。”羅素把慕南梔攙扶到牀上坐好。
在京城時,羅素時常去靈寶觀查看“春秋蟬”的情況,與前去尋洛玉衡聊天的慕南梔見過幾次,只是那時,她並沒有戴菩提手串,而是戴着面紗。
“你這是……”慕南梔指了指自己的影子,又指了指羅素。
“蠱族的手段,暗蠱,能夠藏進別人的影子裏,以影子爲媒介,進而操控別人的身軀。”羅素解釋道。
“哦……”等心情平復下來,慕南梔毫不猶豫抓起枕頭砸向羅素,羅素賠笑着捱了幾下,等打得沒力氣了,氣也出得差不多了,慕南梔這才問道:“說吧,大晚上來找我做什麼,別告訴我你是對我圖謀不軌。”
“呵呵。”羅素瞥了眼慕南梔這張老阿姨的臉,趕在她發毛之前,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事關鎮北王,於情於理,我覺得你都該知道。”
……
隊伍在宛州城休整了兩日,還沒等他們出發,鎮北王那邊就有了動作。
伴隨着一陣節奏感十足的馬蹄聲,驛站迎來了一支軍隊。
人數不多,只有兩百。但領隊的將軍身份不低,鎮北王麾下,突擊營參將,正四品。
參將姓李,名元化,楚州人,外貌有着北方人特色,孔武有力,五官粗獷,身上穿的甲冑色澤暗淡,遍佈刀痕。
他帶着人馬闖入驛站,目光銳利的掃過聞聲下樓的使團衆人,他身後的兩列士卒,則是臉色嚴肅,目光緊緊盯着使團官員。
並沒有理睬使團中的其他人,李元化直直與褚相龍打過招呼:“褚副將。”
“李將軍。”見到來人,褚相龍陰沉了數日的臉終於罕見的放鬆下來,他拱了拱手,咧嘴道:“幸不辱命,王妃安然抵達。”
李元化抬頭看去,一個蓋着兜帽,手腕上戴着菩提手串的蒙面女子從驛站二樓探出頭來,面色複雜。
“王妃!”李元化露出激動的神色,對慕南梔行禮道:“馬車已經備好,還請王妃速速上車,王爺已等候多時了。”
王妃微微頷首,在兵士們的簇擁下走到馬車旁,回頭看了一眼在人羣外不遠處看熱鬧的羅素和李妙真,轉身,彎腰低頭,進到馬車裏。
由李元化和褚相龍帶隊,二百多甲士護衛,慕南梔的馬車緩緩的行進起來,朝着楚州的方向遙遙而去。
這些人來的也快去的也快,除了在王妃現身時交流了幾句,全程沒有一句廢話,只留下三司官員們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簡直是……狂悖!”陳御史氣得臉色通紅,粗鄙武夫的無視狠狠地刺激到了他的文人的風骨。
“鎮北王這些部將根本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大理寺丞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何爲御史,便是代天巡狩,監察四方。
從沒有人敢對御史隊伍如此無禮!
“就這麼把人放走了?”拐角處,李妙真看向身旁兩個男人,明知道鎮北王可能有問題,而王妃又扮演着至關重要的角色,還就這麼把人放走,不像是他們的風格。
“哪能啊,已經準備好了。”羅素把玩着手裏的佛牌,感受着其中流轉的淡淡佛暈,笑眯眯地盯着漸行漸遠的護送隊伍。
一炷香的時間,楊硯帶着一衆打更人從屋外走進,見驛站裏少了許多人,眸光沉了沉,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動的變化。
他方纔出去採買,雖然沒有親眼所見發生了什麼,卻也能推測出來,只是道:“東西已經備齊,隨時可以出發。”
“那咱們也走吧。”許七安招呼起來。
大奉的十三個洲,核心的州城通常位於地域中央,唯獨楚州不同,它臨近邊境,直面北方的蠻族和妖族,宛州雖然已經屬於北境,卻還是在邊緣地區,即使快馬加鞭距離楚州也還有着三天的路程。
……
黎明時分,年關剛過,餘寒未消,大霧瀰漫,楚州城的輪廓在霧氣之中若隱若現。
“我覺得就這麼去楚州也查不出什麼名堂。”李妙真策馬湊到羅素身邊,咳了咳,意有所指地。
羅素寵溺地側頭,目光凝視着李妙真,完全不顧一旁剛想和他搭話欲言又止的許七安:“你要做什麼,我陪你。”
“等見過鎮北王,我想去周圍的城鎮看看。”李妙真說道。
楚州地處邊境,時常遭受劫掠,雖說近幾年有鎮北王在此鎮守,再沒有屠城的惡性事件,但小股流寇時來侵擾,使得邊陲百姓們苦不堪言。
這其實也怪不得鎮北王,楚州實在是太大了,縱使有着最精銳的鐵騎,也是鞭長莫及。
“也好。”羅素想了想,他跟着李妙真去周圍逛逛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楚州這邊有他沒他都一樣,許七安體內有神殊和尚,尋常二品奈何不得,他無需擔心,至於王妃……更無需擔心。
不過多久,楚州城巍峨高大的城牆映入衆人眼簾,只見牆壁上刻滿了繁複古怪的陣紋,遍佈城牆的每一個角落。
女牆上,架着司天監研製的火炮、牀弩等殺傷力巨大的法器。
這種陣法能夠抵禦三品的進攻,大奉邊境的主要城市,都刻畫了類似的陣法,加強防禦,司天監每隔百年,就會召集所有術士,修復、補充陣法。
門口處,十幾名官員已恭候多時,爲首者是一位身穿緋袍,長鬚及胸,面容清癯,透着一股讀書人的儒雅,以及邊塞官員的銳氣。
江州佈政使鄭興懷。
原著之中讓人尤爲意難平的角色之一。
只不過,眼前這個是個假的。
一行人在城門口寒暄了一陣,而後許七安等人跟着這個所謂的鄭佈政使去往驛站,羅素則是和李妙真一同脫離隊伍,向着周邊的城鎮探索。
“你在看什麼?”
在通往百黟縣的岔路口,李妙真稍稍勒馬,好奇地看向羅素盯着的方向。
“尾巴。”羅素的聲音不大,在這片荒野裏卻足夠清晰。
他中指曲起,以大拇指抵住,朝着偏北方的那處山坡上輕輕一彈,下一刻,那塊山坡整個爆開,隱隱間似乎還能看到血霧與沙塵融做一處。
“現在沒了。”羅素接着說道。
“淮王的人?”李妙真撇了撇嘴,這些淮王密探身上有司天監的法器,能夠遮掩氣息,即使是像她這樣的元嬰修士也難以發覺。
想着,她抬手摸了摸髮簪上的蝶俑,也就是星宿進階陷入沉睡,不然她也能夠提前發現。
在他們走遠後,許久,山坡不遠處的山溝裏才閃過兩道灰頭土臉的身影。
他們無一例外,裹着黑袍,戴着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其中一個下頜白皙,而另一個,嘴週一圈滿是淡青色的胡茬子。
“先前的情報有誤,羅素顯然已經達到超凡了。”男子密探聲音嘶啞低沉,這個消息對他們着實算不得好,血丹之事即將進入尾聲,在這個階段冒出一名超凡,只怕會對計劃造成威脅。
“你繼續跟着,我即刻回城稟明王爺。”女子密探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道。
男子密探嘴角抿了抿,腳下就像生根了一般,動也不動,只是眯起眼睛幽幽地看了女子密探一會兒,這才道:“我們一起回去稟告王爺。”
“好。”
……
高大巍峨的城牆上,建着三層高的巨大城樓,飛檐翹角,站在最高層,可以直接看到數十裏之外。
頂層的大堂裏,一箇中年男人拄着刀,坐在披着虎皮的大椅上。
他穿着百鍊鋼鍛造的重甲,身披猩紅大氅,生了一雙狹長凌厲的丹鳳眼,五官頗爲俊朗,與元景帝有五分相似。
“報!”
一位黑袍密探低着頭,疾步進入大堂,雙膝跪於堂內,手中捧着一迭密信。
鎮北王探出手,密信自動飛入掌心。
“超凡……偏偏這個時候。”
鎮北王高居首座,一手撐着下巴,揮手屏退前來彙報的暗探,手中密信無風自燃,眸光低沉,晦澀不明。
“想個法子讓他遠離楚州城。”一道嘶啞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見營帳裏沒有異議,又繼續道:“大陣到了關鍵時刻,再有一旬便能收穫,如果你不想功虧一簣,就不要讓他在這段時間裏接近楚州。”
“本王記得你先前與我說這陣法能瞞得過二品術士。”鎮北王不滿地側過頭,屏風後面搖搖晃晃走出來一個帶着黑色帷帽的綠髮青年。
青年撐着柺杖,臉上明顯不是中原人的特徵。
他叫烏倫迪爾,是巫神教三大靈慧師之一,因爲奉了大巫師的命令,來此爲鎮北王煉製血丹與魂丹,幫助他成功進階二品。
“卦象是如此說的,你若不信,也就罷了。”烏倫迪爾並不在意鎮北王的語氣,語氣依舊平淡:“我只能告訴你,陣法不會有問題,但我的卦象更不會有問題,他只要靠近楚州城,此事必敗無疑。”
“王妃如何了?”沉默了一會兒,一直到烏倫迪爾轉身返回裏間,鎮北王又問道。
“已經平安返回王府,褚相龍正在看護。”在首座的旁邊,護國公闕永修如此說道。
“王妃不容有失。”鎮北王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
“王爺你就放心吧,王府周圍都是咱們的精銳,絕對不會讓任何勢力有可乘之機。”闕永修嘿嘿一笑,摸着左眼處的那一道裂縫,自信地說道。
鎮北王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闕永修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真正可以放心託付的人,不然他也不會將屠城之事交於他手。
不過羅素的事也不能不防,如果因爲他而導致計劃功虧一簣,卻是大大的不值,一個剛剛突破的超凡,還入不了他的眼,等到他成功合道,再反過頭收拾這傢伙也不遲。
“道長能否跑這一趟?”想了想,鎮北王盯着自己腳下的影子問道:“只需纏住他一旬,等待血丹成熟。”
“一個小輩罷了。”一道癲狂的聲音在堂內響起,回應鎮北王,一朵黑色蓮也隨之浮現:“我若是殺了他,你應該不介意吧。”
“如此自然是最好。”鎮北王淡淡地道。
黑蓮願意出手自然是最好,雖然他這具分身不過也是三品的實力,但有心算無心之下,應付一個初入三品的小子,應該不是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