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梨家。
蘇文並不知道。因爲綸九的傳音,導致馮家大小姐,四小姐,六小姐,被馮家太祖給關禁閉了。
此刻的他。
正在承受梨忞文的感激。
“多謝蘇公子爲我鎮壓天陰怨煞。今後在神霄天,我梨忞文定會爲你出生入死,我……”
“忞文前輩言重了,我爲你鎮邪,是因爲梨慈小姐許諾我了仙虛令。你千萬別說這些話。”
不等梨忞文把話說完,蘇文就慌忙開口道,“我和梨家,只是一場交易。”
“除此之外,你對我,沒有任何虧欠。”
“話是......
青紋仙果?!
蘇文渾身一震,如遭雷殛,腳底青湖水波驟然翻湧,一圈圈漣漪炸開,竟在湖面激起三尺高的清浪。
他猛地攥緊雙拳,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痛楚。
——那枚青紋仙果,他記得清清楚楚!
六年前,冥界落月村,月之道石崩裂之際,一道青芒破土而出,裹着幽微道韻、九轉靈息,懸浮於半空三息不墜。當時他以金丹之力封印其氣機,本欲帶回上界,請慈航仙城丹閣大能辨明藥性,再擇機爲安溪淬體築基所用。可臨行前夜,陸晚風突發心疾,命懸一線,他只得將青紋仙果連同三枚鎮魂玉珏、一卷《太虛引氣訣》手抄本,一併封入一枚玄陰玉匣,託付袁清漪代爲照看,並千叮萬囑:“此果未明其性,切勿輕嘗。”
可如今……安溪竟吞了它?!
“她……怎麼吞的?”蘇文聲音低啞,喉結上下滾動,彷彿每個字都從撕裂的胸腔裏硬生生擠出來。
袁清漪眼睫顫動,淚珠簌簌滾落,肩頭微微抽搐:“是……是三年前冬至。那天我奉慈航宗外門執事之命,去東澤坊市採買三味輔藥,需子時前交割。安溪獨自在洞府練氣,說要替我守爐溫養那株‘星霜凝露草’……等我亥時趕回,就看見她躺在青玉蒲團上,七竅滲出淡青霧氣,指尖發黑,經脈浮起蛛網般的青紋,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哽咽頓住,手指無意識絞着袖口,聲音細若遊絲:“我立刻用你留下的《太虛引氣訣》心法引氣護住她心脈,又燃盡三爐‘醒神香’,可她始終不醒……後來我抱着她跑遍慈航仙城十七家丹堂,求見所有掛牌坐診的化神修士。有人只探一息便搖頭,說此非病非傷,乃是‘道種反噬’;有人收了我全部積蓄——三百二十七枚上品靈石、兩件中階法器、還有你當年送我的那支青玉簪……卻只開了副‘靜神湯’,說能延緩青紋蔓延……可服下三日,安溪右臂經脈全數炭化,指尖脫落三枚。”
說到此處,她忽然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佈滿細密裂痕,似被無數次摔打又拼合過。她指尖微抖,拔開瓶塞,一股極淡、極冷的青腥氣漫出,竟令湖面霧靄瞬間凝滯,連遠處靈木垂落的光羽都爲之黯了一瞬。
“這是……最後一劑靜神湯。”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昨夜剛熬好。我本想今晨喂她……可柳婆婆說,再灌下去,安溪的心火會徹底熄滅,只剩一具被青紋蛀空的軀殼。”
蘇文伸手,接過那青瓷瓶。
瓶底沉澱着一層灰白藥渣,表面浮着幾縷未散盡的青絲狀氣流,如活物般緩緩蠕動。他以金丹神識悄然探入——剎那間,一股尖銳、暴戾、近乎混沌的意志反向刺來!竟如億萬根冰針扎入識海!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左眼瞳孔驟然縮成一線金芒,本能催動水之光陰流轉,纔將那股侵蝕之力壓下。
可就這一瞬接觸,他已窺見本質。
——這不是走火入魔。
這是……道種紮根!
青紋仙果根本不是果,而是某位上古大能隕落後,道則碎片凝結的“僞道種”!它不屬五行,不循陰陽,專噬修士本源靈機,以宿主神魂爲壤,以壽元爲肥,在血脈最深處悄然萌櫱。安溪年僅十二,仙基未固,神臺未鑄,卻以純陽童女之軀吞下此物……等於親手將一柄倒懸天刀,插進了自己命格最脆弱的命門!
“慈航宗……”蘇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卻愈發平靜,“他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袁清漪搖搖頭,淚水砸在青石地上,洇開深色痕跡:“慈航宗丹閣首席長老看過安溪的脈象後,只說……‘此症無解,唯待天命’。他還說,若強行以大法力剝離青紋,安溪神魂會隨道種一同崩解,連轉世輪迴的資格都會被抹去……”
“天命?!”蘇文驀然冷笑,笑聲寒如九幽玄冰,震得湖面漣漪盡數凍結,“他們連青紋仙果的來歷都懶得查,就敢判我女兒死刑?!”
話音未落,他袍袖一捲,整條青湖驟然沸騰!無數水汽升騰,在半空凝成一面巨大水鏡,鏡面波光流轉,赫然映出慈航仙城東區——丹閣總壇!
那是一座懸浮於九重雲臺之上的琉璃巨殿,殿頂鑲嵌三十六顆星辰寶石,晝夜不熄,照徹萬里。此刻水鏡中,一名紫袍中年修士正端坐丹爐之前,指尖捻着一枚赤紅丹丸,對跪伏於地的數十名外門弟子慢條斯理道:“……青紋症乃絕症,爾等若遇此類病人,速報丹閣執事,莫要浪費丹材。記住,慈航宗醫者仁心,但仁心,亦有邊界。”
水鏡之外,蘇文五指緩緩收緊。
咔嚓——
手中青瓷瓶應聲碎裂,藥汁未及滴落,已被無形罡氣蒸成青煙,消散於風中。
“清漪,帶我去見安溪。”他聲音沉靜,卻再無半分溫度。
袁清漪怔怔望着他側臉——那曾因溫柔而彎起的眼角,此刻冷硬如刀鋒削就;那曾爲她拂去淚痕的手,骨節繃緊,青筋如虯龍盤繞。她心頭莫名一悸,下意識抓住蘇文衣袖:“蘇文,你別……”
“放心。”他側首,眸光掠過她蒼白的臉,竟極輕地彎了下脣角,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只餘一片沉淵般的決絕,“我不會毀掉慈航宗。但我得讓那些說‘無解’的人,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無解。”
他轉身,一步踏出。
腳下青湖轟然裂開,一條由純粹水之光陰凝成的晶瑩階梯,自湖面筆直延伸,直通對岸洞府石扉!階梯每級皆刻有細小符文,流轉着時間法則的幽光,踏足其上,連周遭靈氣流速都爲之遲滯半拍。
袁清漪屏息跟上。
石扉無聲開啓。
洞府內並無尋常修士洞天福地的華美陣紋,反而素淨得近乎簡陋:一榻、一案、一鼎、一盞長明燈。燈焰是幽藍色的,靜靜燃燒在榻前,燈油卻是暗金色,凝而不散,散發着微弱卻堅韌的生機波動。
而榻上,靜靜躺着一個十二歲的少女。
她穿着小小一件素白道袍,身形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烏髮如瀑鋪散在青玉枕上,膚色是近乎透明的蒼白,唯有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得驚心動魄。最令人心顫的是她雙手——左手完好如初,指尖還殘留着習劍時磨出的薄繭;右手卻已徹底異變!整條手臂覆蓋着細密青鱗,鱗片邊緣泛着金屬冷光,五指扭曲蜷曲,指甲暴漲成半尺長的青鉤,深深刺入身下青玉榻中,留下五道焦黑裂痕。
可最駭人的,是她的臉。
左半邊臉頰依舊稚嫩,睫毛纖長,呼吸微弱卻平穩;右半邊臉頰……皮膚之下,無數青紋如活蛇遊走,時而凸起成瘤,時而凹陷成坑,每一次脈動,都牽扯着皮下血管瘋狂搏動,發出擂鼓般的沉悶聲響!
“她……每天夜裏,右臂青鱗都會生長一寸。”袁清漪蹲在榻邊,手指顫抖着,輕輕碰了碰女兒額角,“我用你留下的‘鎖靈絲’纏住她手腕,可絲線三日就會被青紋腐蝕斷裂……前日,她開始夢囈,一直喊‘爹爹,光好燙……’”
蘇文沒有說話。
他緩緩俯身,伸出右手食指,懸停在安溪右頰三寸之上。
指尖,一滴水珠憑空凝現。
那不是尋常水珠——它剔透如琉璃,內部卻有星河流轉、山嶽崩塌、滄海桑田的幻影極速生滅!正是水之光陰最本源的顯化!
“別!”袁清漪失聲低呼,撲上來想攔,“這水……會傷到安溪!”
可蘇文指尖已輕輕落下。
水珠觸碰到安溪右頰青紋的剎那——
嗡!!!
整座洞府劇烈震顫!長明燈焰轟然暴漲十倍,幽藍火舌直舔洞頂!青玉榻上,安溪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沒有瞳仁。
只有一片純粹、冰冷、吞噬一切光線的墨色!
“呃啊——!!!”
一聲非人嘶吼從她喉間迸出!右臂青鱗嘩啦炸開,無數青色骨刺破皮而出,直刺蘇文咽喉!與此同時,她左手指尖猝然彈出三寸銀針,閃電般扎向自己心口——竟是要以自戕之法,逼出體內暴走的道種!
電光石火之間,蘇文左手如鷹隼攫拿,精準扣住她刺向心口的左手腕脈,右手食指卻紋絲不動,仍懸在她右頰上方。那滴水珠早已沒入青紋,此刻正沿着最粗壯的一條青脈逆流而上,所過之處,狂暴的青紋竟如冰雪遇陽,迅速褪色、枯萎、剝落!
“噗——”
安溪喉頭一甜,噴出一口濃稠黑血。血珠落地,竟將青玉地面蝕出嗤嗤白煙!
她眼中墨色劇烈翻湧,似有千萬怨魂在其中哭嚎掙扎,可就在那墨色即將吞噬最後一點清明時,蘇文懸停的指尖,倏然向下一點!
“定。”
一字出口,如黃鐘大呂,震盪九霄。
安溪全身劇震,右臂暴起的骨刺寸寸崩斷,墨色眼瞳中,終於艱難地浮起一絲微弱的、屬於孩童的茫然。
“爹……?”她嘴脣翕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蘇文眼中金芒一閃,水之光陰急速旋轉,化作一道無形枷鎖,將她體內所有躁動的青紋死死禁錮在右臂與右頰範圍。他這才緩緩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輕輕擦去安溪嘴角黑血。
“安溪,爹回來了。”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令袁清漪懸着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可下一秒,蘇文轉身,目光如刀,劈開洞府石壁,直刺慈航仙城東區丹閣總壇方向!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轟然響徹整個青湖巷,更穿透層層雲障,傳入丹閣琉璃巨殿每一寸磚瓦:
“慈航宗丹閣聽真——三日之後,辰時三刻,本人蘇文,攜小女安溪,登門討教!若爾等仍言‘青紋症無解’……”
他頓了頓,指尖一縷水光閃過,青湖水面驟然升起三丈高浪,浪尖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青紋仙果虛影,果皮上,赫然浮現一行血色古篆:
【道種反噬,非症也,劫也。解劫之法,不在丹爐,而在爾等丹心!】
浪花轟然潰散,水珠如雨灑落,每一滴都映着那行血字,久久不散。
“屆時,若無人能解此劫——”蘇文眸光掃過袁清漪慘白的臉,最終落回安溪漸漸恢復血色的左頰,聲音冷冽如萬載玄冰,“慈航宗丹閣,便自廢丹爐,永絕丹道!”
話音落,青湖歸寂。
唯有那盞長明燈,幽藍焰心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亮起,如星火燎原,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