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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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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計劃就是暗中行事,那自然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送別。

甚至山上知道此事的人都不多,裴夏還特意叮囑了曹華,只說自己是閉關修行了。

最後到山主坊來送行的,也就只有寥寥數人。

韓幼稚脣瓣抿...

“其實也是近些日子才冒出來的動靜。”曹華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卻極穩,像山澗裏被水流沖刷多年的老石,“南江派原非兩江正統,早年不過蘚河下遊幾處私鹽碼頭上混飯喫的水匪,後來得了兵家殘卷,又攀附上秦北一處邊軍潰營的餘脈,這才勉強湊出個‘派’字。他們不立宗祠、不傳劍譜、不養弟子,只在船司暗樁裏安插人手,靠劫掠商貨、勒索漕運、倒賣禁藥過活——前些日子,蘚河新設的三處驗關哨所,一夜之間全被砍了旗杆,哨兵盡數失蹤,屍首漂到青螺灣時,脖頸上都刻着半截斷戟。”

裴夏指尖在鐵椅扶手上輕輕一叩,聲如裂冰。

“斷戟?”

“對。”曹華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展開後是一小片鏽蝕的青銅殘刃,邊緣呈鋸齒狀,斷口參差,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斷的,“這是昨夜趙成規拼死帶回來的。他本不該去,可驗關哨所失聯第三日,船司報來消息說有批‘青霜草’在運往幽州途中憑空蒸發,而那批貨,是靈笑劍宗託我們代爲轉運的壓艙藥材。”

亭外風驟起,吹得望江樓檐角銅鈴一陣亂響。

韓幼稚原本斜倚在門框邊,聞言直起身,眸光微凜:“青霜草?那是煉製‘凝神散’的主材之一,幽州修士若無此藥,築基時神魂易潰,十有八九要墮入瘋障……靈笑劍宗既託付此物,說明已將江城山視作可信之盟。”

舞首一直靜坐未語,此刻終於抬眼,目光如霧中寒針,直刺曹華:“所以趙成規是爲護藥而傷?”

“不全是。”曹華搖頭,語氣忽然沉了一分,“他是在追查另一件事——上月十五,蘚河船司賬房失火,燒燬的不只是三月進出流水,還有七十二張‘渡引符’底冊。那符,是我們給靈笑劍宗弟子往來兩江時用的通行信物,每一張都以姜庶親刻的‘雲紋印’爲記。可火滅之後,清點存檔,竟少了整整十九張。”

裴夏緩緩放下酒葫,葫蘆底磕在鐵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九張?”

“十九張。”曹華重複,喉結微動,“其中十七張,流向不明;剩下兩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成規裹得嚴嚴實實的腦袋,“一張,在趙成規衣襟夾層裏找到,背面用硃砂寫了三個字——‘南江寨’;另一張,昨日清晨被人釘在望江樓正門匾額背面,釘子是根斷指骨,指甲縫裏還嵌着蘚河淤泥。”

滿室俱寂。

連一直裝模作樣遠眺江面的韓幼稚都收了手,指尖無意識捻住袖口一道細密針腳。

舞首忽而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好手段。一面劫藥、毀檔、盜符,一面又把線索明晃晃釘在你們門楣上,這不是挑釁,是催命。”

“正是。”曹華咬牙,“他們不是要打,是要逼我們先動。只要江城山敢調人搜寨,就坐實了‘勾結外宗、私販禁物、圖謀不軌’的罪名——秦州律令第七條,擅啓邊釁者,誅三族,抄宗產,山門永錮。”

裴夏終於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兩江交匯處濁浪翻湧,白鷺驚飛,遠處山影蒼茫如墨。他望着那片渾濁水色,忽然問:“苗雲山那柄斷劍,撿回來了嗎?”

“撿了。”姜庶上前一步,“斷口整齊,刃脊內側有極細的螺旋紋路,像是某種鍛法殘留。”

“不是鍛法。”裴夏轉過身,眸光如淬寒冰,“是‘軍勢烙印’。兵家武夫若將殺意、戰陣、號令三者凝於一瞬,可在兵刃上刻下獨屬自身的勢痕。苗雲山的劍上沒有,但他身上有——我那一劍破開他軍勢時,分明感覺到一股滯澀之力,像是撞進一團溼透的牛皮裏。”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有人替他續了勢。”

話音落下,韓幼稚瞳孔驟縮。

舞首指尖一顫,杯中茶湯漾開細紋。

曹華臉色倏地發白:“續勢……那是‘借纛術’!只有兵家嫡傳、曾登過帥臺、受過旌節敕封的將領,才能以自身軍勢爲引,遙助他人凝勢禦敵——可苗雲山只是個千人斬,連副將銜都沒有,誰會爲他耗損本源?”

“誰?”裴夏冷笑,“還能是誰?李卿打秦北之前,南江派就銷聲匿跡了三年。等李卿兵敗北撤,他們立刻在蘚河復活,還換了新名號、新旗號、新刀法……呵,那面斷戟上的鏽斑,我認得。”

他緩步踱回鐵椅前,俯身拾起那片青銅殘刃,拇指用力一抹,鏽屑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行極淡的陰刻小字——

**“秦北·靖邊右營·戊字三號”**

“靖邊右營?”韓幼稚失聲,“那不是李卿麾下最狠的一支騎軍!專幹屠寨、焚糧、掘墳的勾當,三年前隨李卿潰退時,明明全軍覆沒在雪嶺溝……”

“全軍覆沒?”裴夏將殘刃擲於案上,金屬撞擊聲刺耳如裂帛,“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真全軍覆沒,誰把這枚斷戟帶回兩江?誰把十九張渡引符偷出江城山?誰在驗關哨所砍旗時,特意留下半截斷戟,又在望江樓釘上斷指?”

他環視衆人,一字一句,如刀鑿石:

“不是潰兵,是潰將。不是殘部,是伏子。他們沒走,他們一直藏在蘚河底下,等着我們把靈笑劍宗迎進門,等着我們把青霜草運上船,等着我們把渡引符蓋上雲紋印……然後,一把火,燒乾淨所有證據,再把黑鍋,結結實實扣在江城山頭上。”

窗外忽有一陣急風撞入,吹得案頭紙頁嘩啦翻飛。

姜庶下意識伸手去按,指尖卻觸到一張未曾見過的舊圖——不知何時被風掀開,竟是江城山後山地形手繪,墨線細密,山徑蜿蜒,標註着七八處紅點,其中一處,正標着“義橫礦洞·主巷道·深三百丈”。

裴夏目光一凝,伸手抽過圖紙。

圖紙背面,一行蠅頭小楷墨跡未乾:

**“礦洞東壁有異響,似有鑿擊,今晨已遣人探查。——崔泰”**

曹華見狀,忙道:“崔泰今早帶人下去了,說礦洞深處岩層鬆動,恐有塌方之險,但……”

話未說完,整座望江樓猛地一震!

不是風,不是雷,是來自地底的悶響,沉而鈍,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從山腹深處緩緩抬頭。

緊接着,一聲淒厲長嘯自山後遙遙傳來,撕裂雲氣——

“——師父!!!”

是崔泰的聲音!嘶啞、破碎,帶着血沫翻湧的雜音,卻仍拼盡全力吼出最後一句:

“礦洞底下……不是礦!是……是……”

聲音戛然而止。

而後,是轟隆一聲巨震,整個江城山都隨之搖晃,屋瓦簌簌墜落,遠處山腰騰起一片灰黑色煙塵,濃得化不開,翻滾如活物。

裴夏霍然起身,抓起桌上冰劍,劍鋒尚未出鞘,已凝出寸許寒霜。

“義橫礦洞,向來只通後山,不通江岸。”他嗓音冷得像凍了十年的井水,“可剛纔那聲嘯,是從蘚河方向傳來的。”

韓幼稚已掠至窗邊,抬手掐訣,一縷赤紅劍氣破空而出,直射煙塵中心——

劍氣沒入灰霧,卻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舞首霍然起身,袖中滑出一枚青玉蟬,蟬翼薄如蟬翼,通體浮現金紋,她指尖一點,玉蟬嗡鳴振翅,化作一線青光遁入地下。

三息之後,青光折返,卻黯淡欲熄,玉蟬腹部裂開一道細紋,金紋寸寸剝落。

“地脈被截。”舞首臉色驟變,“有人在礦洞深處,以兵家‘鎖龍釘’釘死了山體龍脈——那煙塵不是塌方,是地氣暴湧!再過半柱香,整座江城山的靈機都要枯竭!”

“枯竭?”曹華額頭冷汗涔涔,“可山下百姓……”

“不止百姓。”裴夏已躍至門外,冰劍出鞘,寒光迸濺,“靈笑劍宗的船隊,昨夜剛泊在蘚河渡口。船上三百二十一名弟子,七成未辟穀,全靠山中靈泉與藥膳維繫修爲——若地脈枯竭,靈泉斷流,三日內,他們就會開始吐血、幻聽、神智昏聵……最後,變成活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成規裹得密不透風的牀板,掃過晁瀾腕間未拆的舊繃帶,掃過韓幼稚尚未來得及收起的赤紅劍氣餘暉。

“南江派不是想讓我們選——是保山門,還是保盟友;是救百姓,還是救同道;是燒掉渡引符自證清白,還是舉全宗之力,殺進礦洞,把那個躲在地底的潰將,親手拖出來。”

風捲殘雲,天光驟暗。

裴夏踏出望江樓門檻,足下青磚寸寸凍結,寒霜如蛇,順着山道一路蔓延向後山。

“傳我令:”

“執法堂即刻封鎖山門,凡持渡引符者,只準進,不準出。”

“藥堂清點所有青霜草存量,熬製‘固神湯’,一盞不許外流。”

“姜庶帶十名精銳,沿蘚河逆流而上,查所有南江派名下船塢、碼頭、倉廩,見火即焚,見人即擒,活口留一個,其餘不必問話。”

“晁瀾——”

“在。”晁瀾肅容抱拳。

“你持我冰劍副印,去接應靈笑劍宗船隊。告訴帶隊長老,江城山地脈異動,暫不可登岸,所有弟子,即刻離船,上岸後由你親自引領,入駐‘棲雲別院’——那裏地勢最高,靈機最穩,且早半年前,我就讓尹善在院中埋了三十六根‘鎮嶽銅樁’。”

“是!”晁瀾領命,轉身欲走,卻又頓住,“裴公子……若他們不肯信?”

裴夏回頭,脣角揚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那就告訴他們——靈笑劍宗若不信江城山,大可現在就拔劍。我裴夏,一劍,斷兩江。”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入山霧。

冰劍橫空,寒光劈開濃雲,竟在半空中凝出一道橫貫百丈的霜痕,如天塹,如界碑,如無聲宣戰。

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卷如旗。

韓幼稚追至崖邊,仰頭望去,只見那道霜痕盡頭,裴夏身影已化作一點寒星,直墜向後山深處翻湧的黑煙。

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裏那種慵懶戲謔的笑,而是真正鬆了口氣、卸下重擔的笑。

“這傢伙……”她喃喃道,指尖一彈,一縷赤紅劍氣悄然沒入腳下山巖,“原來從北師城出發那天起,他就已經在等這一劍了。”

舞首不知何時立於她身側,望着那道霜痕,輕聲道:“他在賭。”

“賭什麼?”

“賭南江派不敢真斷江城山龍脈——因爲一旦地脈崩,蘚河改道,下遊三十裏良田盡毀,秦州治水衙門第一個就要派欽使下來徹查。而欽使背後……站着的是當今秦州牧,李卿的頂頭上司。”

韓幼稚眨眨眼:“所以,他賭對方投鼠忌器?”

舞首搖頭,目中霧氣漸散,映出霜痕盡頭那一抹決絕背影:

“不。他賭的是——哪怕對方真敢斷脈,他也來得及,在龍脈徹底枯竭前,把那人的心,剜出來。”

此時,山後黑煙之中,忽有金鐵交鳴之聲炸響,如驚雷滾過地心。

緊跟着,是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震得整座江城山簌簌落石。

那聲音裏,沒有人的痛楚,沒有人的恐懼,只有一種被囚禁多年、終於掙脫枷鎖的狂喜與暴戾。

裴夏的聲音,卻比那咆哮更冷,更靜,更清晰,穿透煙塵,直抵望江樓衆人耳中:

“找到了。”

“靖邊右營……戊字三號。”

“你叫什麼名字?”

煙塵深處,那咆哮驟然一頓。

隨即,一個沙啞如銼刀刮石的聲音,緩緩響起:

“……裴山主,別來無恙。”

“當年在雪嶺溝,您親手把我埋進凍土裏——”

“可您忘了……”

“凍土之下,還有活物。”

裴夏沒有答話。

只有一聲劍鳴,清越如龍吟,撕裂長空。

霜光暴漲,天地俱白。

整座江城山,都在那一劍之下,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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