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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路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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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打了!”

一道身影衝進院壩。

吳朝陽轉過頭,一襲雪白羽絨服,長髮飛舞,朝着這邊跑過來。

陳雪回來了。

又變漂亮了。

陳雪跑進屋子,雙手抱住吳朝陽的手臂,氣喘吁吁、臉色煞白。

“朝陽哥。”

吳朝陽緩緩鬆開陳麻子,滿是鮮血的臉上露出違和的溫柔笑容。“小雪。”

幾個村混子回過了神,趕緊抬起陳麻子,倉皇逃離。

陳雪關上門,拉着吳朝陽走進裏屋。

屋子裏狼藉一片,舊衣物、舊書散落滿地。

“家裏有沒有紗布?”

“沒有。”

陳雪從地上撿起一塊白色孝布,放在嘴裏一咬,撕成兩半。

“坐牀上去。”

吳朝陽嗯了一聲,乖乖坐在牀沿上。

陳雪一邊給他包紮頭部,一邊埋怨。

“還好我回來得及時。”

吳朝陽仰起頭,鼻尖不小心觸碰到陳雪胸口。

陳雪臉頰微紅,手上一用力,疼得吳朝陽嘶的一聲。

“知道疼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打架。”

包紮好頭部,陳雪坐在牀上,看了眼吳朝陽,低頭不語。

房間裏安靜下來,顯得尷尬。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無話不說的兩人,變得越來越陌生。

“小雪,今年寒假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吳朝陽主動打破了沉寂。

陳雪轉頭看向別處,說道:“馬上畢業了,去實習單位實習了幾天。”

吳朝陽看了眼陳雪交叉握在一起的雙手,知道她在撒謊。

從高中的一週一封信,到大一的一月一封信,從最開始字裏行間滿是關心思念,到後面字字句句只有外面的世界。

再到後來,連信都沒有了。

其實,他早已有了心裏準備。

“小雪,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我們都能坦誠相待。”

陳雪抬起頭,欲言又止。

吳朝陽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陳雪再次低下頭,兩顆晶瑩的淚珠啪嗒滴落在黑色牛仔褲上。

“朝陽哥,我談戀愛了,他是我大學學長,父母都是城裏人,這幾天我住在他家裏。”

吳朝陽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總歸是來了。

陳雪抬起頭,滿臉淚水。

“朝陽哥,對不起,我背棄了我們的山盟海誓。”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對我的好。”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是你進山採藥擔柴資助我上學,否則我上不完高中,更不可能上大學。”

“朝陽哥,我曾經是真的很愛很愛你.....”

“但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好難。”

“好難好難.....”

“要是中考那年吳爺爺沒有癱瘓,要是你跟我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學,該有多好。”

“要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陳雪掩面哭泣。

吳朝陽不敢看陳雪,閉上眼睛,心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謝謝,謝謝你能講出真心話。”

房間裏響起????的聲音。

吳朝陽睜開眼,陳雪站在他的身前,一邊流着淚一邊脫衣服。

羽絨服已經完全脫下,米黃色的緊身毛衣勾勒出凹凸立體的曲線。

吳朝陽屏住呼吸,“你在幹什麼?”

陳雪哽咽道:“朝陽哥,我沒有什麼可以彌補你。”

毛衣脫下,裏面是肉色的秋衣,隱隱可見白色的胸衣輪廓。

陳雪的手在顫抖,但脫得很果決。

牛牛仔褲釦子解開,一雙大腿緊緻修長。

吳朝陽沒有繼續看下去,站起背過了身,

“朝陽哥。”陳雪從後面一把抱住吳朝陽,哭泣道:“我不想留下遺憾。”

吳朝陽背後溫暖柔軟,前胸冰冷發涼。

“你走吧。”

“朝陽哥...。”

吳朝陽深吸一口氣,平淡道:“我有潔癖。”

陳雪全身震顫,緩緩放開吳朝陽,跌跌後退。

吳朝陽俯身撿起陳雪的衣褲扔給她,“我對你的那些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覺得虧欠。”

“至於遺憾.....,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陳雪失聲痛哭,抱起衣服褲子奪門而出。

吳朝陽一屁股坐在牀上,全身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曾經的一幅幅、一幕幕在腦海裏閃現。

雞公嶺背靠背的清風明月,螃蟹溝手挽手的碧水青石。

都過去了。

都破碎了。

窗外夜色湧起,吳朝陽這才起身收拾一屋子的狼藉。

一本本書,都是爺爺當年帶進村子的藏書,很多都已經翻卷翻爛。

還有一大堆五花八門的雜誌,都是最近幾年託初中同學李清源從城裏論斤淘回來的廢品。

爺爺生前常說良田萬頃不如詩書傳家,不讀書再大的家業早晚也會敗光。

他能有什麼家業可傳可守,只不過是想通過這些廢舊書籍多瞭解一些外面世界的樣子。

一件件爲數不多的舊衣服,有他的,也有爺爺的。

目光落在屋角那件爺爺從未穿過的呢子大衣上,回想起爺爺去世前一晚說的話,‘如果在村裏實在呆不下,就穿上它去江州。’

吳朝陽撿起大衣,用力抖了抖灰塵。

一個信封飄了出來。

吳朝陽彎腰撿起,信封沒有拆封,字跡暗淡發黃,封面上寫着一個地址??江州市渝城區十八梯花子巷222號。

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

“我一直等在這裏。”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再次翻看信封,只能從郵戳上隱約看見1983年字樣。

吳朝陽拿着信走出屋外,坐在門檻上,抬頭望着天空。

從小到大,每逢遇到過不去的坎,他都會這樣望着星空,感受宇宙之浩瀚,星空之遼闊。

兩相比較,世間之小,再大的坎也就不那麼大了。

夜色漸濃,山野狂風呼嘯,像是在嘲笑着這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男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吳朝陽起身回屋,翻出上學時候的大揹包,從書堆裏挑了兩本書,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牀棉絮,裝上昨天喫剩下的土豆餅,穿上呢子大衣走出了大門。

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返身進屋,將剩餘的衣物和書堆放在一起,點燃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走出房子,抱起屋檐下準備過冬的木材扔進去,乾柴藉助風勢,火越燒越旺。

吳朝陽站在院壩邊緣,最後看了眼熊熊大火的家,轉身走入了黑夜之中。

沒有回頭。

漫山的白雪,滾滾的峽江,都被拋在身後。

????????????

清晨的走馬鎮冷冷清清,要不是臨近春節,平時比重巖村熱鬧不了多少。

全鎮唯一的一條街道邊緣,一棟低矮平房上掛着塊搖搖欲墜的招牌??李太平惠民超市。

小賣鋪的捲簾門嘩啦啦打開,當李清源看見頭纏帶血布條,凍得滿臉青紫的吳朝陽,嚇了一大跳。

兩人不僅是初中同學,更是過命的朋友,那年發大水,要不是吳朝陽拼了命將他從漩渦中拉上來,他早就死了。

“朝陽,怎麼回事?你來了多久?”

李清源一把將吳朝陽拉進屋子,倒上一杯熱水。“先暖暖身子再說。”

吳朝陽喝了一大杯熱水,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清源,我要去江州。”

李清源眼睛一亮,推了推黑框眼鏡,興奮地說道:“好啊,等過完年開學,我們一起走。”

吳朝陽搖了搖頭,“我今天就走。”

“這麼急?”李清源喫了一驚,“那吳爺爺...”

話還沒說完,他就發現吳朝陽左臂纏着一塊黑布。

“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不告訴我?”

李清源看着吳朝陽頭上的血跡,着急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朝陽簡單將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李清源立馬起身。“走,我們去報警!”

吳朝陽沒有起身,自顧問道:“你在江州大學上學,知不知道十八梯在哪裏?”

李清源氣得臉色鐵青,“難道就這麼忍了?”

吳朝陽從揹包中拿出紙筆,看着李清源很認真地說道:“我連縣城都沒去過,找不到路。”

李清源瞭解吳朝陽的性格,泄氣地坐下,“從鎮上坐農客到巫縣,轉大巴到萬城,到萬城之後坐222路公交車去國本路車站,再轉乘去江州的長途大巴。”

說着,李清源又強調道:“到江州的車有好幾條線路,一定要坐到朝天門的大巴,千萬別坐錯了。到站之後你問一問,十八梯離那裏不遠。”

吳朝陽記好之後唸了一遍,在確認無誤之後收起了紙筆。

李清源勸道:“朝陽,在我家過年吧,年後我們一起走。”

吳朝陽起身背上揹包,咧嘴微微一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夢想嗎?我是沒法實現了,順帶把我那份一起實現,好嗎?”

“等等!”“等我一會兒。”李清源知道勸不住,快步跑上樓,等他拿着五百塊錢下樓,只能遙遙看見吳朝陽的背影。

李清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大吼道:“吳朝陽,你這個大傻叉!天底下那麼多事,你扛得完嗎!扛得住嗎!你早幹嘛去了!”

一通發泄完,李清源眼眶微紅,低聲呢喃道:“一路順風。”

吳朝陽背身向後揮了揮手,清晨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他仰着頭,迎着陽光,一路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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