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計在於晨。
每當東方亮起一抹白光的時候，就意味着新的一天就此拉開帷幕，嶄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但總有些東西是不能見光的。
隨着陸離的猛毒逐漸擴散，地底下的舊日遺民徹底亂了。
...
陸離的刀尖垂落，一滴暗紅色血珠順着刃口滑下，在半空中便蒸騰成灰白霧氣。他沒看奇恩，目光掠過對方慘白的臉，落在遠處狂轅被蟲羣撕扯得只剩半截身軀的殘骸上——那頭以靈活著稱的霸主級巨獸，此刻正被十萬亡靈蟲族啃食着最後一絲神性餘暉，甲殼碎裂處，幽藍魂火明明滅滅，像瀕死螢火。
“你……怎麼回來的？”奇恩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卻毫無知覺。他身後空間還在震顫，無數蟲族正從裂隙中源源湧出，可那些本該聽命於他的亡靈蟲，此刻卻紛紛僵在原地，複眼泛起青綠微光，緩緩轉向安妮所在的方向。
安妮站在百米外一棵歪斜的枯樹頂端，裙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蜿蜒的藤蔓紋身。她指尖輕點眉心，一道生命律動如漣漪盪開，所有亡靈蟲體表立刻浮現出細密根鬚，根鬚刺入地面，瞬間與整片異空間的地脈連爲一體。奇恩瞳孔驟縮——這不是壓制，是接管。艾莉森親手締造的亡靈之門，在生命女神面前，不過是一扇漏風的柴門。
“不是我回來。”陸離終於抬眼，廚刀在掌心緩緩旋轉，“是你送我回來的。”
奇恩呼吸一滯。
陸離右手翻轉，刀柄朝上，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黯淡的青銅鑰匙——正是奇恩親手交給他的、開啓異空間的信物。鑰匙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邊緣還沾着未乾的灰燼，那是平天牛衝撞空間壁壘時崩落的角質碎屑。
“你放逐我的時候，順手把這把鑰匙也丟進了虛空亂流。”陸離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菜價，“可惜虛空裏沒有快遞員，它自己游回來了。”
奇恩後退半步，腳下碎石滾落深淵。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所以凱撒……根本沒攔你？”
“攔？”陸離嗤笑一聲，刀尖突然指向奇恩左胸，“他只負責給你遞刀——遞一把能捅穿樂園規則的刀。”
話音未落，奇恩左胸驟然爆開一團血霧！一道銀灰色身影自虛空中踏出，手中短匕尚在滴血，正是方纔消失的尼古拉斯·凱撒。他面無表情收刀入鞘，靴底碾過地上一具蟲族屍體，碾出黏稠漿液：“裁決者批準獵殺權限時，附加了‘即刻執行’條款。違規者死亡後七十二小時內，其綁定道具自動失效——包括亡靈之門。”
奇恩猛地捂住胸口，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他低頭看着染紅的手，忽然抬頭望向陸離，眼神竟透出幾分釋然：“原來……你早知道亡靈之門的弱點。”
“不。”陸離搖頭，“我只是賭你不敢用它殺我。”
四周空氣驟然凝固。奇恩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他想起三個月前在虛空驛站的偶遇——那時陸離正蹲在街邊攤位前，用一把生鏽小刀削蘋果。果皮連綿不斷，薄如蟬翼，最後完整繞成一隻紙鶴。攤主誇他手法精妙，陸離卻笑着搖頭：“再好的刀法，也切不開沒握穩的刀柄。”
當時奇恩只當是句玩笑。現在才懂，那是在警告他：亡靈之門需要施術者持續注入靈魂印記才能維持運轉，而陸離早已察覺，奇恩每次使用道具時，左手小指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靈魂被強行撕裂的後遺症。
“你根本不是來奪權的……”奇恩咳出一口黑血，聲音破碎，“你是來拔釘子的。”
陸離沒否認。他抬腳踏前一步，地面蛛網裂紋蔓延至奇恩腳邊：“輪迴樂園發佈清收任務前，先派你進來探路。若你成功掌控蟲族，世界之核就會被標記爲‘已污染’，清收難度直接翻倍——到時候樂園寧可放棄任務，也不會讓違規者坐大。”
奇恩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一堵冰牆。霜雪鹿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側翼，鹿角上寒霜凝結成矛，直指他咽喉：“你用我的冰晶做誘餌引走灰隼時，就該想到……我凍住的不只是敵人。”
灰隼從冰牆後緩步走出，法杖頂端火焰吞吐不定：“你說要幫我牽制霜雪鹿，結果把我騙進凍土迷宮。可你不知道，我奶奶是霜雪鹿幼崽時期的奶媽——她教我辨認每一片冰晶的呼吸頻率。”
燼河從陰影中踱出，雙刀交叉於胸前，刀刃映出奇恩扭曲的臉：“你讓我假裝被安妮制服，好讓她放鬆警惕。可你漏算了一件事——灰燼神選最怕的不是生命女神，是灰燼燃盡後的寂靜。安妮替我鎮壓神權時，順便幫我燒掉了體內三道契約烙印。”
奇恩環顧四周，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冰屑簌簌墜落：“好！好一個離火！你們聯手設局，就爲等我亮出底牌？”
“不。”陸離搖頭，廚刀輕輕一挑，奇恩腰間懸掛的亡靈之門吊墜應聲而斷，“我們只是想看看，一個能篡改蟲族基因序列、僞造艾莉森生命波動、甚至篡改樂園任務日誌的人……到底有沒有資格，繼續拿着樂園發的工資。”
吊墜墜地瞬間，整個異空間劇烈震顫。亡靈之門表面浮現無數金色符文，那是樂園底層協議的具象化——奇恩竟將違規代碼嵌套進了任務系統內部！符文瘋狂閃爍，如同垂死螢火，最終“咔嚓”一聲，全部熄滅。
奇恩臉色灰敗，踉蹌跪倒。他腰間吊墜裂開，露出內裏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紫色晶體——那是違規者的核心，也是他所有能力的源頭。晶體表面佈滿蛛網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你以爲樂園真會容忍一個能篡改任務日誌的契約者活到七階？”陸離俯身，刀尖挑起那枚晶體，“他們早就在你第一次修改蟲巢基因圖譜時，就給你埋了‘靜默病毒’。”
奇恩喉嚨裏發出嗬嗬聲響，手指徒勞抓撓地面。他忽然抬頭，死死盯住陸離：“那你呢？你做的菜……爲什麼沒人敢動？”
陸離沉默片刻，忽然反手將廚刀插進地面。刀身嗡鳴，地面裂開蛛網縫隙，縫隙中滲出縷縷金光——竟是被蟲族菌毯吞噬的生命能量，此刻正被廚刀逆向提純，化作純粹的“存在之力”。
“因爲我做的不是菜。”陸離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是錨點。”
奇恩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明白，爲何陸離總在戰前熬煮一鍋濃湯，爲何每次分食者都能短暫免疫精神污染，爲何安妮見到那口鐵鍋時會露出敬畏神色——那口鍋裏熬的，從來不是食物，而是將破碎世界重新鉚接的鉚釘！
“樂園發佈清收任務，是因爲世界之核出現不可逆熵增。”陸離直起身，目光掃過衆人，“而我的清收方式，是把整個世界……做成一道菜。”
話音落下，異空間轟然崩塌。外界月蝕峽谷的星光傾瀉而入，照亮陸離身後展開的龐大星圖——那是由千餘顆酸液蟲殘骸、萬具蟲族屍骸、三隻霸主級巨獸散逸的神性碎片共同構築的立體陣圖。陣圖中央，一口青銅鍋靜靜懸浮，鍋內湯水翻滾，映出整個蠻荒大陸的山川脈絡。
蒙多特帶着聖域、天啓兩支隊伍衝入空間時，只看見這一幕。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因爲在他腳下，剛剛還奄奄一息的平天牛正緩緩站起，牛眸中燃燒的不再是暴戾，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混沌火焰——那是被陸離用廚刀剖開神格後，強行灌入的“新味型”。
“諸位。”陸離轉身，手中不知何時多出四把銀匙，分別拋向灰隼、燼河、安妮與凱撒，“湯快好了。”
安妮接過銀匙，指尖拂過匙柄上浮雕的嫩芽紋樣，忽然輕聲道：“你打算怎麼處理奇恩？”
陸離看向地上已化作石像的奇恩——他的皮膚正寸寸龜裂，裂縫中鑽出青翠嫩芽。這是生命女神最仁慈的刑罰：永生囚禁於植物形態，意識清醒，卻再不能觸碰任何規則。
“留着他。”陸離微笑，“下一道菜，需要最苦的佐料。”
就在此時，青銅鍋內湯水突兀沸騰。水面浮現一行血字，字跡猙獰如刀刻：
【檢測到違規者核心殘留……啓動最終清收協議】
【目標：世界之核】
【清收方式：烹飪】
【倒計時：03:59:59】
灰隼捏着銀匙的手微微發緊。燼河舔了舔嘴角，嚐到一絲鐵鏽味。安妮閉目感應，忽而睜開眼：“菌毯……在反向生長。”
所有人抬頭望去。只見峽谷四周，原本吞噬一切的墨綠菌毯正以驚人速度褪色、枯萎，最終化作漫天灰燼。灰燼升騰中，無數細小光點自廢墟中飄起，如螢火，如星塵，盡數匯入青銅鍋內。
陸離舉起銀匙，緩緩攪動湯水。湯麪倒影中，蠻荒大陸的輪廓正在溶解、重組，山川河流化作食材紋理，巨獸骸骨熬成高湯基底，蟲族菌毯沉澱爲香料層——整片大陸，正在被一道菜重新定義。
“都過來。”陸離聲音平靜，“嘗一口。”
沒有人猶豫。灰隼率先舀起一勺，湯汁入口即化，舌尖炸開山崩地裂的鹹鮮；燼河喝下後，體內灰燼神權竟發出飢渴鳴叫；安妮啜飲時，裙襬藤蔓瘋長百米，纏繞住即將崩解的空間裂縫；就連凱撒，也在湯水滑入喉管的剎那，袖口露出半截銀灰色臂骨——那是裁決者纔會有的，被規則反覆鍛打過的骨骼。
陸離自己沒喝。他盯着湯麪倒影，忽然道：“蒙多特，你帶人守住峽谷入口。”
蒙多特渾身一震：“您……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陸離舀起最後一勺湯，倒入隨身攜帶的陶碗，“但我知道，所有樂園的領隊，都會在清收倒計時歸零前，來搶最後一口湯。”
陶碗中的湯水忽然沸騰，升起一縷青煙。煙霧散去，碗底靜靜躺着一枚琥珀色結晶——正是世界之核的雛形。
“拿去。”陸離將碗推向前，“告訴你們樂園，這道菜……還沒上齊。”
蒙多特顫抖着捧起陶碗。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碗沿的瞬間，整個異空間突然陷入絕對寂靜。所有聲音消失，所有光影凍結，連飄浮的灰燼都懸停半空。唯有青銅鍋內湯水，仍在以恆定頻率微微盪漾。
陸離抬起眼，望向虛空某處：“各位裁決者，看了這麼久，該付賬了吧？”
虛空無聲。但青銅鍋內，湯麪倒影悄然變化——原本蠻荒大陸的輪廓，此刻竟浮現出數道模糊人影。他們穿着不同制式長袍，手持各異權杖，影子邊緣泛着數據流般的幽藍光澤。
陸離笑了。他伸手探入湯中，撈起一縷氤氳熱氣，熱氣在他掌心凝聚成小小漩渦，漩渦中心，一枚金色徽章緩緩旋轉——那是輪迴樂園最高權限認證，此刻卻像塊廉價銅牌，被隨意掛在湯勺末端。
“清收任務結算，按份計價。”陸離聲音傳遍虛空，“一人一碗湯，換一份世界之核所有權。”
徽章突然碎裂，化作萬千金粉灑入湯中。湯水沸騰更甚，香氣瀰漫整個空間，竟讓所有人心頭浮現同一幻象：母親在竈臺前熬湯的身影，鍋蓋掀開時蒸騰的暖霧，還有那句亙古不變的叮嚀——
“趁熱喫，涼了就失味了。”
蒙多特捧着陶碗的手劇烈顫抖。他忽然明白，這場爭奪戰從一開始就不在蠻荒大陸，而在所有樂園的規則縫隙裏。陸離不是廚師，是調和師；他熬的不是湯，是能讓所有規則暫時休戰的緩衝劑。
“倒計時……還剩三分鐘。”安妮輕聲提醒。
陸離點頭，轉身走向青銅鍋。他脫下外袍，露出內裏素白圍裙，圍裙上沾着幾點乾涸醬汁，像幾粒褐色星辰。
“灰隼，控火。”
“燼河，備炭。”
“安妮，淨竈。”
“凱撒……”陸離頓了頓，將最後一把銀匙遞過去，“你來掌勺。”
凱撒接過銀匙，金屬觸感冰涼。他忽然發現，匙柄內側刻着一行極小的字——那是陸離用廚刀尖刻下的，只有裁決者才能識別的密文：
【歡迎來到……輪迴樂園廚房】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