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省的秩序正在恢復。
紅地貴族們陸續離開堡壘,趕赴獅鷲城響應雷恩的傳召。嶺谷貴族們也是揚眉吐氣,緊密團結在雷恩的身邊,對紅地人擺出狗仗人勢的倨傲態度來。
新任萊恩家族的大公爵,是一個出身小貴族的姑娘。她的曾祖母是從萊恩家族的遠方旁支嫁出去的,跟主支親緣血脈的聯繫實在太遠,從法理傳統來判斷她根本沒有繼承的資格。
然而,法赫爾侯爵現在基本就是谷地省的皇帝,說是一言九鼎也不爲過。嶺谷貴族對他的命令完全無條件遵從,而紅地貴族因爲元氣大傷,要求已經放低到“大公爵只要能姓萊恩就沒問題”的地步,並沒有人想要與之作對。
至於幾乎找不到人的萊恩家族,當然更不可能有意見了。
接下來的待辦事項極其繁多。許多領民先前逃到山裏避難,需要儘快通知他們天災結束,安排他們迴歸故鄉恢復生產。荒廢的田地需要重新開墾耕種,重新繁殖起來的食肉動物們也要予以清剿獵殺。
雷恩這幾天始終待在獅鷲堡的大公爵書房裏,不斷簽發一道又一道的政令,分發給貴族們去立刻執行。
“聖殿軍團長請求覲見。”外面的騎士通報說道。
“讓他進來。”
斯卡爾·尤裏奇推門進入書房,看着還在寫信的雷恩,試探問道:
“所以,帝都那邊打算怎麼處置我?”
“我還沒有向皇帝陛下彙報你的情況。”雷恩頭也不抬地道,“你是急着要接受異端裁判所的審判?”
“赤壤高原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尤裏奇無奈說道,“事情本來就不可能瞞得住,早審判晚審判又有什麼區別呢?”
“一旦奉祭司不再對我施展神術,我的吸血鬼特徵立刻就會暴露。與其等到形勢失控,還不如主動向宮廷坦白交代,至少我還可以選擇如何彙報。”
“我看你只能選擇如何自殺。”雷恩發出了毫不客氣的嗤笑。
尤裏奇的想法顯然過於單純。如果他直接走官方渠道去自首,帝都的老爺們第一反應絕對是要將這個醜聞壓下來,怎麼可能會讓公衆知道“保護帝國公民的偉大軍團,高層居然會被亡靈滲透”?
所以他的唯一下場就是被祕密處死,然後對外宣稱“暴病而亡”。人類帝國在這方面有着極其悠久的傳統規則,但凡歷史書上記載“死於突發疾病”的,實際上都是被祕密處死,無一例外。
然而,如果不是官方的彙報渠道,而是進行私下的祕密勾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件事情你就不用再操心了。”雷恩抬頭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處理公務,“我會向帝都去做彙報的。當然,如果你想要擅作主張,也請自便。”
“當然不會。”尤裏奇連忙表態,“您是宮廷來使,代表皇帝陛下的意志,我自然完全信任您。”
雖然這位軍團長的年齡,是年輕的法赫爾侯爵的兩倍,但無論是對方背後代表的陣營勢力,輕鬆掌握嶺谷貴族的手腕實力,還是在處理血天災期間表現出來的閱歷能力,都意味着尤裏奇軍團長如今只能在他面前自居下位。
見雷恩打出個送客的手勢,他便陪着笑躬身後退離去。
“真是卑微啊。”在旁邊侍立的黛雅忍不住吐槽,“權力居然會讓人變得如此低聲下氣嗎?”
“跟權力有什麼關係?”雷恩斜了她一眼,“這傢伙快要走投無路了,求人幫忙當然要放下尊嚴。撼地神杖那邊測試得怎麼樣了?”
“貝莎莉婭說要找幾個死刑犯來測。”黛雅回答說道,“之前用殭屍測試,攻擊範圍是砸地點爲中心的,半徑大約二十米不到的球形範圍。”
“球形?”
“嗯,不僅能攻擊範圍內的目標,還能破壞附近的地形環境。”
雷恩手指屈了起來,輕輕敲擊着書桌的桌面,陷入沉思。
被扭曲欺詐之主賜下的邪物,表面存在的問題越多才越安全。要是簡單方便又易用,那肯定有什麼致命陷阱藏在深處,與其提心吊膽防範,還不如直接封存不用。
從這個角度去推測,扭曲欺詐之主對異鬼的評價,應該也存在某種故意的誤導。
誠然,如果說煉獄位面是惡魔君主收割的農場,那麼主位面就是惡魔君主打獵的森林,野獸只是禍害森林裏的獵物,並不會威脅到惡魔君主的根本利益。
但是,倘若森林被完全毀滅,野獸大概率就會轉而襲擊農場。惡魔君主說“當下並無出手之必要”,並不代表祂不會“爲了防範將來的風險而提前佈局”。
也許這根撼地神杖,就是惡魔君主在借自己的手,要遏制住異鬼在主位面肆無忌憚的蔓延?
雷恩在心裏瞬間過了好幾種可能性,隨後回過神來,將剩餘的政令給逐一簽發下去。
谷地省事情已了,他很快就會被召回帝都覆命。在那之前,需要將這裏的權力結構重新穩固下來。
大量的紅地貴族死於非命,大公爵的家族也是十不存一,未來的谷地省幾乎必然被嶺穀人所掌控。
從宮廷的角度來看,鐵板一塊的谷地省並不符合帝國利益,分而挑動內鬥纔是更合適的做法,而且答案也已經擺在明面上了:
以小圖列維侯爵所代表的東嶺谷陣營,以及前任希諾斯侯爵麾下的西嶺谷陣營。雙方之間是有血仇在的,只不過被雷恩用鐵拳揍了一通,逼着後者放下成見跟前者合作聯手。
等他離開之後,雙方必然又會因爲利益衝突而互相敵對,無非就是或早或晚而已。嶺谷內鬥符合帝國高層的利益,卻不是雷恩想要見到的結果,因爲隨着異鬼大舉進攻長水省,將來他肯定要調動各地省的力量,並不希望這些
貴族因爲內鬥而損失太多。
“去將小圖列維侯爵和奧娜公爵閣下請過來。”雷恩吩咐黛雅說道。
小圖列維侯爵,身爲已故白魚堡侯爵之子,如今已經是東嶺谷陣營的領袖,對抗前任“嶺谷公爵”暴政的精神旗幟。
至於奧娜·萊茵更不用提,放在一個月前還是籍籍無名的沒落貴族姑娘,如今卻是整個谷地省能找出來的,爲數不多的擁有萊茵家族血脈之人,也是倖存的紅地貴族們的主心骨。
兩人都是“擁有法理但欠缺實力”的貴族領袖,如今都需要藉助雷恩的威信來維持統治。假使雷恩離開各地省,必然會有貴族試圖幹涉兩人來褫奪他們的權力,最有可能的方式就是聯姻。
“我希望你們兩人能夠成婚。”雷恩雙手十指交握,淡淡說道,“對圖列維家族和萊茵家族,乃至於對嶺谷和紅地都是一件好事。”
奧娜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震驚說道:
“可我比圖列維侯爵大十一歲......”
“沒有什麼可是。”雷恩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貴族的婚姻需要以家族利益爲優先,沒有人告訴你嗎?哦,我忘了,你的外祖母從萊茵家族嫁出去後,顯然沒能給她的後代以起碼的貴族教育。”
奧娜窘迫得說不出話,漲紅了臉,淚水也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小圖列維看了看她,忽然牽住了她的手,微笑說道:
“法赫爾大人,您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我們對您的決策絕無任何意見,這件事就全聽您的安排。”
雷恩對此並不意外。小圖列維雖然年紀更小,卻有着同齡人所沒有的逼數。就這一點來說,已經比很多喜歡自作聰明的貴族要好得多了。
如今谷地省的三個貴族派系,以西嶺谷派系的實力最強,但由於希諾斯侯爵的緣故,離權力核心卻最爲遙遠,因此有必要給東嶺谷和紅地創造足以聯盟的基礎,否則等到雷恩離開各地省後,西嶺穀人遲早會再次掀起內鬥,試
圖重新瓜分利益。
除去讓兩個陣營結盟以壓制第三方之外,還需要有一個保險閥來防備意外,也就是尤裏奇軍團長所率領的聖殿軍團。
雷恩已經整理好了思路,讓兩人離開書房之後,就着手給皇帝陛下寫信:
“……..……如今亡靈天災已經徹底平定,谷地省貴族們無不稱頌您的英名。奧娜·萊茵大公爵將回帝都請求宮廷冊封,由於她初登爵位,聲望不彰,因而迫切需要皇室爲其授予法理支撐。”
“在抗擊亡靈的過程裏,聖殿軍團死傷慘重。護民官耶格爾·費恩不幸戰死,軍團長斯卡爾·尤裏奇也被感染轉化。出於大局考慮,我和暗精靈方面達成一致,將他的吸血鬼身份對外保密隱瞞。”
“經過長期並肩戰鬥,我可以確認尤裏奇軍團長對皇室抱有無限的忠誠,並不會因爲他的血脈被怪物污穢而褪色半分。若您要他前往異端審判所接受裁決,他也願意即刻自盡,絕不後悔……………”
如果是別的皇帝,雷恩還做不到非常確定,但皇帝尼洛卡斯是典型的“見小利而忘命”,絕對會選擇用尤裏奇的吸血鬼身份當做要挾,從而爲皇室徹底掌控住聖殿軍團。
這就是帝都政治的美妙之處:只要大佬願意罩你,哪怕你犯了原則性的嚴重錯誤,除非是被當場抓出來遊街示衆,否則依舊能被強行保下來。
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如果你得罪了大佬,第二天可能就會因爲“食堂裏多喫了一塊麪包”,從而以浪費糧食的罪名被逐出宮廷。
寫完了向皇帝陛下報功的信件,雷恩又開始給皇後瑪格麗娜寫信。
雖然因爲亞馬遜協會解散的事情,兩位陛下之間已生嫌隙,從而導致皇後暫時失勢,但雷恩並不打算放棄這口冷竈。
寫完兩份信件,又仔細覈對確保無誤後,雷恩纔將其交給黛雅,讓她安排渡鴉寄送去帝都。
谷地省的亡靈天災終於結束,長水省的異鬼侵襲卻正在惡化。
千湖地已經基本淪陷,湖之騎士們護送着貴族逃往金盞原。拿到越來越多的情報後,丹恩大公爵也意識到局勢不妙,果斷選擇向帝都宮廷寫信,請求帝國派出南境軍團支援。
按原時間線,帝國會派出駐守南境的第七、第十九軍團支援長水省,同時改由第三軍團駐紮南境。
只是當前形勢卻有所不同。河灣省並未元氣大傷,谷地省也已經徹底平定,在相鄰兩個邊境省份都可以出兵的情況下,還有非得調動南境軍團的必要嗎?
“河灣省、谷地省接連受災,第八夜魔軍團和第十七聖殿軍團都已不復全盛實力。如今又輪到長水地遭難,僅僅依靠兩個受損軍團的支援,未必能確保萬無一失。”行政大臣赫爾根素來老成持重,這次的意見依舊是求穩爲
主,“不如調動第七勇士軍團前往盛夏城支援,同時讓第十九渡鴉軍團在南境邊界待命。”
“可以。”尼洛卡斯也覺得有些頭疼,雖然讓邊境大公爵喫癟這種事情他是喜聞樂見,但如果要讓帝國軍團去冒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有必要,就放棄南邊的金盞原,讓第十二饕餮軍團依靠長水建立防線,以保存實力爲優
先,不可輕敵冒進。”
宮廷大臣們對此並無異議。邊境省份和駐防軍團的關係比較微妙,後者不僅要保護前者的安全,更要提防前者的叛變。假使軍團將全部實力都用來攘外,勢必會影響後續的安內。
不過呢,放棄金盞原就意味着賣了丹恩大公爵一波。大臣們當然是無所謂的,陛下您想好怎麼跟皇後解釋了嗎?您忘記她是丹恩家族出身了嗎?
尼洛卡斯是否忘記此事並不確定,但瑪格麗娜顯然並未忘記自己的原姓氏。宮廷會議結束之後不久,皇帝寢宮之中就傳來皇後打砸叫罵的聲音,氣勢洶洶彷彿恨不得當場撕了丈夫。
侍女們都捂着耳朵驚恐跑開,禁衛們則是迅速上報到司令官特託·芬格爾那裏。
特託只是冷冷一笑,下令不用去管。
畢竟皇後一直就不待見他這個皇帝私生子,所以兩位陛下的關係鬧得越做越好。
跟皇帝大吵一架之後,迴歸寢宮的瑪格麗娜仍不解氣,吩咐身邊的侍女道:
“替我寫信給法赫爾侯爵......不,他不在帝都,還是寫信給丹娜吧,讓她儘快組織人手,安排行動。”
“我要讓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付出代價,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