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G)idle宿舍。
伴隨着一陣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還有葉淑華催促的聲音在洗手間門外響起。
“呀,宋雨琦,已經洗了半個小時了,還沒完事嗎?”
話音落下,裏面傳來宋雨琦有...
宋雨琦猛地扭頭,眼尾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不是羞的,是氣的——可偏偏那句“無可避免地愛上我”像根細針,不深,卻扎得她心口一顫,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罵他厚臉皮、自戀狂、滿嘴跑火車,可舌尖抵着上顎,竟一時卡殼。更糟的是,趙美延正歪着頭看她,睫毛輕輕顫着,眼神亮得過分,像盛了一小片剛落進湖心的夕陽,溫柔又促狹。
“歐尼……”宋雨琦下意識往趙美延身後縮了半步,聲音有點虛,“他胡說的,你別信。”
趙美延沒說話,只是輕輕挽住她的手腕,指尖溫熱,力道卻很穩。她沒看李陽,目光落在解籤師傅那張被歲月磨得溫潤的臉上,輕聲問:“師父,這籤……真能解嗎?”
老先生捋了捋灰白的山羊鬍,目光在三人之間緩緩掃過,最後停在宋雨琦攥得發白的指尖上,笑了笑,聲音低緩如檐角風鈴:“籤是死的,人是活的。籤文講‘咫尺’,可‘咫尺’二字,不單指站得近,也指心離得近,近到無需試探,不必迂迴,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擱在案上,“姑娘若不信,摸摸這枚錢——冰的,涼的,可它在香爐邊擺了三十年,早被煙火燻得溫潤了。人心亦然,捂久了,燙了,就再難裝作不知。”
宋雨琦怔住。
李陽嗤笑一聲,卻沒接話,只把雙手插進褲兜,下巴微揚,盯着廟門口那棵百年古槐——樹幹虯結,枝葉卻青翠欲滴,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過,抖落一串細碎光斑。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趙美延蜷在他懷裏翻手機,屏幕光映着她鼻尖一點小汗,她忽然戳了戳他胸口,聲音軟乎乎的:“歐巴,你說雨琦是不是……其實特別怕輸?”他當時隨口答:“怕輸?她怕的分明是認輸。”——原來這話,連他自己都沒當真,此刻卻被老先生一句“捂久了,燙了”,輕輕掀開了蓋子。
空氣靜了三秒。
“呀!”宋雨琦突然跺腳,一把抓起那枚銅錢塞進趙美延手心,“歐尼你摸!涼的!根本沒燙!”她語速飛快,耳根紅得幾乎要沁出血來,轉身就往外衝,可剛邁出兩步,又猛地剎住,回頭狠狠瞪李陽,“還有你!不準跟出來!不準偷聽!不準……不準對着我笑!”最後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揉碎的星子,晃得人不敢直視。
趙美延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銅錢,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可心口卻像揣了只小雀,撲騰撲騰撞着肋骨。她悄悄抬眼,看見李陽正望着她,嘴角噙着點懶散的弧度,眼裏卻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篤定的東西,彷彿早已把所有岔路都封死,只留一條通往她腳下的青石板路。
她忽而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極輕地說:“歐巴,你剛纔……是不是故意把中籤丟掉的?”
李陽一愣。
她已退開半步,帽衫兜帽滑落肩頭,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夕陽在她耳後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陰影。“中籤說你桃花滿眼。”她眨眨眼,聲音帶着蜜糖般的狡黠,“可上上籤,才配得上我們啊。”
李陽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兜帽重新拉好,指尖蹭過她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癢。“嗯。”他應得極輕,像一聲嘆息,“所以……下次求籤,咱倆一起抽。”
趙美延笑彎了眼,正要點頭,廟門外卻傳來一聲短促的“哎喲”。
兩人同時轉頭——宋雨琦正背對着他們站在臺階下,仰頭盯着廟門上方那塊朱漆斑駁的匾額,腳下不知被哪塊凸起的青磚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險些栽進階前那叢溼漉漉的菖蒲裏。她手忙腳亂扶住門框,回頭時頭髮絲還沾着幾片細小的柳絮,狼狽又鮮活。
“……雨琦?”趙美延笑着喊她。
宋雨琦迅速抹了把臉,挺直腰板,故作鎮定地拍拍褲子,大步流星走回來,一邊走一邊揚聲:“我剛發現!這廟裏供的月老,左手拿紅繩,右手居然攥着一把剪刀!”她停在兩人面前,叉着腰,下巴高高抬起,眼神卻飄向別處,“說明什麼?說明姻緣這種事,剪得斷,甩得開,誰怕誰啊!”
李陽慢悠悠開口:“哦?那剛纔誰摸着銅錢,手指抖得跟撥琴絃似的?”
“……閉嘴!”宋雨琦惱羞成怒,抬腿就要踹,趙美延卻及時攔腰將她抱住,笑聲清脆如銀鈴:“好啦好啦,剪刀再利,也剪不斷咱們三個今天一起逛過的路呀——你看,連影子都疊在一起呢。”
三人影子果然被斜陽拉得又細又長,從廟門石階一路蜿蜒至青苔斑駁的照壁,交疊、纏繞,分不清彼此。
暮色漸濃,廟內燃起第一盞長明燈,昏黃光暈浮在空氣裏,像融化的蜂蜜。李陽沒再逗她,只默默接過趙美延手裏那包剛買的桂花糖糕,撕開油紙,掰了一小塊遞到宋雨琦嘴邊:“嚐嚐?甜的。”
宋雨琦本能地一偏頭,可餘光瞥見趙美延正託着腮,眼巴巴等她喫,那點硬撐的氣勢瞬間泄了氣。她哼了一聲,到底還是張嘴咬住,糖霜在舌尖化開,微甜微膩,混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苦香。
“還行。”她含糊道,卻沒鬆口,任由那點甜意在脣齒間慢慢洇開。
李陽收回手,指腹不經意擦過她下脣,留下一點溼潤的糖漬。他沒擦,只把剩下的糖糕全塞進趙美延手裏:“喂她,省得噎着。”說完,轉身朝廟外走去,背影被晚風勾勒得格外清晰。
趙美延低頭剝開糖糕,掰下一小塊遞到宋雨琦脣邊,另一塊自己含住,兩人肩膀挨着肩膀,靜靜咀嚼。甜味在舌尖瀰漫,遠處傳來遊船歸航的汽笛聲,悠長而溫柔。
“歐尼……”宋雨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黃昏,“如果……如果以後我真像籤文裏寫的那樣,怎麼辦?”
趙美延沒立刻回答。她仰起臉,看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緩緩沉入遠山輪廓,雲朵邊緣鑲着金邊,像誰用最溫柔的筆觸描了一遍。良久,她才側過頭,用額頭輕輕抵住宋雨琦的太陽穴,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就認命呀。”
“……認命?”
“嗯。”她笑,眼睛彎成月牙,“認了你是我這輩子,最吵、最鬧、最不肯放手的妹妹;認了他是我挑了千百遍,纔敢放心交出餘生的人;也認了咱們仨的緣分,早被月老用紅繩打了死結,剪刀再利,也只剪得斷旁人的線——咱們的,越扯越緊。”
宋雨琦沒說話,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她發頂,動作粗魯,指腹卻異常輕柔。她望着李陽停在廟門外的背影,他正仰頭看那棵古槐,晚風拂過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曾爲她擋過潑來的紅酒,爲趙美延熬過通宵改歌,也曾冷笑着把那些造謠的私生飯拉黑名單拖到最底端。
原來有些事,早就不必再說破。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三人沿着蘇堤緩步而行,湖面浮着細碎金鱗,晚風裹挾着溼潤水汽與桂花香撲面而來。宋雨琦忽然掙開趙美延的手,跑到湖邊一棵垂柳下,摘下一根嫩枝,隨手一折,柳條斷裂處滲出清亮汁液,在路燈下泛着微光。她舉着那截柳枝,倒退着走,笑嘻嘻地朝兩人晃:“喂!猜猜我現在像不像古代私奔的小姐?”
趙美延笑出聲:“像,就是私奔前忘帶包袱了。”
“包袱?”宋雨琦一愣,隨即把柳枝往李陽懷裏一塞,“喏!給你!算你入股了!”
李陽接住柳枝,垂眸看了眼那截新鮮斷口,汁液正緩緩滲出,在他指腹暈開一小片淡綠。“……這算定情信物?”
“呸!”宋雨琦跳起來,一腳踹在他小腿上,力氣不大,卻蹬得他微微晃了晃,“這是催命符!你要是敢對歐尼不好,我就拿這根枝子抽你!”
“行啊。”李陽把柳枝隨手插進衣袋,抬頭望向她,眼底有光浮動,“那你可得天天帶着,否則——”他頓了頓,嗓音低下去,像浸了湖水,“我怕哪天,你連抽我的力氣都沒了。”
宋雨琦呼吸一滯。
趙美延卻在這時挽住兩人手臂,把他們往自己身邊一拽,三個人的影子在粼粼水波裏晃盪、融合,最終化作一團濃墨般溫暖的暗影。“好了!”她聲音清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歡愉,“現在,兩位請立刻停止所有危險發言!因爲——”她舉起手機,屏幕亮起,映着三張靠得極近的臉,宋雨琦嘴邊還沾着一點糖霜,李陽耳尖微紅,而她自己,眼睛彎成了全世界最明亮的月牙,“我們,要合影了!”
快門聲響起。
湖風掠過耳畔,柳枝輕顫,糖糕的甜香混着晚風裏的水汽,絲絲縷縷,纏綿不絕。遠處雷峯塔的飛檐在暮色裏勾勒出柔和的剪影,像一枚靜默的印章,蓋在這一幀人間煙火之上。
宋雨琦沒躲,反而湊得更近,腦袋幾乎埋進趙美延頸窩,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鏡頭。李陽則微微側身,一手攬住趙美延的肩,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宋雨琦後頸,指節修長,力道卻極輕,像護着什麼易碎的珍寶。
照片定格。
三個人的笑都很大,大到眼角擠出細紋,大到被風吹亂的髮絲都帶着飛揚的弧度。沒人提籤文,沒人提剪刀,也沒人提那句“無可避免”。可當趙美延把照片設爲屏保,當宋雨琦偷偷把那截柳枝夾進隨身攜帶的歌詞本,當李陽把糖糕油紙折成一隻小小的紙鶴放在書桌最醒目的位置——有些答案,早已在無聲處,寫得比月老祠的硃砂還要滾燙。
夜色漸深,湖面升起點點漁火,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宋雨琦忽然停下腳步,指着遠處一艘亮着暖黃燈光的小船,聲音輕快:“喂!咱們明天去坐那個!我要坐在船頭,你們倆划槳!”
“我劃?”李陽挑眉,“你確定不把我推下水?”
“推!”宋雨琦惡狠狠點頭,又立刻補上一句,“但得等我先拍夠照片!”
趙美延笑着搖頭,卻已伸出手,一手牽住李陽,一手牽住宋雨琦。十指相扣,掌心溫度交融,像三條溪流終於匯入同一片海。
西湖的夜風溫柔拂過面頰,帶着水汽與草木清氣。趙美延仰起臉,看着漫天星子倒映在湖心,碎成一片流動的銀河。她忽然明白,所謂白月光,並非遙不可及的幻夢;它就在此刻,是掌心真實的溫度,是耳邊肆意的笑鬧,是明知前路有風雨,仍願並肩踏碎的每一寸青石板路。
而殺瘋了的從來不是別人。
是那個在無人知曉的深夜,把所有委屈嚥下去,只爲換她一個安心微笑的自己;
是那個明明怕得發抖,卻依然敢把最鋒利的言語當作盾牌,擋在她身前的宋雨琦;
也是那個永遠站在她左側,用沉默與行動告訴她——你只需往前走,其餘的,我來劈開的李陽。
月光皎潔,照徹人間。
她們終於抵達了,屬於自己的、熱氣騰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