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人臉色發白,嘴脣動了兩下,仍倔強堅稱:“這是假的,是誣告!”
盧硯清冰冷的眼神掃過他的臉。
“裘大人,你應該清楚,我能拿出這兩份供詞,就可以提供更有力的證據!你確定要質疑本官嗎?”
裘大人神情頓時僵冷。
這個盧硯清,平時看着中庸和煦,從不在朝堂上冒尖出頭。
可一旦到了要動真格的時候,他比誰都狠!
盧硯清轉頭重新看向蕭弘英,拱手啓稟:“皇上,這兩份供詞,出自國子監阮秉禮和錢效忠之手,他們親口承認,當日與裘大人在酒樓宴飲,親眼目睹裘大人以樊知節之子的前程相要挾,逼迫樊知節爲裘婉瑩調換試卷。”
“裘大人,你方纔說不知情,說一切都是令郎的主意,可國子監二位大人的供詞裏寫得清清楚楚,是你親自出面威脅,他們礙於你的威壓,不得不陪您走了這一趟。”
“你還要說,你不知情嗎?將過錯推給一個死人身上,作爲父親是你無能,作爲人臣是你忘本!”
盧硯清變得格外冰冷銳利。
裘大人這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渾身都在發抖。
穆知玉跪在一旁,指甲掐進掌心。
她根本不知道,舅舅這個蠢貨買通別人,竟還帶了其他人在場。
如今事情鬧大了,盧硯清肯定用了些手段,嚇得那兩個國子監的大人急忙主動倒戈,只求主動招供,減輕罪罰。
現在裘家是牆倒衆人推了。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蕭弘英接過那兩份供詞,一一看過,臉色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陡然上前,對着裘大人的胸膛就是狠狠一腳踹了上去!
“混賬!”
“哎喲!”裘大人撲倒在地,捂着心口發出一聲哀嚎。
可他顧不得喊疼,又強忍着痛爬起來,磕頭如搗蒜:“皇上!臣……臣一時糊塗,臣也是爲了女兒的前程啊!”
“婉瑩她今年十二,若是考不上幼秀書院,這輩子就進不了女學了,臣做父親的,實在是不忍心……”
蕭弘英憤怒地指着他:“你不忍心自己的女兒落榜,就忍心把別人的女兒踩下去?”
“別人的女兒,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她也苦讀詩書,她也拼盡全力,她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
裘敞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一味地叩首:“臣知錯,臣知錯,求皇上開恩!”
蕭弘英一甩袖,聲音冰冷憤怒:“戶部侍郎裘敞,身爲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徇私舞弊,即日起剝奪官職……”
“皇上。”盧硯清忽然開口,打斷了蕭弘英的話,“臣斗膽,請皇上三思。”
蕭弘英皺了皺眉:“三思什麼?難道,你想給他求情不成?”
盧硯清搖了搖頭:“皇上,您定是想把裘大人剝奪官職,貶爲白身吧?可這根本不夠,怎麼算得上懲罰?”
裘大人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着盧硯清。
褫奪官職變作白身,也就是相當於庶人,等於身家盡毀,這還不夠?他還想要什麼!
蕭弘英也皺起了眉頭:“盧愛卿,你的意思是?”
盧硯清抿脣,說的有理有據:“皇上,女學是昭武王一手創辦的,是皇上登基後最看重的政績,是天下女子讀書上進的唯一指望。”
“女學順利推行了四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可裘家這件事,看似只是一次舞弊,實則是在動搖女學的根基。”
“第一名許心苗,出身平民,無依無靠,而裘家小姐,出身權貴,錦衣玉食。”
“裘家買通考官,調換試卷,將許心苗的文章冠以裘婉瑩之名,皇上,這表面上是一場舞弊,實際上是百姓與權貴的較量。”
蕭弘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盧硯清繼續說:“如果皇上這次輕饒了裘家,天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什麼女學,什麼公平!不過是騙人的幌子,平民家的女兒讀再多的書、考再好的成績,也比不上權貴家的一錠銀子,甚至是一句話!”
他似乎也有些憤懣,擲地有聲:“到那時,還有誰家敢把女兒送進女學?百姓們會想,反正送進去也沒用,讀得再好也是給權貴做墊腳石,何必費那個功夫?”
“皇上,女學若失了民心,就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了,如果是這樣,何必苦心推行,不嚴懲裘敞,不如將女學就此作廢!”
衆人都被他的言語驚着了,蕭賀夜更是神情複雜。
許靖妙站在盧硯清身後,怔怔地看了片刻,在心裏吶喊,她的夫君真厲害!
字字句句,說到了心坎裏。
許靖妙馬上嗚咽一聲,抬手抹眼睛:“要是姐姐知道,女學變成如今這個樣子,肯定很失望吧,怪不得她不回來了,是不是覺得我們沒用啊?”
如果說剛剛盧硯清說動了蕭弘英的殺心,那麼許靖妙最後一句話簡直戳中了蕭賀夜的死穴。
蕭賀夜的聲音沉冷而充滿殺伐之氣。
“確實該殺。”
裘大人徹底慌了。
他跪在地上,膝行兩步,老淚縱橫:“皇上!王爺!臣知錯了!臣真的知錯了!”
“臣求您看在臣爲大燕效力多年的份上,饒臣一命!臣願意交出所有家產,願意告老還鄉,只求皇上留臣一條命!”
穆知玉也跪不住了,重重叩首:“皇上,臣也有錯,臣身爲女官,沒能及時發現家人的過錯,臣願一併受罰。”
“但臣懇請皇上看在臣這些年爲女學盡心盡力的份上,從輕發落裘家。”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臣願意以戴罪之身,繼續爲女學效力,臣願意走遍天下,爲女學募集善款,爲那些貧苦的女童爭取讀書的機會,臣願用餘生,來彌補今日的過錯!”
盧硯清卻沒有放過穆知玉。
他馬上嚴厲道:“穆中將,不,你已經沒有官職了,本官該稱你一聲穆姑娘。”
“如果你真爲了女學好,就不該爲你舅舅求情,你舅舅將女學的根基挖了一個洞,你卻說你願意用幾塊磚來填補,這能一樣嗎?”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你現在求情,就是助漲歪風邪氣!”
穆知玉嚇了一跳,身子顫動,不敢再說什麼。
蕭賀夜看向蕭弘英:“三弟,此等惡事,不必容情。”
“女學是靖央的心血,如今有人在她一手創辦的女學裏動手腳,玷污她最看重的‘公平’二字,若是她在場,你覺得她會怎麼處置?”
蕭弘英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許靖央一定會殺人。
蕭賀夜看着他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有了決斷。
蕭弘英深吸一口氣,正要宣判——
“且慢!”
裘大人忽然喊了一聲,聲音淒厲。
他顫抖着手,解下腰間懸掛的一柄長劍,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劍鞘古樸,外頭包着一層錦布,將布摘去,露出蒼霄劍的劍柄。
“皇上!臣自知罪不可赦,可臣真的罪該致死嗎?”
“此劍乃昭武王當年所用,您登基後轉贈臣的外甥女穆中將,穆中將又將此劍贈予臣,以示對臣的信任,臣攜此劍,日夜銘記昭武王的功績,不敢有忘!”
他高舉着劍:“臣求皇上看在昭武王的面子上,饒臣一命!”
許靖妙只覺得太氣人了。
女學能有今日這樣的規模,是因爲她姐姐許靖央將最難打的地基打好了!
後來之人踩着姐姐的恩德功勞,爲自己的女兒盤算,在女學的事上作弊,現在怎麼還好意思拿她姐姐的劍出來請求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