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細膩,花香濃郁。
皇宮西北角有一座四面鏤空的殿宇,名喚臨風閣,是先帝在位時修建的。
說是殿宇,其實更像一座巨大的涼亭。
四面的雕花槅扇可以全部推開。
春夏之際,風從四面八方穿堂而過,坐在這裏,彷彿置身於天地之間。
先帝不喜歡這裏,嫌它不夠莊重,空置了許多年。
蕭弘英登基後,卻命人重新修繕,將四周種滿了花木。
已是濃春,桃花杏花還有海棠便爭相綻放。
粉白緋紅,密密匝匝地壓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片浮在半空的雲霞。
今夜月色極好。
一輪圓月掛在東邊的天際,清輝如水,將整座臨風閣籠在一片朦朧的銀白之中。
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飄進閣內,格外芬香怡人。
皇帝蕭弘英今夜辦了一場家宴給平王蕭執信接風。
許靖央已經消失了四年,平王蕭執信在安葬了陳明月之後,又將肅國公送回他的祖籍,陪伴二老過了半年,才踏上尋找許靖央的路途。
蕭賀夜走了四年,他也離開了三年,兄弟倆一南一北,到處尋找。
皆一無所獲。
整個大燕已經被他們翻了個遍,連當初被趕出幽州城流浪街頭變成乞丐的威國公,都被蕭賀夜找到了。
偏偏沒有許靖央的身影。
在得知北梁女皇要來大燕會面時,蕭執信就馬上趕回了京城。
他比蕭賀夜離京更近些,之所以着急地趕回來,是因爲他也察覺了北梁女皇那些熟悉的兵法,像極了許靖央。
他們都曾見過司天月,知道這位北梁大公主或許是一個優秀的政治家,但她絕對不通兵法戰術。
蕭執信安排去東瀛的探子回來告訴他,東瀛本就是一個彈丸小國,難以抗拒北梁的重擊,北梁女皇還親自帶領將士們屠城。
所過之處,必將屍山血海,彷彿奔着讓對方滅族的目的而去。
因此,蕭執信格外確信,許靖央就是北梁女皇。
她痛恨東瀛人幫助先帝害死了她的師父,她這是在尋仇清算!
有了這個發現以後,蕭執信便興沖沖地回來了。
只要確定許靖央還活着就好,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
今晚的家宴很簡單,蕭弘英叫了蕭寶惠,還有他的皇後李氏。
蕭弘英換了一身常服,寶藍底色,龍紋耀眼。
他和皇後李氏抱着許靖央的一雙兒女進門,蕭寶惠已經坐在臨風閣等他們了。
一看見蕭寶惠,蕭弘英懷裏的永安小公主就伸出肉乎乎的一對藕臂。
“姑姑,小姑姑抱!”
蕭寶惠立即喊着心肝寶貝地跑過來,將孩子接到懷裏去。
她杏眼彎彎含笑:“永安,姑姑的乖乖。”
小丫頭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頭烏髮柔軟漆黑。
她主動將粉撲撲的臉蛋送到蕭寶惠的跟前,意思是,允許她親了。
蕭寶惠喜歡的不得了,當即親了好幾口。
最後永安背過身去,用小手手背悄悄地擦掉口水,雖然嫌棄,但那可是姑姑,小傢伙彷彿在心理說服了自己忍耐。
其餘人見狀,笑的樂不可支。
皇後李氏說:“永安平日裏不允許別人抱,只跟皇上和長公主親近。”
蕭寶惠目光看向蕭弘英牽着的小皇太子。
“小寶,要不要也讓姑姑抱?”她朝孩子伸出了手。
現在兩個孩子都沒有起正式的名字,永安有封號還好說,小皇太子至今在大家口中,只有一個小名叫小寶。
蕭弘英他們想讓蕭賀夜先給孩子起名字,但蕭賀夜想等許靖央回來。
就這樣,兩個孩子都四歲了,還沒有大名。
小皇太子扭頭,淡淡看了一眼蕭寶惠。
他生得極像蕭賀夜,眉目深邃,薄脣微抿,小小年紀便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可那雙眼睛卻是更像許靖央的。
鳳眸微挑,黑白分明。
偶爾轉過來看你一眼,便讓人覺得心裏軟成了一團。
“姑姑,我不想要抱,而且,你上次讓我私底下喊你小姨。”
蕭寶惠一怔,臉色漲紅,沒想到這麼快就被這孩子揭穿了。
她堅持狡辯說:“因爲姑姑跟你母妃關係極好,情同姐妹,故而,喊姑姑也對,喊小姨也沒錯,知道嗎?”
小皇太子歪了歪頭:“太傅說這樣不對。”
他被冊封爲太子之後,便住進了東宮。
太傅和太師給他開蒙,教他讀書識字,每日清晨都要考校他的功課。
他實在聰明,學什麼都快,鬱鐸私下裏跟蕭弘英說,以太子的資質,將來必成大器。
蕭寶惠理直氣壯:“太傅什麼也不懂,這件事,你聽姑姑的就好。”
她懷中的小丫頭永安,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捧住蕭寶惠的臉。
“姑姑,哥哥不喊,我喊,小姨小姨,等會帶我喫肉肉。”
蕭弘英笑了起來,目光寵溺,彷彿看着自己的女兒。
他摸了摸永安的腦袋:“怎麼找姑姑要肉喫,朕可沒有虧待你這個小傢伙啊。”
永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肚肚。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總是覺得空空的,好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道恣意的聲音——
“永安,叫一聲父王,我帶你去喫個夠。”
大家扭頭,看見是蕭執信來了。
幾年不見,他瘦了一圈,也黑了一些,更顯得狹眸銳利,整張面孔俊美桀驁,卻多了幾分深沉。
他一進門,就要直接去抱永安。
永安不認得他,揮動小手反抗,最後還是被蕭執信強行抱到了懷裏。
蕭執信馬上將孩子摟在懷裏,深深嗅了一口奶香的氣息。
他朗笑兩聲,狹眸眯着:“小傢伙,你躲什麼,我是你父王啊!”
“啊呀!我纔不信,”永安焦急地踢蹬小腿,“皇叔,救我~”
她朝蕭弘英伸出雙手,小臉通紅,害怕自己被偷走似的蹙着眉。
蕭寶惠立即說:“哥!你不要嚇着永安了。”
蕭執信正想逗弄永安一番,卻感覺膝蓋一痛。
低頭看去,小皇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給了他一拳。
四歲的孩子,眼神冷冷的,用命令的口吻說:“不管你是誰,把我妹妹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