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教這話,未免有些危言聳聽。”
青雲劍尊卻冷笑一聲:“傳承之門既然設下,便是留給有緣人的。”
“李掌教既然得到了令牌,那便是最有緣的那個人。”
“你若是不開,那這枚令牌在你手中,與一塊廢鐵何異?”
“或者說......”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冷意,“李學教是打算獨佔這座仙府的全部機緣,連門都不讓我們看一眼?”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讓幾位本就焦躁的渡劫散修紛紛出言附和。
“沒錯!大家一起闖進來的,憑什麼好處全讓你一個人佔了?”
“就算令牌認你爲主,但那扇門後面的東西,總該見者有份吧?”
“你要是真不開門,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主殿中迴盪,銀月劍尊沒有立刻開口阻止,但他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中,卻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他也在等。
等李雲景會如何應對。
李雲景面色不變,彷彿那些嘈雜的議論與他無關。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枚漆黑的令牌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出現在他掌心中。
令牌表面的“玄”字在紫金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澤,如同一隻沉睡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諸位稍安勿躁。”
李雲景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着一股不容忽視的篤定:“貧道並沒有說不開這扇門。”
“只是,開門之前,有幾件事需要先弄清楚。”
“第一,這扇門在哪裏?”
“方纔曇冥法師破開地脈鎖靈陣時,諸位都看到了那道從匾額後方噴射而出的金色光柱。”
“那道光柱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從地下深處湧上來的。”
“如果貧道猜測不錯,真正的傳承之門,不在主殿之中,而在主殿之下。
他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腳下的地面。
青玉地面下方,確實隱約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暗流,若不仔細感知,幾乎察覺不到。
“第二件事。”
李雲景繼續道:“打開那扇門之後,裏面有什麼,沒有人知道。”
“或許是無上傳承,或許是萬古機緣,但也有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歸玄仙人既然設下瞭如此嚴密的防護,那扇門後面的東西,絕不可能讓人輕易取走。”
“諸位若是鐵了心要進去,那就必須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這個代價,可能是受傷,可能是折損修爲,甚至是......隕落。”
“諸位都想清楚了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讓幾位頭腦發熱的修士稍稍冷靜了幾分。
“修行之路,哪有一帆風順的?”
但也有人不以爲然地嗤笑道:“既然來了,自然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李掌教不用拿這些話來嚇唬我們,你只管開門便是。”
李雲景沒有再爭辯。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渡劫大能的面孔,從銀月劍尊的沉靜到青雲劍尊的冷厲,從開山的粗獷到枯木老人的陰翳,從玉虛真人的溫潤到水月仙子的淡然。
他將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後緩緩開口。
“諸位既然鐵了心要進去,貧道自然不會阻攔。”
“不過,在開門之前,還有一樁事情,必須先談清楚。’
“什麼事情?”
青雲劍尊眉頭微皺。
李雲景將手中那枚漆黑的令牌在掌心輕輕一轉,幽暗的玄光在令牌表面流轉不定,映得他面容明滅不定:“打開這扇門之後,門內的機緣如何分配。”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方纔在主殿中,諸位也看到了。
“那枚靈寶胚胎,是貧道以自身精血引動共鳴,才從熔爐中取出。
“按照修真界的規矩,誰引動機緣,誰認主傳承,那機緣便歸誰。
“這一點,想必諸位沒有異議。”
“所以貧道想問問,諸位打算怎麼分?”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怎麼分?”
“當然是各憑本事!”
33
開山第一個開口,粗獷的聲音震得地下空間微微發顫:“老子向來信奉拳頭大的拿大頭!”
“到時候誰搶到就是誰的,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開山道友此言差矣。”
玉虛真人搖了搖頭,語氣溫潤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分量:“若是以武力定歸屬,那到頭來只會演變成一場混戰,還沒見到機緣就先自相殘殺,平白折損了實力。”
“依貧道之見,不如事先劃定一個次序,按照修爲高低和破陣貢獻依次選擇,既公平又穩妥。”
“按修爲高低?”
寒冰老怪忽然開口,聲音如同冰碴摩擦,帶着徹骨的冷意:“那枯木老鬼跟本座都是渡劫七重天,青雲劍尊也是七重天,銀月道友雖然封劍三千年,但劍道底蘊絲毫不遜。”
“你倒是說說,我們幾個誰先誰後?”
玉虛真人被這番搶白噎了一下,正要開口圓場,枯木老人已經沙啞地接過了話頭:“按破陣貢獻來算,那更應該好好分一分。”
“方纔破解九重封禁時,銀月道友出了主力;破解地脈鎖靈陣時,是那位曇冥法師破的陣眼。’
“照這個算法,銀月道友和曇冥法師理應排在最前面。”
“老夫倒是覺得,誰走到最前面,誰就應該先挑。”
一位身材魁梧的渡劫散修大聲道:“這門是李學教開的,但路是我們一起走的。”
“若是沒有我們在上面擋着地脈禁制的反噬,李掌教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地走到這一步。”
“依我看,李掌教拿一份大頭,剩下的按入場順序來!”
“胡說八道!”
“那老夫入場比你們所有人都早,難道老夫就該比你們拿得少?”
“你入場早有什麼用?”
“你破解了什麼禁制?”
“放屁!老夫雖然沒有直接出手破陣,但老夫以神識探查了三條通道的禁制分佈,這份功勞難道不算?”
“神識探查也算功勞?那老子還扛着斧頭在前面擋了三道禁制衝擊呢!”
此起彼伏的爭吵聲在地下空間中不斷迴盪,二十餘位渡劫大能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有人主張按武力分配,有人主張按貢獻分配,有人主張按入場順序分配,還有人乾脆主張各憑運氣,搶到就是自己的。
各種說法交織在一起,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動起手來。
銀劍尊始終沒有開口。
他站在人羣邊緣,銀色長劍橫握於手中,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這些爭吵的面孔,既不參與,也不制止。
水月仙子同樣沉默不語,她掌心的水鏡微微轉動,鏡面上倒映着衆人紛亂的影像,彷彿在記錄着什麼。
商九歌則站在角落裏搖着摺扇,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那副姿態擺明了是準備做生意的。
李雲景安靜地聽着,任由那些爭吵持續了片刻,纔不緊不慢地舉起手,示意衆人安靜。
“諸位,貧道方纔說過了,門還沒開。”
“諸位就算吵出個結果來,也未必能分到門後的東西。”
“萬一門後什麼都沒有呢?”
“那諸位這一通爭吵,豈不是白費力氣?”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幾位爭吵得最激烈的修士同時啞了火,面面相覷,面色都有些訕訕。
“那依李掌教之見,該如何是好?”
玉虛真人適時遞了一個臺階過來。
李雲景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那座懸浮在衆人後方,依然散發着餘溫的巨大熔爐,以及熔爐周圍那數以千計,在紫金火光的映照下流轉着各色光芒的法器:“諸位,貧道有一個提議。”
“諸位也都看到了,主殿中的那座‘萬靈歸元爐’和那三千餘件法器,雖然烙有血魂咒印,無法輕易取走,但那並不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貧道方纔以精血引動靈寶胚胎時,神識曾深入熔爐核心,對血魂咒印的構造有了幾分瞭解。”
“若是以貧道的雷法爲引,配合在場諸位道友的法則之力共同衝擊,或許可以將血魂咒印徹底瓦解。”
“屆時,那三千餘件準仙器級別的法器,便可爲諸位道友所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李雲景。
“李掌教此言當真?”
一位渡劫散修瞪大了眼睛,聲音中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貧道從不當面說假話。”
李雲景坦然道:“不過,貧道也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那尊萬靈歸元爐,歸貧道所有。”
李雲景抬起右手,指向主殿方向那座通體漆黑,表面佈滿暗紅色紋路的巨大熔爐:“至於那三千餘件法器,貧道只取其中與雷法屬性相關的三百件,其餘的法器,全部作爲報酬,由在場諸位道友平分。”
“諸位覺得如何?”
這番話一出,地下空間中再次響起一片議論聲。
“他只要爐子和三百件法器,剩下的全部給我們平分?”
“那可是一千多件準仙器啊......哪怕平攤下來,每人也能分到上百件。”
“不過那爐子看起來也不是凡物,能煉製出靈寶胚胎的熔爐,品階恐怕還在那些法器之上......”
“但他已經拿了靈寶胚胎,再拿爐子,還要挑走三百件雷屬性法器,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大?你算算賬,那三千件法器平分到我們二十多個人頭上,每人至少能分到一百多件。”
“一百多件準仙器,你一輩子能攢到這麼多?”
“他不過拿了一尊爐子和三百件法器,剩下的全給我們,這買賣怎麼算都是我們賺了。”
“話是這麼說,但那是三千件烙了血魂咒印的法器。他真有把握解開那些咒印?萬一解不開,那我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他既然敢提,想必是有幾分把握的。再說了,就算解不開,我們也沒什麼損失,頂多是白跑一趟而已。”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心動,有人猶豫,有人冷眼旁觀,還有人已經在暗中盤算着分到法器之後該如何利用。
玉虛真人捻着鬍鬚,目光在李雲景和主殿方向之間來回遊移,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李學教的提議,倒也公允。
“那尊萬靈歸元爐雖然品階不凡,但它畢竟是煉器之物,而非攻伐鬥法之器,對在座諸位道友而言,實用性確實不如那些法器。”
“貧道沒有異議。”
青雲劍尊沉吟片刻,也微微頷首:“只要李學教能兌現承諾,天劍宗對此分配方案沒有意見。”
銀月劍尊依然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點了點頭,那姿態已經表明瞭他的態度。
水月仙子的水鏡輕輕一晃,鏡面上浮現出一道柔和的藍色光芒,如同回應一般。
開山撓了撓頭,粗聲道:“老子對那些法器有興趣,只要你能解開咒印,老子沒意見!”
枯木老人和寒冰老怪對視了一眼,也各自沉默地點了點頭。
其餘幾位渡劫大能看到這些最有分量的人物都已經表態,便也不再猶豫,紛紛出言贊同。
“好,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李雲景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穩而清晰:“不過,諸位也請記住貧道方纔的話。”
“解開血魂咒印,需要貧道以雷法爲引,配合在場諸位道友的法則之力共同衝擊。”
“這不是貧道一人之力能夠完成的事情,需要諸位齊心協力。”
“換言之,諸位不是在幫貧道,而是在幫自己。
“貧道只要爐子和三百件雷屬性法器,其餘的法器,都是諸位的。”
“諸位方纔已經答應了貧道的分配方案,那出手相助,自然也是應有之義。”
這番話,將“合作”二字的內在邏輯掰扯得清清楚楚。
利益共同體,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李學教這話說得通透。”
商九歌終於搖着摺扇走上前來,笑眯眯地道:“在下雖沒有其他道友的通天修爲,但萬寶閣的招牌在這裏擺着,破除咒印所需的材料、靈石、輔助陣器,在下可以包攬一半。”
“若是有需要,萬寶閣在蒼梧山脈的所有庫存都可以調撥過來。”
李雲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商道友這份心意,貧道記下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諸位隨貧道回到主殿,待貧道佈置好破除咒印的陣勢之後,請諸位依照貧道的指引,將自身法則之力依次注入陣心之中。”
“貧道以雷法爲鋒,諸位的法則之力爲盾,層層剝離血魂咒印的根基。”
“屆時,那些法器便會脫離咒印的束縛,重獲自由。”
二十餘位渡劫大能對視一眼,雖各懷心思,但此刻都默契地沒有再多言。
他們轉身沿着來時的階梯向上走去,重新回到那座巨大熔爐所在的主殿之中。
紫金色的火焰依然在熔爐中燃燒,那三千餘件法器依然在熔爐周圍按照玄妙的軌跡緩緩旋轉,如同一片被凝固在時間中的星河。
李雲景走到熔爐前方三丈處站定,取出那枚令牌,以令牌爲引,在主殿的青玉地面上開始刻畫陣紋。
他畫的很快,每一筆都精準而流暢,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指尖跳躍流轉,在青玉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細密而深邃的紋路。
那些紋路以熔爐爲中心,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如同一朵盛開的雷光之花,將方圓數十丈的區域都籠罩在其中。
“諸位道友,請按照貧道方纔指引的位置站定。”
李雲景收起令牌,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在場衆人:“待貧道以雷法引動陣心之後,請諸位將自身法則之力注入腳下的陣紋之中。”
“屆時,血魂咒印的根基會被法則之力層層剝離,那些法器便會脫離束縛。”
“請諸位務必保持法則之力的穩定輸出,不可中斷,也不可過量。”
“否則,陣勢一旦失衡,咒印反噬的力量足以將大殿內的一切生靈湮滅。”
他的聲音平靜而鄭重,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件事的分量。
二十餘位渡劫大能各自走到李雲景指定的位置站定。
他們有的催動劍意,有的運轉五行,有的調動寒冰法則,有的喚醒草木靈根......
一道道截然不同卻同樣雄渾的法則之力在地面下緩緩流淌,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整座陣勢籠罩其中。
李雲景深吸一口氣,右手並指如劍,凝聚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紫金雷光,朝着腳下的陣心猛然刺入。
轟!
雷光入陣的瞬間,整座陣勢驟然亮起。
紫金色的雷光如同閃電般沿着地面的陣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將那些法則之力依次激活、串聯、融合,最終匯聚成一道磅礴而精純的力量洪流,朝着熔爐底部的萬器朝宗陣紋猛然衝擊而去。
熔爐劇烈震顫,爐壁上的暗紅色紋路如同血管般瘋狂蠕動、膨脹、收縮,發出一陣咯吱聲響。
那些懸浮在熔爐周圍的法器同時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劍鳴、刀吟、戟嘯、鐘響......三千餘種截然不同的法器之音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首古老而恢弘的戰歌,迴盪在整座主殿之中。
血魂咒印在雷法與法則之力的雙重衝擊下開始層層瓦解,那些血紅色的眼睛印記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碎裂,化作細碎的血色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一件、兩件、三件......
法器接二連三地從咒印的束縛中掙脫出來,表面的光芒重新變得明亮而純粹,如同一顆顆被擦拭去塵埃的星辰,在主殿的紫金火光中綻放出各自獨有的華彩。
“成了!”
有人驚喜地低呼一聲,伸手抓向一柄從他面前飛過的青色古劍。
那古劍入手溫潤,劍身上的靈光流轉不息,器靈在劍中發出歡快的嗡鳴,彷彿在慶祝自己終於重獲自由。
緊接着,更多的修士紛紛出手,將那些脫離了咒印束縛的法器收入囊中。
主殿中一時間充滿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歡笑聲和法器靈光閃爍,彷彿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舉行。
而李雲景,則悄然走到那座萬靈歸元爐前。
他伸出手掌,再次貼在爐壁上。
這一次,爐壁的溫度已經降低了許多,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也不再蠕動。
整座熔爐如同一頭耗盡了力量的巨獸,靜靜地佇立在主殿中央。
李雲景閉上雙眼,將神識探入熔爐內部,仔細檢查了爐心的構造和禁制殘留,確認一切安全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確認爐心已無任何禁制殘留,那尊萬靈歸元爐徹底成了一具空殼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正要催動靈力將這座龐然大物收入儲物戒指中,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疑不定的低呼。
“嗯?這劍......不對勁!”
那聲音來自最先抓取青色古劍的渡劫散修。
他此刻正將那柄古劍橫在面前,眉頭緊鎖,指尖在劍身上來回摩挲,目光中滿是困惑與不安。
緊接着,旁邊另一位修士也發出了類似的低呼:“我這柄長戟......表面怎麼有裂紋?”
“不對!我這柄刀也是!”
“我這面盾牌的內側,怎麼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你們快看!這枚銅鏡的鏡面上有細密的龜裂紋!”
一道道驚呼此起彼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方纔還沉浸在收穫喜悅中的二十餘位渡劫大能,此刻紛紛低下頭仔細審視自己剛剛到手的法器,面色一個接一個地變得難看起來。
李雲景眉頭微皺,放下手中的熔爐,轉身看向衆人。
他走到最近的一位渡劫散修身旁,目光落在那柄青色古劍上。
古劍的表面依然流轉着溫潤的青光,乍一看與方纔脫離血魂咒印時並無二致。
但當他湊近了仔細看去,便發現劍身上確實佈滿了極爲細密的裂紋。
那些裂紋極淺極細,如同蛛網一般密佈在劍體表面,若不湊近仔細查看,根本難以察覺。
李雲景伸出手,以指尖輕輕叩擊劍身。
一聲沉悶的響聲傳來,那聲音中帶着一絲乾澀感,全無準仙器應有的清脆與飽滿。
他握住劍柄,將一縷神識探入劍體內部,片刻後收回手,面色也微微沉了下來。
“歲月侵蝕。”
他低聲說出四個字,目光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渡劫大能們:“這座仙府雖然封禁嚴密,但畢竟過去了數百萬年光陰。”
“這些法器雖然被血魂咒印和萬器朝宗陣保護着,可時間的力量從來不可小覷。”
“咒印保護了它們的器靈不散,卻也隔絕了外界靈氣的滋養。”
“數百萬年的沉睡下來,這些法器的材質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靈性流失’和‘材質老化”。”
“簡單來說,它們看着還是準仙器的模樣,但真正的品階,已經跌落了不少。”
此言一出,大殿中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跌落了不少?”
一位灰袍老者皺着眉頭,將手中那柄長戟用力一震,一道暗沉的光芒從戟尖迸射而出,落在地面上,只砸出了淺淺一道痕跡。
這威力,甚至連八階法寶都不如。
“老子的戟號稱準仙器,居然連塊地磚都砸不爛!”
老者的臉色變得鐵青,聲音中帶着明顯的不滿和失望。
“我這柄刀也一樣。”
另一位修士將手中那柄寒光凜凜的長刀橫在身前,用力劈向旁邊一塊廢棄的青銅殘片,刀刃與青銅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竟然只在殘片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連切入都做不到。
“準仙器?我看連七階法寶都不如!”
他面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其他修士也紛紛開始測試自己手中的法器,結果一個比一個讓人失望。
有人拿到了一面看起來極爲古樸的銅鏡,鏡面上流轉着幽幽的暗光,但當他試着注入靈力催動時,鏡面只亮起了一瞬便迅速暗淡下去,連最基本的映照功能都無法維持。
有人拿到了一柄通體赤紅的長槍,槍身上的火焰紋路看似熾烈,但伸手一摸竟是冰涼的,注入靈力後也僅僅冒出幾縷淡淡的青煙,莫說烈焰焚天,連點個火都費勁。
還有人拿到了一隻造型奇特的鈴鐺,搖了半天只發出一陣沙啞刺耳的噪音,全無傳說中“攝魂奪魄”的威能。
“這是怎麼回事?”
一位原本最爲興奮的渡劫散修此刻面色鐵青,將那柄青色古劍往地上一擲,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劍身上竟崩下了一小塊碎屑。
“明明是準仙器,怎麼到我手裏就變成一堆廢鐵了?”
“歲月侵蝕……………”
玉虛真人捻着鬍鬚,面色凝重地審視着手中的一柄拂塵。
那也是他從衆多法器中挑選出來的,原本看中的是拂塵上流轉着精純的木系靈力,可此刻仔細探查,卻發現那些靈力早已乾涸了大半,拂塵的柄部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腐朽痕跡。
“李掌教方纔說的是對的。”
“這些法器在血魂咒印的束縛下沉睡了數百萬年,雖然器靈未散,但材質本身已經不堪重負。
它們看起來依然是準仙器的模樣,可真正的靈性已經流失了大半,連八階法寶都不如,有些甚至跌落到七階。”
他抬起頭,看向李雲景的目光中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李學教方纔說,只取三百件雷屬性法器,其餘全歸我等。”
“看來,李掌教早就知道這些法器有問題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李雲景身上,那眼神中帶着審視、懷疑,甚至隱隱的怒意。
面對玉虛真人那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以及四周漸漸升騰起來的懷疑與怒意,李雲景神色依舊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收回放在熔爐上的手掌,轉過身來,目光坦然地迎向玉虛真人的視線,又環顧了一圈在場諸位面色各異的大能。
“玉虛道友此言,是在懷疑貧道故意隱瞞真相,誘騙諸位出力破解血魂咒印?”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朗:“貧道方纔說過,貧道以精血引動靈寶胚胎時,神識曾深入熔爐核心,對血魂咒印的構造有了幾分瞭解。”
“但貧道也說了,只是‘幾分瞭解”,並未完全洞悉這座熔爐與那三千餘件法器的全部奧祕。”
“歲月侵蝕這種事情,若非將這些法器拿到手中仔細查驗,單憑神識在外圍感應,根本無法判斷其材質內部的靈性流失程度。”
“這一點,在座諸位都是渡劫境的道友,應當比貧道更清楚。”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語氣誠懇而不卑不亢,讓幾位原本已經面露怒色的修士微微一怔,眼中的懷疑之色不由鬆動了幾分。
“李掌教所言倒也不無道理。”
玉虛真人捻着鬍鬚的手也停了下來,沉默片刻後微微頷首:“歲月侵蝕這種隱疾,確實非近距離查驗不可察覺。”
“方纔貧道以神識探查那拂塵時,也未曾發現端倪,直到入手之後才察覺異常。”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怪不得李掌教。”
一位身材魁梧的散修冷哼一聲,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不過,這些法器既然已經到手,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李掌教既然精通雷法和禁制之道,可否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修復這些法器的靈性?”
李雲景聞言,目光微微一轉,沉吟了片刻。
“修復之法並非沒有,但需要耗費極大的資源和時間。”
“這些法器之所以靈性流失、材質老化,是因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血魂咒印隔絕了天地靈氣的滋養,導致器靈陷入深度沉睡,材質內部的靈韻逐漸枯竭。”
“若要修復,有兩種途徑。”
“其一,是以高階蘊靈陣法長期溫養,輔以大量的極品仙元石和天材地寶,少則數百年,多則上千年,方能使器靈逐漸復甦,材質重新吸納天地靈氣,恢復部分威能。”
“其二,則是找到與這些法器屬性相契合的天材地寶,以煉器手段重新熔鍊、補全其缺損的靈韻。”
“但這需要極高的煉器造詣和對每件法器內部構造的精確掌握,且成功率並非十成。”
“這兩種方法,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
李雲景話音落下,主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兩種修復途徑擺在眼前,無異於給衆人潑了第二盆冰水。
第一種溫養之法,動輒數百年至上千年,在座渡劫大能雖壽元綿長,卻也沒人願意將光陰耗費在一堆已然貶值的殘損法器上。
修行之路爭分奪秒,祕境機緣轉瞬即逝,誰也不想爲一堆朽器空耗歲月。
第二種重煉之法更不必說,極高的煉器造詣、專屬天材地寶,還要承擔失敗風險。
三者疊加,遠比直接重新煉製一件高階法寶更麻煩。
“說白了,這些法器,大半都廢了。”
寒冰老怪指尖捻着一枚霜紋殘缺的玉珏,寒意森森的語氣裏滿是譏誚:“能修復的寥寥無幾,耗費的代價還遠超法器本身價值。”
“我們忙活一場,替李掌教解開了血魂咒印,到頭來就換了一堆破爛?”
這話精準戳中了所有人的痛點。
方纔被壓制的怒意再度翻湧,不少修士緊握手中殘器,指節泛白,主殿內的靈力氣場驟然變得躁動壓抑。
“李掌教算計得好。”
青雲劍尊橫劍於胸前,眸光冷厲如霜,直直鎖定李雲景:“你拿走靈寶胚胎、萬靈歸元爐,還挑走三百件雷屬性法器,剩下的爛攤子全丟給我等。”
“先前你說平分機緣,如今看來,分明是用一堆朽器當誘餌,借我等之力破除咒印,成全你一人所得!”
劍壓驟然爆發,凌厲的劍道鋒芒割裂殿內凝滯的空氣,熔爐周圍殘存的紫金火光都被硬生生逼退半寸。
緊隨其後,開山壯漢將巨斧往地面重重一跺,青玉殿面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老子最恨被人當槍使!”
他目露兇光,渾厚的肉身威壓席捲全場:“要麼,你把爐子交出來重新分配;要麼,你當場把這些法器修復到準仙器水準。”
“二選一,沒得商量!”
枯木老人乾枯的手指輕輕敲擊掌心,陰翳的目光掃過李雲景,聲音沙啞如朽木摩擦:“歸玄仙府機緣守恆。”
“你拿走了最值錢的三樣,我等分得殘次品,於理不合。”
一衆散修紛紛附和,嘈雜的聲浪再度充斥主殿,比先前爭吵分配時更具戾氣。
先前是利益爭執,如今是被欺騙的怒火,殺機已然暗藏。
要知道若是他們得到了圓滿狀態的百件準仙器,立刻就能無敵,無論拿回去出售,還是自用,能夠數倍十幾倍的提升自身戰力。
在場的二十多位渡劫高手,幾乎人人都有把握渡劫成功,突破大乘期,飛昇仙界。
希望就在眼前破滅,這些老傢伙能有好脾氣就怪了。
銀月劍尊依舊立在殿門陰影處,銀色長劍未動,可他周身流轉的劍域已然悄然收緊,寒星般的眼眸牢牢鎖住李雲景所有退路,只要局勢失控,便會第一時間出手製衡。
水月仙子掌中水鏡波光震顫,鏡中原本紛亂的人影漸漸褪去,唯獨留下萬靈歸元爐的倒影,水紋深處暗藏警覺,顯然也在提防李雲景暗藏後手。
唯有商九歌退至殿側,摺扇輕搖,笑意不減反增。
他此刻正樂於坐山觀虎鬥,等待雙方博弈後從中牟利。
衆怒洶洶之下,李雲景依舊在熔爐之前,身形挺拔如青松,未退半步。
他迎着全場審視、憤怒、猜忌的目光,輕輕抬手,掌心那枚漆黑令牌懸浮而起,幽暗玄光流轉,瞬間壓住殿內躁動的靈力亂流。
“諸位道友稍安勿躁。”
他聲音不高,卻穿透所有嘈雜,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自帶一股安定人心的篤定:“貧道從未說過這些法器全無價值,更不曾刻意誘騙諸位出力。”
“靈性流失、材質老化是真,但數百萬年血魂咒印滋養,也讓這些法器得了一樁尋常準仙器沒有的特質。”
聞言,衆人怒氣稍滯,不少人皺眉低頭,重新審視手中殘損法器。
“什麼特質?”
玉虛真人率先發問,他已然察覺到局勢有轉圜餘地,不願直接撕破臉皮。
李雲景抬手指向那柄被散修擲在地上、崩碎碎屑的青色古劍:“道友不妨再檢視劍身深處。
“歲月侵蝕的只是材質外層,血魂咒印數百萬年沉澱的魂基,完好無損。’
魁梧散修聞言遲疑,俯身拾起古劍,再度將神識探入劍體深處。
下一瞬,他瞳孔驟然收縮。
劍體表層雖是蛛網裂紋、靈性枯竭,但裂紋深處的靈紋脈絡依舊完整,器魂沉眠之地,盤踞着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暗紅微光。
那是血魂咒印長年累月澆灌出的魂基,穩固無比。
“這是......器魂根基?”
他失聲驚呼。
“正是。
李雲景頷首,緩緩解釋:“血魂咒印霸道異常,既能封禁靈性,也能溫養器魂。”
“這些法器表層腐朽,看似淪爲廢鐵,實則器魂根基遠比現世煉製的準仙器雄厚穩固。”
“尋常準仙器器魂輕薄,一戰受損便容易魂飛魄散;但這些法器魂基厚重,只要補上靈性、重煉材質,復甦之後的上限,遠比普通準仙器更高。”
“換言之,它們現在是次品,卻是可重塑的上品坯胎。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在場大能皆是修行頂尖,瞬間聽懂了其中關鍵。
坯胎與成品,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成品法器定型後再無精進空間,而帶着雄厚魂基的壞胎,經重滋養,有機會突破原有桎梏,進階仙器!
方纔暴怒的開山眼睛驟然亮起,抓起手中長戟反覆探查,粗聲問道:“你這話當真?重煉之後能比原本更強?”
“貧道掌教身份立誓,絕無虛言。”
李雲景語氣坦蕩。
“那你方纔爲何不說?”
寒冰老怪依舊心存戒備,冷聲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