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十載光陰,對擁有漫長壽元的李雲景而言,不過是悠悠道途中的一小段漣漪。
然而,這段暫時卸下宗門重擔,忘卻飛昇迫近,只與道侶相伴,同老友清談、悉心教導親傳弟子的恬淡歲月,卻是他自踏入這波瀾壯闊、危機四伏的修仙世界以來,最爲平靜、溫馨,也最貼近那尋常“人間煙火”的一段時光。
他不再是那位高踞雲端、執掌一宗、令天瀾星各方勢力敬畏的雷法真君,而只是於韻怡、呂若曦她們眼中溫柔體貼的道侶,是付超、嶽無涯等老友心中可託生死的故交,是林軒、嚴陽心目中如師如父的引路人。
宗門諸事已了,故人皆得其所,弟子亦有所成。
李雲景於靜室之中獨坐三日,將“天瀾星”諸般因果細細梳理,確認再無掛礙後,便悄然離開了“神霄道宗”,未曾驚動任何人。
他並未急於直接撕裂虛空降臨,而是如凡人遊歷般,隱匿氣息,漫步於天瀾星的山川大澤,體悟着這方生養他的天地最後的風物。
數月後,方纔施施然踏入“佛光大陸”的地界。
佛光大陸,佛門昌盛,梵音禪唱處處可聞。
李雲景穿行其間,感受着與道門迥異的香火願力與慈悲禪意,心境愈發澄澈通透。
不數日,便已至南詔國境內。
青雲觀,坐落於南詔國都郊外一座清幽靈秀的山巒之上。
經過宋梓峯多年經營,又得玄金真君、滄瀾真君支持,如今的青雲觀早已非昔日小小道觀可比。
殿宇樓閣依山而建,氣象莊嚴,香火鼎盛,隱隱已成玄門之首,在“佛光大陸”的玄門勢力中也舉足輕重。
李雲景未曾驚動觀中弟子,身形微晃,已出現在觀後一處僻靜的庭院。
院中古樹參天,靈氣氤氳,一方石桌,幾個石凳,簡樸中透着道韻。
宋梓峯正端坐於蒲團之上,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圓融流轉,竟已臻至元嬰後期,眉宇間少了當年的跳脫飛揚,多了幾分沉靜與威嚴,儼然已有一派宗主氣度。
似是感應到什麼,宋梓峯豁然睜眼,待看清眼前含笑而立的青衫身影,先是一怔,隨即面露狂喜,翻身拜倒:“弟子宋梓峯,拜見師尊!”
“不知師尊駕臨,有失遠迎,還望師尊恕罪!”
“起來吧。”
李雲景袍袖輕拂,一股柔和力道將宋梓峯託起,目光溫和地打量着他,“不錯,修爲紮實,心性亦沉穩許多,這些年,你做得很好。
“全賴師尊當年傳法授業,指點迷津,又賜下諸多資源,弟子方能在這佛門昌盛之地,爲玄門爭得一席之地。’
得到師尊肯定,宋梓峯心中激動,眼眶微熱:“只是......弟子愚鈍,未能將青雲觀發展得更好,有負師尊期望。”
“痴兒。”
李雲景搖頭失笑,在石凳上坐下,“道法自然,勢力發展亦需順應時勢。
“你能在‘佛光大陸’站穩腳跟,將‘青雲觀’經營至此,已遠超爲師預期。”
“玄門在此地能有今日局面,你功不可沒。”
李雲景招手,示意宋梓峯在對面坐下,親自爲他斟了一杯靈茶。
茶香嫋嫋中,師徒二人敘起別後情由。
宋梓峯將這些年如何整合南詔國玄門勢力,如何與佛門各派周旋,又如何得到玄金真君、滄瀾真君等支持,乃至如今玄門聯盟的概況,一一道來。
其中艱辛,不足爲外人道,但在師尊面前,宋梓峯並無隱瞞,說到險處,李雲景亦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與疼惜。
“你能在複雜環境中斡旋成長,甚好。”
李雲景聽罷,緩緩道,“然修行之人,根本仍在自身道行。”
“你如今修爲,在元嬰中已屬頂尖,但欲要真正坐穩這玄門魁首之位,引領一方,化神之境,乃是必須跨過的門檻。”
宋梓峯神色一肅:“弟子亦知此乃當務之急,然化神玄關,非比尋常,弟子雖有些許感悟,卻始終難以抓住那冥冥中的一線契機。”
“契機需自尋,然法可傳,道可點。”
李雲景目光深邃,彷彿能洞徹宋梓峯道途之上的迷霧,“你之功法,源於我所傳,根基尚可。”
“然你久處佛門之地,耳濡目染,可曾想過,佛道雖異,其理或有相通之處?”
宋梓峯聞言,身軀微震,凝神細思。
李雲景繼續道:“佛門講求“明心見性”,“照見五蘊皆空”。”
“我玄門亦有“煉神返虛’,元神出竅”之說。”
“你身處此地,當善用此環境,非但不受其壓制,反可借其磨礪道心,觀照自身。”
“接下來十年,我會留在此地,親自指點你修行。”
“不僅要助你夯實根基,更要帶你領略這‘佛光大陸’獨特的風土道韻,於佛門昌盛之地,尋你玄門自身的“定”與“慧”,於萬法紛紜中,見你自家‘真如’。”
宋梓峯大喜過望,再次拜倒:“多謝師尊!”
“弟子定當勤勉修持,不負師尊厚望!”
自此,李雲景便在“青雲觀”後山一處更爲幽靜的洞府住下,對外只宣稱是觀主請來的隱修前輩。
他開始系統地爲宋梓峯講解《清虛煉神訣》更高深精微之處,並結合佛光大陸特有的願力、禪意環境,爲他量身設計了一系列獨特的歷練與悟道之法。
有時,李雲景會帶宋梓峯潛入香火最盛的佛寺,於萬千信徒虔誠禮拜、梵唱如海之中,讓他靜心體悟那龐大願力流轉的軌跡,鍛鍊其元神在龐雜意念衝擊下的“定力”與“清明”。
有時,又會帶他拜訪真正的佛門高僧大德,不涉教義之爭,只作純粹的道理論辯。
在機鋒往來、禪語機辯中,錘鍊道心,破除知見障,開闊視野,尋找佛道修行中那“殊途同歸”的根本之理。
更多時候,則是於靜室之中,李雲景親自演示道法精微,剖析五行生剋、陰陽變幻、空間之妙。
他針對宋梓峯兼修數種神通,博而不純的短板,幫助其梳理整合,去蕪存菁,使其道途愈發清晰堅定。
十年光陰,在李雲景這等大能傾力教導下,宋梓峯的進步可謂一日千裏。
不僅修爲穩步提升至元嬰巔峯,更重要的是道心愈發圓融剔透,對自身之“道”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距離化神門檻,已然不遠。
除了教導弟子,李雲景也悄然處理了幾件要事。
“玄金道友,別來無恙。”
李雲景微笑。
玄金真君笑道:“本尊飛昇在即,這是要帶我一起走?”
“不錯!”
李雲景擺手,“我即將飛昇,此界俗事,已不願多理。”
“只是梓峯乃我親傳,根基在此,這纔過來指點一二。”
“你我本爲一體,我飛昇之時,道友自然與我一同前往上界!”
處理完了玄金真君的事情後,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李雲景主動“接見”滄瀾真君之時。
當滄瀾真君接到宋梓峯傳訊,言及其師門長輩、一位隱世前輩欲要見他時,心中還有些疑惑。
待他踏入那處被強大禁制籠罩的靜室,看到那位端坐主位,面帶淡然微笑的青衫修士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縮,渾身法力幾乎不受控制地波動起來!
“是......是你!”
“李雲景!”
滄瀾真君失聲驚呼,臉上表情精彩至極,混雜着震驚、難以置信,恍然、懊惱,最後化爲一絲苦澀與荒誕。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些年與自己合作、自己甚至頗爲看好、暗中出力扶持的玄門聯盟重要人物宋梓峯,其背後那位神祕而強大的師尊,竟然就是自己曾經的生死大敵,如今的天瀾星第一人,神霄道宗之主,李雲景!
自己這些年在佛光大陸的“奮鬥”,在玄門聯盟中的“貢獻”,豈不都成了爲這對師徒“打工”?
一種被命運戲弄的荒誕感油然而生。
看着滄瀾真君變幻不定的臉色,李雲景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時移世易,當年那點恩怨,在如今的他眼中,已如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他飛昇在即,所求無非是此界故舊弟子安穩,更不願在離去前多生事端。
“滄瀾道友,請坐。”
李雲景語氣平和,彷彿招呼一位尋常老友。
滄瀾真君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依言在下首坐下,只是神色依舊複雜無比。
“很意外?”
李雲景淡淡一笑,親手爲他斟了杯茶,“梓峯是我遊歷至此所收的弟子,當時他尚是稚子。”
“我傳他道法,予他資源,卻未想他真能在此地闖出一番局面。”
“更未想到,滄瀾道友你,竟會與他有所交集,甚至出力頗多。”
“這或許,便是緣法吧。”
滄瀾真君沉默片刻,澀聲道:“李真君......好算計,好心胸。”
“老夫......佩服。”
他這話倒有幾分真心。
他自問易地而處,未必能做到李雲景這般,對昔日的敵人如此“平和利用”,甚至此刻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說話。
“談不上算計。”
李雲景搖頭,“當年之事,各有立場。”
“如今時過境遷,你我皆已非當年。”
“我觀道友這些年行事,雖有私心,卻也未再刻意與我及‘神霄道宗”爲敵,反倒在此地爲玄門存續出了一份力。”
“過往恩怨,便讓它過去吧。”
滄瀾真君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也不由生出幾分複雜感慨。
他沒想到,李雲景竟真的如此輕易揭過舊怨。
“我即將飛昇上界。”
李雲景直接道出目的,“此界之事,於我如浮雲。”
“梓峯是我弟子,我自然希望他道途順遂,青雲觀與玄門聯盟也能安穩發展。”
“道友既已在此地紮根,與梓峯也有合作之誼,不知今後,是願繼續攜手,共維此方玄門局面,還是..
滄瀾真君立刻接口,語氣鄭重:“李真君放心!”
“往事已矣,老夫絕非不識時務之人。”
“宋觀主年輕有爲,青雲觀勢頭正盛,玄門聯盟亦是未來可期。”
“老夫既已入此局中,自當盡心竭力,與宋觀主攜手,穩定佛光大陸玄門,絕無二心!”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一來,李雲景大勢已成,飛昇在即,其勢不可逆,其威不可犯。
二來,這些年在玄門聯盟中,他確實看到了不同於以往勾心鬥角的新氣象,宋梓峯待人真誠,處事公允,也讓他這“外來”化神得到了應有的尊重和利益。
三來,李雲景此刻願意放下身段與他“和解”,並給予承認,這本身就是一個難得的臺階和新的開始。
繼續與這對師徒爲敵,絕非明智之舉。
李雲景深深看了他一眼,見其眼神坦蕩,不似作僞,便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有道友扶持,梓峯肩上的擔子也能輕些。”
“我亦不會虧待道友。”
說着,他同樣取出一枚玉簡和一隻百寶囊:“此中有些許心得與外物,贈與道友,聊表心意。”
“只望道友信守今日之言,與梓峯同心同德。”
“他日我若在上界有所成就,或不會忘了故人。
滄瀾真君心中一震,雙手微顫地接過。
李雲景的“不會忘了故人”,這承諾可比任何寶物都重!
這意味着,只要他好好輔佐宋梓峯,未來或許還能有一條通往上界的善緣!
“真君高義!”
“老夫以道心起誓,必竭盡全力,輔佐宋觀主,穩定玄門,若有違背,道途斷絕,神魂俱滅!”
滄瀾真君肅然起誓,這次是真心實意了。
李雲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最後,李雲景又將宋梓峯喚來,將一枚貼身珍藏的,蘊含他三道本命劍氣與一絲分神烙印的護身玉符,以及數件針對佛門神通,願力有特殊剋制或防禦之效的六階法寶雛形鄭重交予他。
這些,是他爲這位三弟子留下的最後底牌。
“梓峯,此間事了,爲師去也。”
十年期滿,李雲景立於青雲觀後山絕巔,衣袂飄飄,神色平靜,“你之道途,終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記住,堅守本心,不忘道義,善待同門,敬畏天地。”
“遇事不決,可多與玄滄瀾道友商議。”
“他修煉有成,或可來上界尋我。”
宋梓峯跪倒在地,眼眶通紅,重重叩首:“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定當勤修不輟,光大我脈,不負師恩!”
“恭祝師尊......飛昇順利,大道長青!”
李雲景離開“青雲觀”後,並未直接撕裂虛空前往星空彼岸,而是登上了“巡天艦”。
一聲低沉的嗡鳴,巡天艦表面符文逐一亮起,散發出柔和的銀白色光芒,緩緩升空。
無需任何額外操作,李雲景的神念便是最好的指令。
他設定好目標座標——那遙遠星海深處,與“天瀾星”有着遙遠距離的“天帝古星”。
“巡天艦”化作一道細微的銀芒,悄無聲息地穿透“天瀾星”大氣,進入浩瀚無垠的冰冷星空。
舷窗外,熟悉的蔚藍星球迅速縮小,化爲背景中一顆美麗的星辰,最終隱沒在無盡的黑暗與繁星之間。
星空航行,孤寂而漫長。
即便以“巡天艦”的速度,跨越以光年計的遙遠距離,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好在李雲景早已習慣孤獨,正好藉此航行之機,進一步鞏固自身境界,梳理畢生所學,爲飛昇做最後的準備。
靜室中,他心如止水,神遊太虛。
返虛修爲早已臻至此界巔峯,進無可進。
他的心神沉入“小乾坤界”的核心,體悟着這方不斷成長的本命世界。
如今的“小乾坤界”,其內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生靈植被一應俱全,法則日趨完善,雖仍遠不及真正的生命星辰浩瀚,但已是一個完整、穩定、生機勃勃的小型世界。
尤其是核心區域,靈氣濃郁如霧,道韻顯化,更有他移植的諸多靈植、靈脈,以及從各處蒐羅的奇珍異獸棲息其中,宛如一方世外仙境。
這裏,不僅是他最大的底蘊和隨身洞府,更是他道法的直觀體現,是他對“造化”、“空間”、“五行”、“陰陽”等諸多大道領悟的結晶。
李雲景的神念徜徉在“小乾坤界”中,觀察着日月更替,四季輪轉,生靈繁衍,體悟着世界本身運行的那份宏大、有序而又充滿變數的“道”。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我這小乾坤界,雖小,卻也五臟俱全,自有其生滅循環、因果緣法。”
“我之飛昇,某種程度上,亦是此界生命層次的一次躍遷。”
“上界......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大道法則是否更加清晰完整?”
“修行前路又在何方?”
種種思緒,如清溪流水,在他心間淌過,不沾塵埃,只留下對更高道境的純粹嚮往。
航行途中,並非一帆風順。
廣袤的星空中,除了永恆的孤寂與危險,也並非全無生機。
李雲景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時刻籠罩着“巡天艦”周圍極大範圍。
這日,艦體輕微一震,從深層潛行狀態中自動脫離,表層防禦陣紋微微亮起。
靜室中的李雲景睜開雙眼,眸光穿透艦體,望向前方。
只見遙遠的前方,並非預想中的空無一物,而是一片極其廣袤、緩緩旋轉的,由無數大小不一的隕石、星辰碎片、凍結的塵埃與氣體構成的“星雲帶”。
這片星雲帶色彩瑰麗,在遠處恆星的照耀下,折射出迷幻的光暈,但其內部卻充斥着混亂的能量亂流、隱祕的空間裂縫,以及足以撕碎普通法寶艦船的狂暴引力潮汐。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星雲帶的深處,李雲景感應到數道極其強橫、混亂、充滿貪婪與暴虐意識的生命波動。
“星空巨獸?”
“還是某種星雲中誕生的詭異生靈?”
李雲景微微挑眉。
“巡天艦”的探測法陣也傳來了警報,標識出前方星雲帶中能量異常的區域,以及那些隱藏着的巨大生命體。
它們似乎是這片星雲帶的“土著”或者說“守衛者”,對任何闖入其領地的物體都抱有極強的敵意。
“倒是有些意思。”
李雲景並未有絲毫緊張。
以他如今的修爲,加上“巡天艦”的強橫,這片星雲帶雖然危險,但還攔不住他。
他心念一動,“巡天艦”表面的符文光芒流轉,形態開始發生細微變化,更加貼合星空背景,氣息也極度內斂,彷彿化爲了星空背景的一部分。
同時,艦體周圍泛起淡淡的、扭曲光線的空間漣漪。
這是“巡天艦”的空間隱匿能力。
李雲景操控着“巡天艦”,如同一條靈巧的游魚,在狂暴的能量亂流與引力漩渦的縫隙中悄然穿行。
他並未完全避開那些星空巨獸的領地,而是以一種“觀察者”的姿態,在安全距離外,悄然掠過。
他的神念如同無形之手,輕輕拂過那些龐然巨物,感知着它們獨特的生命結構、能量運行方式,以及它們與這片狂暴星雲環境之間奇妙的共生關係。
有的巨獸形如鯤鵬,翼展不知幾千裏,以吞噬星雲中的塵埃與能量爲生,吐息間能引動小範圍的能量風暴。
有的則像巨大的多觸手水母,半透明軀體在星雲中飄蕩,散發出迷惑神識的波動,誘捕其他誤入的生物。
還有的則完全與隕石融爲一體,如同活着的山脈,只有在感受到威脅時纔會暴起發難。
這些星空生命,大多靈智不高,但生命力極其頑強,肉身強橫得可怕,且擁有種種詭異的天賦神通,是星空旅者談之色變的危險存在。
然而,在李雲景眼中,它們卻成了研究星空生態、能量運用、以及生命多樣性的絕佳樣本。
他甚至出手,以莫大法力,在不驚動其本體的情況下,悄然攝取了一絲某些特殊星空巨獸的血液、組織樣本,或者記錄下它們釋放天賦神通時的能量波動與法則韻律,存入“小乾坤界”中,留待日後研究。
“宇宙浩瀚,生命形態果然無窮。”
李雲景心中暗歎。
“此等星空巨獸,生於斯長於斯,其生存之道,與星辰大陸上的生靈截然不同,卻同樣暗合某種天地至理。”
“飛昇之後,所見所聞,定然更加光怪陸離,大道無窮。”
帶着這樣的感悟,“巡天艦”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這片廣袤的星雲帶。
之後的航程中,他們又遭遇了數次危險。
有一次,“巡天艦”誤入了一片天然形成的“虛空迷宮”,這裏空間結構異常複雜,層層疊疊,如同一個巨大的天然陣法,極易迷失方向。
李雲景索性以此爲契機,印證自身空間之道。
他以神念爲筆,以空間法則爲墨,在虛空中勾勒出玄奧的軌跡,引導“巡天艦”如同穿針引線般,在迷宮般的空間褶皺中尋找到正確的路徑,安然脫困。
還有一次,他們遭遇了一場罕見的“星辰磁暴”,狂暴的星辰磁力扭曲了神識與常規探測,甚至能干擾法力運轉。
李雲景則以自身精純無比的雷法修爲,引動艦內儲備的雷霆之力,構築了一層“避磁雷罡”,將有害磁暴隔絕在外,同時利用磁暴中蘊含的奇異能量,淬鍊了一番“巡天艦”的艦體與部分核心構件,使其對類似宇宙災害的抗性略
有提升。
漫長的星際航行,對尋常修士而言或許是枯燥且危險的苦修,但對李雲景來說,卻成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星空悟道之旅”。
他觀星辰生滅,感悟時光流逝;察能量潮汐,體悟宇宙脈動;遇奇異生靈,思索生命真諦;臨自然險境,印證諸般大道。
道心在這無垠星空的洗禮下,愈發剔透圓融,返虛二重天境界徹底穩固,甚至對更高層次的道境,也有了些許模糊的感悟與期待。
如此,過去了五年。
“巡天艦”的探測法陣終於傳來了強烈的空間錨點反饋。
前方黑暗的星空背景中,一顆巨大的,散發着濃郁靈氣與古老威嚴氣息的星辰,正緩緩映入“眼簾”。
其體積遠比“天瀾星”龐大,星辰錶面籠罩着厚厚的大氣與靈光,隱約可見大陸輪廓、海洋波瀾,更有道道強大的氣息如同狼煙般沖天而起,彰顯着其不凡。
正是“天帝古星”!
“終於到了。”
靜室中,李雲景長身而起,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巡天艦開始減速,調整姿態,朝着“天帝古星”外圍一處預設的、隱祕的星空港口座標飛去。
那裏,是“神霄道宗”在這片遙遠星域建立的、與本土聯繫的唯一前哨,也是傳送陣所在。
即將抵達宗門在這片星空下的飛地,見到久別的師尊與分身,李雲景古井無波的心境,也泛起了些許漣漪。
“巡天艦”如同歸巢的鳥兒,悄無聲息地滑入“天帝古星”外圍一處被強大幻陣與空間褶皺隱藏起來的星空港口。
港口規模不大,但結構精巧,以特殊合金與陣法構建的平臺延伸入虛空,數艘造型與巡天艦類似,但小了許多的巡邏艦艇正停泊在側,港口內部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幢幢,戒備森嚴。
“巡天艦”的靠近早已觸發了港口的識別陣法。
當艦體穩穩停靠在專用泊位時,港口通道打開,一隊身着“神霄道宗”制式法袍、氣息精悍的修士早已肅立等候。
爲首一人,竟是一位元嬰後期的中年修士,面如冠玉,三縷長髯,氣度沉凝,正是此地港口的主事長老,道號“玉衡子”。
玉衡子感受到“巡天艦”上那深不可測、卻與本宗核心功法《神霄道》隱隱同源的氣息,心中早已震撼激動無比。
他強壓心緒,帶領身後一衆金丹、築基弟子,恭敬行禮,聲音因激動而略帶顫抖:
“弟子玉衡,攜星空港值守弟子,恭迎太上長老法駕!”
艙門無聲滑開,李雲景一襲星衣,緩步而出。
他氣息完全內斂,看似與凡人無異,但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淡淡掃過,玉衡子等人只覺得渾身一輕,彷彿所有祕密都被看透,心中敬畏更甚,頭垂得更低。
“不必多禮。”
李雲景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九霄真君與天絕真君,此刻可在宗內?”
“回稟太上長老!”
玉衡子連忙回道,“九霄祖師與天絕祖師此刻皆在‘神霄宮’中。”
“弟子已通過緊急傳訊陣法,將您駕臨的消息傳回宗門,兩位祖師想必已在等候。”
“只是......星空港距離宗門本山尚有數十萬裏之遙,且途中需經過幾處關隘,是否需弟子調集飛舟護衛,護送您……………”
“不必。”
李雲景擺擺手,目光投向“天帝古星”那廣袤的陸地,神念早已如同水銀瀉地般蔓延開去,瞬間覆蓋了極大範圍,將此星的大致格局、靈氣分佈、強大氣息所在盡收心底。
“我自行前去即可。”
“你等守好港口,一切如常。”
話音落下,也不見他有何動作,身影便如水波般盪漾開,旋即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玉衡子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那位傳說中的太上長老便已蹤影全無,連一絲空間波動都未引起,不由面面相覷,心中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太上長老更是敬畏到了極點。
天帝古星,廣袤無比,其面積遠超天瀾星,靈氣濃度也普遍更高,修行文明更爲古老繁盛。
此地並非“神霄道宗”一家獨大,而是“天瀾星”遠征軍各門各派與本土力量融合形成的修仙世界。
爭鬥與合作並存,形勢遠比天瀾星複雜。
哪怕過去了數百年,兩顆生命起源古星,也沒有完全融合,雙方之間,或多或少,還有一些隔閡。
不過,當年“天瀾星”遠征軍破滅“僞天庭”,掃蕩“天帝古星”,威風凜凜,本土勢力明面上也不敢太過分,依然對遠征軍建立的分部保持尊重,承認“天瀾星”對“天帝古星”的統治權。
“神霄道宗”作爲“天瀾盟”盟主,遠征軍發起人,自然佔據了“天帝古星”最好的地盤,當年“僞天庭”所在的小世界。
這裏也是“天帝古星”的精華所在。
李雲景離開港口,身影於虛實間閃爍,數步踏出,已然跨越數十萬裏虛空,徑直降臨在“天帝古星”核心區域,昔日“僞天庭”所在,如今“神霄道宗”分部的山門重地。
這裏,早已不復當年的天庭的森嚴壓抑,而是被改造成了一片仙家勝境。
羣山環抱,靈泉飛瀑,雲霧繚繞,亭臺樓閣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又不失清雅,處處瀰漫着精純的雷霆靈氣與盎然生機。
主峯“神霄峯”高聳入雲,峯頂宮殿“神霄宮”巍峨壯麗,隱於雲海雷光之中,正是整個分部的中樞。
李雲景並未直接出現在神霄宮內,而是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神霄宮前廣場之上。
他負手而立,遙望這座凝聚了宗門無數心血,象徵着他一手開拓的星空基業的宮殿,心緒微瀾。
幾乎在他落地的瞬間,數道強橫的神識便掃了過來,帶着警惕與探詢。
但當這些神識觸及李雲景那看似平凡,卻如淵似海,與整個天地隱隱共鳴的身影時,皆是一震,隨即迅速收斂,化作無比的恭敬。
宮門無聲洞開。
數道身影聯袂而出,快步上前。
爲首者,正是九霄真君,依舊仙風道骨,但氣息比之當年在“天瀾星”時更加沉凝渾厚,顯然在此地靈氣充沛的環境下,修爲又有精進,已經是化神四重天的高手了。
在他身側,並肩而立的,是氣質冷峻,一身黑袍的天絕真君。
他容貌與李雲景有七分相似,如今修爲也有了巨大進步,進入了化神六重天,進境之快,令人咋舌。
在兩人身後,則是五位形態各異,但氣息皆淵深如海,遠超尋常返虛的強者。
居中一位,身着赤紅帝袍,頭戴火焰冠冕,面容威嚴,周身隱隱有烈焰虛影升騰,正是曾被李雲景收服的“赤帝”。
其左側,是一位身着素白帝袍、面容俊美、氣質溫和、眼神卻深邃如寒潭的中年男子,乃是“白帝”。
右側,則是一位黑袍罩體、氣息陰冷沉凝、面覆黑霧,只露出一雙幽深眼眸的身影,正是“黑帝”。
再兩側,分別是一位身着星紋戰甲、面容粗獷、煞氣隱現的壯漢,“貪狼星君”,以及一位血衣血發、眼神凌厲如刀,周身環繞着若有若無殺伐之氣的青年“七殺星君”。
這五人,便是當年“僞天庭”覆滅後,被李雲景以無上神通懾服、種下禁制、收歸麾下的五大返虛高手。
數百年過去,他們在此地輔佐九霄真君坐鎮分部,各自修爲也都有所鞏固和提升,雖因禁制之故無法突破原有大境界,但在返虛一重天內亦是佼佼者。
此刻,五人見到李雲景本尊親臨,感受着其身上那深不可測、比當年更加浩瀚縹緲的氣息,心中皆是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緊隨在九霄真君與天絕真君身後,恭敬行禮。
“恭迎道兄法駕!”
衆人齊聲,聲震雲霄,引得周圍雲霧翻騰,雷光隱現。
李雲景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九霄真君身上,躬身一禮:“弟子拜見師尊。”
姿態依舊恭謹,並無絲毫因修爲高絕而生的傲慢。
“好!好!好!”
九霄真君快步上前,雙手虛扶,老懷大慰,眼中滿是感慨與自豪:“雲景,你終於到了!”
“爲師......等你多時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雲景,越看越是心驚。
明明李雲景就站在眼前,氣息平和,但以他化神境界的神識感知,卻只覺得對方彷彿與整個天地融爲一體,深不可測,又如驕陽當空,雖不灼人,卻自有其無可置疑的煌煌威儀。
這分明是境界遠超於他的表現!
這些年,通過兩顆古星的星際航線,他已知曉李雲景在“天瀾星”的驚人戰績,知曉其已臻返虛,甚至觸摸到了飛昇門檻,但親眼所見,感受更爲直觀震撼。
“勞師尊掛念,弟子來遲了。
李雲景微笑道,又與天絕真君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分身亦點頭回應,雖無言語,但眼神交匯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即,李雲景目光轉向赤帝、白帝、黑帝、貪狼、七殺五人,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道友,多年不見,辛苦了。”
“不敢當。”
五人心中一緊,連忙躬身:“爲道兄效力,乃我等分內之事。”
他們可沒忘記,自己神魂中還被種着禁制,生死皆在李雲景一念之間。
這些年雖然在此地地位尊崇,資源不缺,也無人敢慢待,但對李雲景這位“主人”的敬畏,卻是與日俱增,尤其此刻面對本尊,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讓他們不敢有絲毫異心。
“進去說話。”
李雲景當先向神霄宮內走去。
衆人緊隨其後。
步入大殿,分賓主落座。
九霄真君自然坐於主位左側首位,李雲景坐於右側首位,與師尊相對。
天絕真君坐於李雲景下首,赤帝等五人則依次在下首就坐。
早有侍奉的弟子奉上靈茶仙果,旋即恭敬退下,殿內只餘他們幾人。
“雲景,你此番遠道而來,一路可還順利?”
九霄真君關切問道,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他雖知李雲景修爲通天,但星空旅途莫測,總免不了擔心。
“有勞師尊掛心,一切順利。”
“途中雖遇些許波瀾,卻也別有一番體悟。”
李雲景簡要提了一下遭遇星空巨獸,虛空迷宮、星辰磁暴等事,語氣輕描淡寫,但在場衆人聽在耳中,卻深知其中兇險。
能將這些視作“體悟”,足見其修爲與心境。
“你之修爲,爲師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九霄真君感嘆,“看來距離那一步,真的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