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把斬馬刀往碎石裏一插。
“鐵雷都掏出來,檢查一下。”
鐵雷是出發前配的,每人兩枚,屬於鐵林軍戰兵的標配。
火器營的戰兵配得多,跟他們沒法比。
清點完畢。
一百多枚鐵雷,面對上千羯族騎兵……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麼。
一個戰兵把雷裝好,抬起頭來。
“百戶,真搶馬?”
大牛瞥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我就說……”
戰兵嘿了一聲:“也就阿木古能被你騙了……”
旁邊有人嗤地笑了一下。
“百戶,我就問一句。”
另一個戰兵笑道,“方纔你湊阿木古耳朵邊嘀咕什麼了?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大牛沒吭聲,低頭檢查自己腰間的鐵雷。
“百戶?”
“關你屁事。”
“我就好奇——”
“好奇你他媽打完仗還活着再好奇。”
那人閉了嘴,縮着脖子往旁邊挪了兩步。
孫老六從後頭湊過來。
“我也想知道……”
大牛抬頭看了他一眼。
孫老六這人平時話不多,但脾氣倔,有問題不問則已,問出口的事,不給個準話他能跟你磨到天亮。
大牛嘆了口氣。
“我跟他說,咱們有接應。”
孫老六愣了一下:“真的?”
大牛眨了眨眼:“我編的。”
孫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其他人也都喫喫地笑出了聲。
“……你跟阿木古說的時候可不像猜的。”
“那是老子演技高。”
“百戶,你還會演妓?”
旁邊另一個兵賤兮兮地接了一句。
“什麼?”大牛琢磨了兩息,味道出來了,“操——”
一巴掌拍過去。
那戰兵早有準備,躥出去三步遠,縮在一面盾後頭露半個腦袋,笑得賤兮兮的。
大牛懶得追他,罵了兩句也就算了。
孫老六反應過來:“那就是沒接應。”
“沒有。”
“也沒有退路。”
“也沒有。”
“行吧。”
孫老六蹲下身去,開始從羯兵的屍體上拔箭。
羯人的箭鏃粗糙,箭桿很多也是歪的,有點不能再用了,可總比沒有強。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出來就在甲片上刮兩下血。
大牛掃了他一眼:“你弓法那麼準,回頭搶到馬了,騎弓也能湊合用。”
“你還真打算搶馬啊?”
“不搶馬難道搶人?八十六個步兵抱着四百個騎兵跑?”
孫老六翻了個白眼,把拔出來的箭歸攏到箭囊裏,沒再接茬。
大牛走到溝沿邊,往南又看了一眼。
火光還有段距離。
他估摸了一下,兩炷香的工夫就到跟前。
也可能更快。
他轉過頭,面對着這八十五個人。
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溝壁,有人盤腿坐在碎石上。甲片上全是血和泥,看不出哪個乾淨哪個髒,反正都一個德行。有人在啃指甲,有人在拿石頭磕刀背上的血殼子,有人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閉着眼養神。
“該撒尿撒尿,喝水啃餅子,半炷香後,出去打劫。”
片刻後。
熱氣從凍土上蒸起來,有人打了個哆嗦,旁邊的人罵罵咧咧:
“操他媽的,早知道尿褲襠了,還能熱乎點兒。”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尿褲襠,一整天走路都擰着腿。”
“那是磨襠!你懂不懂?冬天棉褲溼了以後——”
“閉嘴吧你,誰他媽想聽你講磨襠。”
有人把最後半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塞嘴裏嚼,一半揣懷裏。
旁邊戰兵瞅了他一眼。
“留着幹嘛?”
“萬一沒死呢,回去路上餓。”
“你可真他媽樂觀。”
“啥是樂觀?”
“你他娘軍院學的啥?什麼樂觀……什麼精神來着……”
那戰兵抓了抓後腦勺,“算了,我也忘了原話咋說的。反正就你這種……死到臨頭還惦記着餅子的。”
“餅子咋了?”揣餅的那個把嘴裏那半塊嚼得嘎嘣響,“人是鐵飯是鋼,死之前也得喫飽了再死。空着肚子上路,到了底下見了閻王,腿軟,跪都跪不穩當。”
“你見過閻王?”
“沒見過。但你想想,閻王天天收人,什麼樣的沒見過?咱好歹得喫飽了精精神神去報到,讓他老人家看看,鐵林軍出來的,就是比別的鬼體面。”
這話說完,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說了句:“他媽的,還真是。”
“都拾掇好了?”
大牛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脖子。
骨頭嘎嘣響了兩聲。
他把斬馬刀從碎石裏拔出來,在靴底蹭了蹭刀背上的泥。
然後看着一張張髒兮兮的臉,張了張嘴。
按理說,這種時候該說兩句提氣的話。
公爺在的時候,每次大仗之前都有幾句話扔出來,句句往人心窩子裏砸。他跟公爺這麼久,那些話聽了不少,可臨到自己嘴邊,一句也蹦不出來。
他不是那塊料。
“弟兄們——”
乾巴巴的,嗓子還劈了。
底下沒人笑話他,八十五雙眼睛全看過來了。
大牛咧了一下嘴。
“媽的,本來想說兩句好聽的,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有人嗤了一聲。
“百戶你就別爲難自己了,上回你在軍院,把'前赴後繼'說成'前腐後腐',笑了我們半個月。”
“去你大爺的,那是口誤!”
“口誤兩回?”
“閉嘴!”
大牛瞪了一圈。
行吧。說不來那些文縐縐的東西,那就不說了。
他把斬馬刀一抬,刀柄在胸甲上磕了一下。
當——
鐵碰鐵,聲音又短又沉。
轟——
底下回應聲一片。
有人拿拳頭捶胸口,有人拿刀背砸甲片,有人把矛杆往地上頓了一下。
八十六個人,八十六聲響,前後差了不到一息。
不整齊,但夠重,碎石都跟着顫了一下。
大牛鼻頭一酸,沒再多看他們。
他怕多看一眼就說不出下面那句話了。
“打劫去!”
他轉過身,第一個翻上了溝沿。
身後的腳步聲緊跟着響起來。碎石被踩得咔嚓亂響,甲葉子嘩啦嘩啦地撞。
八十六個人,從那條蹲了大半夜的爛溝裏,一個接一個地翻了出來。
沒有人回頭看那條溝。
因爲不用看。
他們都知道,回不去了。
……
夜色已經淡了。
東邊那道灰白撕開了雲層底部,天地之間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一種渾濁的灰,能看見百步以內的輪廓。
三百步外,騎兵的隊列依稀可辨。
前排是散騎,馬背上的騎手舉着火把,彎刀掛在鞍側。後面是密集的騎陣,馬頭挨着馬尾,四五百騎排了三層,正在緩緩收攏。
再遠處,那支大隊人馬離得更近了。
頂多二裏地。
八十六個漢子呼啦啦往前走。
沒有陣型可言。前排端盾的端盾,拎刀的拎刀,走得歪歪扭扭,吊兒郎當,殺氣逼人。
一百多顆鐵疙瘩,在他們的腰上、懷裏晃盪着,等着在騎兵陣裏炸開花。
對面的散騎發現了他們,有個騎手勒住馬,扭頭衝後面喊了一嗓子。
然後整條騎兵線都看見了。
騎兵們全都愣住了。
帶隊的羯族將官拎着彎刀,勒馬站在陣前,扭頭往左右看了兩眼,又回頭盯着前方那片緩緩推進的鐵甲人影。
打了一夜了。
填了近百條命沒啃動,箭射了幾千支沒射透,繞了包了壓了,人家在溝裏跟烏龜似的縮着,你拿他沒轍。
現在這幫人……怎麼出來了?
而且——
他們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