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他們現在這個防禦的法子,不用說了,就是被咱們的火器給嚇着了。他們不但歇了野戰的心思,連城關石頭都不信了,非得裹上一層爛泥麻袋才覺得能保命。既然對面縮地當了王八,咱們哪來上趕着去拼命送人頭的道理。”
衆將聽了,連連點頭。
“石虎這老潑皮現在鐵了心當活王八,指望這堆凍起來的爛泥殼子把咱們活活耗死。耗到大雪連天封路,耗到咱們糧草補給不上,可他打死也想不到,咱們修了橋過來,糧草斷不了。”
“屬下以爲,全軍先紮營立寨,把輜重車隊全拉上來,穩紮穩打。風雷炮往東面那幾個矮坡上架。炮陣對着他城頭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城牆上糊着泥袋子,咱們就不用鐵彈丸,換爆炸彈,往城頭上打,炸他們的人和重弩。”
“彈丸甩上去落地開花,彈片鐵砂鐵蒺藜當場平鋪洗地。他牆能糊爛泥甲,上頭站着喘氣的總不能也隨手披層殼吧?連人帶牀弩,全給他洗上一遍。等城頭這羣雜碎碎成一地肉渣站不住腳,重甲陌刀直接順着他們自己堆出來的那道麻袋斜坡走上去,連砍樹打雲梯的功夫都省了!”圍在旁邊的幾名將官聽出了竅門,連聲叫絕。
林川聽到此處,也跟着點了下頭。
“胡大這套戰法,說到點子上了。”
他伸手指着視野遠端的雄關。“你們平日裏總嚷嚷着死戰求勝,可打仗從來都不是比誰更不要命。”
大棒槌在人堆裏往後縮了半步。
“爲將者,遇城遇敵,首要考量的是地形寬窄與兵器長短。咱們手裏端着能在一裏外殺人的火器,那就絕不能把弟兄們的命往城牆根地下填。”
“石虎把城外鋪成爛泥潭,胡大勇能借力打力,看清對方這道麻袋斜坡不僅防炮,偏又是架在那的現成雲梯。這就是統兵將才該有的眼睛,以己之長擊敵之短。再敢沒腦子提着刀去撞牆的,就是匹夫。”
幾個將官偷摸捅了捅大棒槌的腰眼,引來一陣低聲鬨笑。大棒槌漲紅了臉,直抓後腦勺:“公爺教訓得是,俺往後多長些記性。”
笑聲歇下,林川音調拔高了幾分。
“但光有些排兵佈陣的能耐,破不了一國之局。”
衆人收斂神色,全數靜待下文。
“爲帥者,眼底絕不能只裝下一座潼關。”林川反手指向來時的滾滾黃河,“石虎將兩萬人馬縮進殼裏,全指望這道牆耗退前鋒營。可他沒參透關中的根本。”
“黃河鐵索橋一通,配上後頭的工坊連軸轉,咱有飯喫有衣穿,就算在這河灘上耗過整個臘月也掉不了一根毛。石虎城裏幾萬張嘴若是被斷了糧卡住咽喉,他能喫雪充飢?”
“這就叫坐困愁城,拱手交命。”
寒風捲過土臺,拂動大旗。
“統領三軍大局,切忌只盯着一城一地的輸贏。要盤算糧道截留,盤算人心向背,盤算怎麼把僵局下成活棋。”
大棒槌撓了撓下巴,甕聲插嘴問:
“公爺,咱家風雷炮管夠,多砸幾筒子火藥的事,何必生生耗着。”
林川回身踹了這傢伙一腳。
“火藥是白撿的?兵工廠幾百個火藥工匠,天天熬硝煮硫拿汗水漚出來的家底,全讓你拿去放花炮聽響?大動干戈不急着拔這根刺,圖的是一個穩拿把掐。”
他豎起兩根指頭,在半空晃了晃。
“打仗,有門道叫唱戲。咱們正面擺滿儀仗,造橋填河敲鑼打鼓把排場拉滿,這種惹眼的買賣做足了,全爲了給後方那兩把刀,留足揮砍的餘地。”
大棒槌拍了下大腿,大罵自己糊塗,嘴裏喊出韓明和二狗的名字。
“咱們要的就是讓對方睡不着覺。”
林川繼續道,“這老鬼把精銳全堆在咱們面前,他防備越嚴,膽子越小,後方弟兄們騰挪的空間就越大。”
“進關中,咱們是隻圖西梁軍那羣蠻子的人頭嗎?”
林川視線越過衆人,望向遠處的蒼黃殘景,
“殺人救不了蒼生。西梁王把漢人當肉盾,軍糧短缺就生煮活人餵狗肚子。關中地界幾百萬人,連口樹皮都尋不着。咱們破了關斬了旗,手裏剩一地白骨,這江山你要來何用?”
底下全場沒人敢搭茬。
這番話把在場武將骨子裏的嗜殺戾氣全給壓下去了。
“關鍵全在糧食。”
“敲斷對方軍糧補給,撬開他們藏深的老底糧庫。把糧食截過來喂活百姓。人活了,纔算真把關中這盤大棋下活了。”
……
富平縣,嵯峨山下的黑龍口。
廣袤的天地之間,各勢力都匯聚了過來。
灰巖部的阿木古跑斷了腿,硬是說動了關中二十多個部族的頭人。羌人、吐蕃人、涇陽的白馬氐、清水氐,隴東的乞伏鮮卑、禿髮小部,還有散佈北山的黃石屠各、盧水胡諸落,紛紛帶着弓馬,從深山峽谷、渭北塬上往這裏聚攏。
加起來,足足有六千多人。
營地裏亂哄哄的,嘈雜聲卻蓋不住沖天的羶香味。
三十多口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的松木柴燒得劈啪亂響,翻滾的肉湯表面浮着厚厚一層黃油。
隊伍把攜帶的肥羊宰了大半,大鍋燉湯,往裏面加上糙糧,就是熱騰騰的羊肉粥。
幾千號雜牌流民、散部羌蕃漢子,端着破木碗和豁口陶盆,吸溜吸溜喝得滿頭大汗。
廢棄的礦主大雜院裏。
二十幾個各路頭人,圍着一個現拼的石桌。桌上大方擺着三大盆全是肉的羊排。
獨臂多吉拿左膀子夾着一塊羊蠍子,喫得滿嘴流油。坐在主位的二狗,手裏攥着根粗草棍,挑着牙縫裏的肉絲。
“喫痛快沒?”二狗問。
“痛快!”多吉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活了三十幾年,這頓肉最實誠。兄弟到底哪路神仙?我多吉今天認你這個朋友。”
“我?”二狗吐出草棍,“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護國公林公爺帳下,林不苟。各位也別瞎猜了,挨個報個名號。”
底下頓時一陣亂糟糟的應聲,各色口音混雜在一起。
“青崖羌,多吉!”
“石門山扎西部,索朗!”
“白皮坡野狐部,野狐!”
“涇陽白馬氐,楊大石!”
“渭北屠各,劉悉斤!”
“隴東乞伏鮮卑,段六狼!”
“北地盧水胡,郝大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