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完全是一名刑偵人員的直覺,就在剛剛侯平當着劉海的面提到死者陳國良的時候,劉海身體的細微動作出賣了他,雖然他藉着拿東西去掩飾,還是逃不過侯平的眼睛。
陳國良的屍體是在城南村拆遷現場被發現的,從被埋的位置上看,距離劉海家的大門最近,他是廚師,年輕力壯,完全符合兇手的特徵,使用石塊從後面擊打死者陳國良的頭部,導致其死亡,然後就近掩埋屍體。
這似乎是一個合理的推斷,但是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
就算他和死者陳國良認識,或者有過什麼矛盾,應該也達不到殺人的程度,從警方調查的情況,劉海這個人很老實,性格也好,更是顧家,尤其是對他的女兒特別好。
侯平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飯店門口點了一根菸。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海站在櫃檯那同樣看向侯平,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轉身慢慢朝着後廚方向走去。
侯平一根菸抽完,立刻拿出手機給隊裏的小吳打電話。
“陳國良的手機通話記錄調出來沒有?”
“侯隊,正在查,移動那邊走流程比較慢,而且要查的還是一年半左右的記錄,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今天下班前能不能拿到?”
“我想想辦法。”
“辛苦了。”侯平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又翻到另外一個號碼,“老孫,幫我查個人,劉海,城南村的,在附近一家叫‘十全十美’飯店炒菜,查查他有沒有案底,有沒有跟陳國良有過交集,越快越好。”
“好的,侯隊。”
侯平這才上了車,這起因爲拆遷意外發現的命案,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調查清楚,兇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殺人,陳國良被殺的時候,城南村拆遷應該剛剛開始。
侯平回到辦公室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關係圖。
中間是陳國良。左邊連着馬彪子等獄友,標註三百萬的祕密。右邊連着那個人,標註黑色轎車。上邊連着劉海,打了一個問號,下邊連着王德茂,同樣打了一個問號。
陳國良生前和馬彪子說的話,陳國良認定自己找到了那個人,對方就會給他三百萬的封口費,否則他就要報警。
三百萬不是小數,這裏面肯定隱藏着一件不爲人知的祕密,陳國良很有可能是被滅口。
陳國良的死,就有了一個合適的動機。
第二天一早,小吳就拿着調取到的通話記錄敲門進來了。
“侯隊,陳國良那個手機號是出獄後第三天辦的,通話記錄從辦卡到他失蹤,大概四個多月的時間,通話總次數不算多,一百多通,大部分是打給同一個號碼。”
侯平接過來掃了一眼,“這個號碼是誰的?”
“查過了,一個叫孫德勝的人,凌平市下面一個鎮上的,在鎮上開了個廢品收購站。孫德勝這個人,有多次收購贓物的前科,跟公安機關打過不少交道。”
“還有別的號碼嗎?”
“還有幾個,都是打給外賣、快遞、出租車這些服務的,沒有規律。另外,陳國良這個手機號在他失蹤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使用記錄了,沒有通話,沒有上網,完全沉默。”
侯平盯着那個叫孫德勝的名字看了幾秒,“走,去找這個孫德勝。”
廢品收購站在凌平市北邊的一個鎮上,緊挨着一條省道,大鐵門半開着,院子裏堆滿了紙殼、塑料瓶、廢鐵爛銅,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酸腐的氣味。
侯平和小吳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箇舊冰箱。
“孫德勝?”侯平亮了一下證件。
中年男人抬起頭,一張滿是橫肉的臉,左眼眉角有道疤,眼神裏帶着那種老油條特有的警覺,“是我,什麼事?”
“認識陳國良嗎?”
孫德勝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繼續擰螺絲,“陳國良?哪個陳國良?”
“你說呢?”侯平盯着他,“剛從監獄出來的那個,你跟他通過不少電話。”
孫德勝放下手裏的螺絲刀,站起來,拿旁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哦,你說陳大頭啊,認識,以前在裏頭認識的,他出來以後找我敘敘舊,打過幾次電話,怎麼,他又犯事了?”
“他死了。”
孫德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侯平注意到他擦手的動作停了。
“死了?怎麼死的?”
“被人殺了,然後埋了。”侯平沒有繞彎子,“他出獄後跟你聯繫最頻繁,我想知道他跟你說了什麼,找過你沒有,都做過什麼。”
孫德勝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到院子裏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從兜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我跟陳國良,說白了也不算多熟,就是以前在凌平監獄的時候,他在我隔壁監室,偶爾放風的時候聊幾句。他出來以後給我打過電話,問我這邊有沒有活幹,我說我一個收破爛的,能有什麼活,他就沒再提。”
“他找過你沒有?”
“找過。”孫德勝吐了口煙,“大概他出來一個多月以後吧,他來了我這一趟,說是路過,順便看我。我請他喫了頓飯,就在鎮上那個小飯館,喝了點酒。他那個人,喝了酒就管不住嘴,開始吹牛逼。”
“吹什麼了?”
孫德勝猶豫了一下,看着侯平,“侯隊,我跟你說這些,你得信我,我可跟他不是一夥的。”
“你說就是了,我們有判斷。”
“他說他知道一個大祕密,關於凌平市城南村拆遷的。他說那村子下面埋着東西,值大錢,要是他能把那個東西弄出來,這輩子就不用愁了。我問他什麼東西,他神神祕祕地不肯說,就說等弄到手了再來找我,到時候讓我幫他出手。”
侯平眉頭一皺,“具體說是什麼東西?文物?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說。”孫德勝搖頭,“我也就是聽聽,沒當真。他那個人,在監獄裏的時候就喜歡吹牛,誰能信他的?後來他又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說他在城南村附近轉悠,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但一直沒找到。”
“他有沒有提過跟誰有矛盾?或者說有人不想讓他摻和這件事?”
孫德勝想了想,“有一次,好像是他最後一次給我打電話,他的情緒不太對,說話吞吞吐吐的,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然後又說了一句,他說‘勝哥,我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就去城南村挖一挖’。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爲他又在胡說八道。”
侯平和小吳對視一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一年半前?差不多。後來他就再沒給我打過電話,我也沒在意,以爲他換號了,或者離開凌平了,沒想到……”
侯平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寫了自己的電話遞過去,“想起任何細節,立刻給我打電話。”
“好。”孫德勝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揣進兜裏。
從廢品收購站出來,陳國良說的祕密,跟城南村有關,而且跟“埋着的東西”有關。他說那東西值大錢,如果能弄出來,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什麼東西,埋在城南村的地下,值大錢?
文物?古董?還是別的什麼?
但最關鍵的信息是,陳國良對孫德勝說過一句,“我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就去城南村挖一挖。”
陳國良在出獄後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到底在那個拆遷工地上發現了什麼?或者說,他到底在找什麼?
他找了,然後死了。
侯平把這個新的信息發給了朱武,然後開車直奔城南村。
他想再去那個埋屍的地方看一看。
工地上挖掘機已經停了,警戒線還在,幾個工人蹲在遠處抽菸。侯平走到那片被翻開的土地上,蹲下來,隨手撿起一塊碎磚頭。
三家的地基交界處,空地的正下方,埋着一個被砸碎了頭骨的男人。
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出獄後四處打聽城南村拆遷的事,不斷在附近轉悠,說要找一件值錢的東西,然後他死了,被人砸碎了腦袋,埋在了下面。
他找的東西,兇手是不是也想要?還是說,他找到了,正因爲找到了,所以死了?
侯平正想着,手機響了,是老孫打來的。
“侯隊,你讓我查的那個劉海,有點東西。”
“說。”
“劉海,三十四歲,城南村人,已婚,有一個女兒。他明面上是在滿意酒家炒菜,但我查到他名下有一輛車,一輛黑色的帕薩特,三年多的車齡。關鍵是,這輛車近一年半的違章記錄有六條,都是電子眼抓拍的,其中有一條是去年三月,在城南村拆遷工地附近的那個路口闖紅燈。”
侯平腦子裏的某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黑色轎車。
化肥廠家屬院那個老太太她看見樓下有個人開着一輛黑色的車來找陳國良,看着不像他們那片的。
“車牌號多少?”
老孫報了一串數字。
侯平立刻給隊裏打電話,“查一個車牌號,凌XXXXXX,黑色帕薩特,車主劉海。查這輛車近兩年的行車軌跡,尤其是去過城北化肥廠家屬院附近的記錄,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侯平站起來,看着遠處正在拆除的半截樓房,陽光照在廢墟上,灰塵在光線裏飛舞。
一個飯店炒菜的廚師,開着一輛帕薩特,他認識陳國良,但他否認了,還爲自己找了個理由,一個人說謊,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說不可能和那種人不打交道,但他的黑色轎車,出現在了陳國良母親家樓下。
侯平走到路口,看見一個老人坐在一棵槐樹下面曬太陽。
侯平停下,蹲在老人面前,掏出煙遞了一根。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您認識王德茂嗎?”
老人接過煙,眯着眼看了看侯平,“王德茂啊,認識,人失蹤了。”
“失蹤?”
侯平故意這樣問出來,“我怎麼聽說人死了。”
“不是,你聽錯了,挖出來的那個不是他,王德茂,沒人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