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第二天去省裏辦事,特意帶上了劉茜,沒有提前告訴她,事情辦完之後,省政法委副書記嚴謹帶着他們去見王東陽。1
“舅。”
只是幾天沒見,王東陽的樣子顯得異常憔悴,鬍子沒掛,頭髮沒洗,黑眼圈嚇人,尤其是眼袋,就跟腫了一樣,不用想都知道這幾天被省紀委調查受了不少苦頭。
“小茜。”
看到劉茜,王東陽情緒有些激動,試圖起身,但是被身後的人直接按住。
“李市長也來看你來了。”
王東陽身體坐下,看着李威走過來,他低下頭,根本不敢和李威正視,他的問題算不上大,肯定是犯了錯,主要是和吳剛的案件有關聯,等於是受了吳剛的牽連,最終是什麼樣的結果,他現在也不清楚。
後悔,悔不當初,如果那個時候能聽李威的,迷途知返,不鬼迷心竅,整天想着提升副市長巴結吳剛,根本不可能變成這樣。
李威拉了椅子坐下,“東陽啊,適應嗎?”
“還好,一開始不適應,現在好多了。”
王東陽緩緩抬頭,“領導,我對不起您,心中有愧,做了不該做的事。”
“都過去了,人得向前開,吳剛是我從金柳市抓回來的,他那種人死不足惜,但是你不一樣,我也替你覺得可惜,走錯了路,跟錯了人,最終無法再回頭。”
王東陽苦笑,省紀委的調查基本上已經結束,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了,到了這種地方,你想隱瞞都難,不僅是在凌平市的事,他以前在省公安廳當副總隊長收錢替人辦事都被翻出來,現在徹底想明白了,不能犯錯,只要犯錯,肯定就要被查出來,不能帶有任何僥倖心理。
“小茜,照顧好自己,以後舅舅不能照顧你了,你也大了,有合適的處一個,別讓你媽媽擔心你。”
王東陽想到了姐姐,眼淚開始有些止不住,他和姐姐的關係非常好,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對這個寶貝外甥女也是視如己出,當成親閨女一樣。
“舅,你好好配合,爭取早點出來。”
劉茜轉身,無法再看下去,快速擦乾眼淚。
“差不多了。”
嚴謹開口,這個時候讓李威和劉茜和王東陽見面,已經是破例,給李威面子,目前王東陽的案子省紀委還處於調查階段,要避免和聯合辦案組人員之外的人見面,這也是規定。
“感謝嚴書記。”
從裏面出來,李威看向這位以嚴肅認真公平冷血而聞名的省紀委副書記,她曾經也幫過自己,不惜和上面的人翻臉,說心裏話,還是非常感激,至少在那麼重要的時候,有人願意相信你,站出來力挺。
這就是正義的力量,也讓李威相信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隨着吳剛這些人被抓,正義的力量越發強大。
“王東陽配合的態度還是非常不錯,他的主要問題還是違紀,存在濫用職權,收受賄賂,行賄等問題,具體情況不方便透漏,最終的結果省紀委會在官網進行通告。”
“好。”
從省裏返回,劉茜坐在副駕駛,一直看着窗外,沒有說話,眼眶還是紅的。
車子進入凌平市範圍,劉茜忽然開口,“領導,我能跟您說說話嗎?”
李威睜開眼睛,“說吧。”
“我爸媽離婚那年,我七歲。其實那時候我已經記事了,我記得他們天天吵,摔碗,砸東西,有時候還動手。我媽哭,我爸罵,整個家裏沒有一天是消停的。我那時候特別怕放學,因爲一回家就要面對那個場面。”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後來他們終於離婚了,所有人都覺得我可憐,說這孩子沒了完整的家。但說實話,我覺得是解脫。”
李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離婚以後我跟着姥姥家住,姥姥、姥爺、舅舅,還有我,四個人住在一起。那纔像家,雖然沒有大房子,沒有好車,但至少沒有人摔碗了,沒有人罵那些難聽的話了。”
劉茜說到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舅舅最疼我。他那時候還沒結婚,把我當親閨女養。我上學他接送,開家長會他去,我被人欺負了他去找人家家長理論。有一回我發高燒,我媽在外地趕不回來,我舅揹着我在雨裏跑了三條街,送到醫院的時候他全身都溼透了,還一直跟我說沒事沒事,舅舅在,不怕。”
劉茜很少和人提起這些事,不光彩,但她今天要說出來。
“後來舅舅考上了警校,當上了警察。我還記得他第一次立個人一等功的時候,那年我上初中。他穿着警服回來,胸口的勳章亮閃閃的,姥姥高興得包了餃子,姥爺把自己藏了好幾年的酒拿出來了。那天我舅舅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說,小茜,你長大了也要做一個正直的人,像舅舅一樣。”
劉茜抽了一下鼻子,“那時候我覺得舅舅好棒,全世界最棒。我心裏就想,我長大以後也要當警察,也要穿那身警服,也要立功,也要讓我姥姥驕傲。”
“後來呢?”李威問。
“後來我考上警校。”
“你覺得舅舅是壞人嗎?”
“不是,他只是走錯了路,做了不該做的事,任何人可以說他是壞人,我永遠不會,領導,您能理解我嗎?今天看到舅舅那個樣子,我心裏難受。他那麼要強的一個人,那麼正直的一個人,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李威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人不是一下子就變壞的,都是一點一點往下滑的。今天收條煙,明天拿瓶酒,後天覺得紅包也沒什麼,慢慢就把底線往後挪。挪到有一天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想退都退不回去。”
李威看了一眼劉茜,“東陽犯了錯,這個錯必須他自己承擔。沒有人能替他,這是規矩。”
劉茜用力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領導,我跟您說這些,不是想讓您同情我。我就是想告訴您,我跟着您幹,不是因爲這份工作,是因爲您做的事,我絕對是對的,我舅舅走錯了路,我不會。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人,更不會給他丟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