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區明顯存在嚴重問題,這個毒瘤不挖掉,只會越來越嚴重,最終受影響的還是凌平市,受傷害的是凌平市的百姓。
紀春明快退了,榮向光撈夠了業績就會調走,剩下的爛攤子到時候交給誰來處理?
李威閉上眼睛,不僅要快刀斬亂麻,還要有釜底抽薪的決心和勇氣,徹底把毒瘤挖掉,哪怕會痛,但會好起來。
另外一邊還在研究怎麼對付李威。
楊廣文再一次打給紀春明,兩個人是老關係,“老紀,我和夏書記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半。你和榮區長一起過來,人多力量大,分量也足,當面把情況和夏書記說清楚。”
紀春明握着手機,“不得不去了,剛剛李市長說要暫停高新區區所有土地審批和項目準入,說要等專項調查結束再說,完全不切實際,根本不聽我們的解釋,腦袋一熱就拍板,典型的一言堂。高新區的項目全部暫停,這代價誰能承擔得去?”
紀春明冷哼一聲,對於李威的這個決定,他非常不滿,在李威面前不敢直接說出來,只能背後和楊廣文提起。
“暫停審批?他李威憑什麼?一個代理市長就敢這麼幹?高新區的事,還輪不到他來做主,你是區委書記,當場和他拍桌子翻臉就行了,他動不了你。”
“我沒想搞到那麼僵。”
“好吧,明天見夏書記之前,咱們先碰個頭,把口徑統一。老紀,你通知榮區長,明天早上八點我趕到高新區政府,先碰個面,然後一起去市委。”
“可以。”
榮向光也在,低着頭,眉頭緊鎖,看到紀春明放下手機,這纔開口,“廣文怎麼說?”
“明天去市委見夏書記,早上八點到區政府,商量一下對策。”
榮向光點頭,看向紀春明,“老紀,你覺得夏書記會站在我們這邊嗎?”
紀春明搖頭,“難說,夏書記這個人,我跟他打了十幾年交道,最大的特點是什麼?求穩。他這些年能在凌平站得住,靠的就是一個穩字。不出事,不折騰,不惹麻煩。上面滿意,下面也不得罪。”
“是啊。”
榮向光點頭,“事實證明也沒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太過求穩,所以怕,怕經濟出問題,怕老百姓站出來鬧,怕有人說他在任上沒做好。高新區是凌平市的門面,GDP佔了全市將近三分之一的工業產值和一半的招商引資額。如果高新區出了問題,全市的經濟數據就會崩。到時候上面怎麼看?政績怎麼寫?他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榮向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明天見夏書記,要講大局。不能講原則,要跟他說凌平市的經濟會受多大影響。”
“高。”
薑還是老的辣,紀春明剛剛說出的幾句話,恰好抓住夏國華的軟肋,不愧是官場老油條,經歷過的事情多,關鍵時刻能拿主意。
第二天早上的七點四十八分,榮向光就趕到了高新區政府,紀春明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着,來得比他還要早,正在看手機上的新聞。
“到了。”
紀春明看了一眼手機,“差不多該到了,你去接一下。”
“好。”
榮向光答應一聲,紀春明坐在那沒動,他有資格,當初楊廣文在高新區當區長的時候,他就是區委書記,級別比楊廣文高,再加上年紀擺在這,不可能親自去迎接楊廣文。
很快榮向光帶着楊廣文進了紀春明的辦公室。
“廣文書記,坐。榮區長,把門關上。”
榮向光起身關上了門,三個人在沙發上坐下。紀春明把茶遞過去,楊廣文接過來放在茶幾上,沒有喝。
“時間不多,咱們直接說正事。”楊廣文率先開口,“九點半見夏書記,得把口徑統一好。”
紀春明點點頭,“你說,我們聽着。”
楊廣文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夏書記這個人,我在他身邊當過祕書,所以很瞭解,他做任何決定之前,首先考慮的不是對不對,而是穩不穩。會不會出事,會不會有人反對,會不會影響上面的看法,會不會對凌平市全局有影響,這些纔是他真正在意的。”
紀春明點頭,這些他昨晚已經跟榮向光分析過了。
“所以今天見他,不能跟他講李威對還是不對,要跟他講這件事繼續鬧下去,會產生什麼後果。”楊廣文把身體前傾,“第一,高新區的項目停擺,十幾個在談的大項目觀望,這個後果誰來承擔?第二,李威這麼搞,其他縣區的幹部會怎麼想?誰還敢放開手腳幹工作?第三,李威根本不懂怎麼搞經濟,門外漢,剛當上代理市長就掀這麼大的風浪,傳出去,外面的人怎麼看凌平?夏書記的名聲,也會跟着受損。”
他說的每一條都精準地掐在了夏國華的軟肋上。
“另外,”楊廣文補充道,“今天我還會提到一個事,就是李威的市長任命還沒有經過人大投票。他現在是代理市長,按照規定,要在年底的人代會上進行正式選舉。如果他在代理期間搞得天怒人怨,到時候投票結果不好看,丟的不是他李威的臉,是市委的臉,是夏書記的臉。”
紀春明和榮向光對視了一眼。這一招更狠,直接把人代會上的投票拿來說事。
一個代理市長,如果在正式選舉中得票率不高,甚至沒過半數,那對市委書記來說就是一次嚴重的政治失誤。
“廣文,你說的這些都沒問題。”紀春明沉吟了一下,“但有個事情咱們也得想清楚,李威不是一般人,如果夏書記出面壓他,他不聽怎麼辦?”
楊廣文冷笑了一聲,“他不聽?他敢不聽嗎?夏書記是市委書記,是班長,他是市長,是副手。下級服從上級,這是最基本的組織原則。李威再橫,還能翻了天不成?”
“我贊成。”
三個人又對了細節,把各自要說的內容分了一下工。紀春明彙報高新區現狀,榮向光補充具體數據,楊廣文最後從全局高度總結。口徑統一之後,時間到了八點半。
“差不多了,走吧。”楊廣文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到了市委,看我眼色行事。”
車子在市委大院門口停下,三個人下了車,整了整衣領,並肩走進大樓。
祕書齊磊看到三人過來,快速迎了上去,“楊書記,紀書記,榮區長,夏書記在等你們,請進。”
夏國華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廣文來了,老紀,向光同志,坐。”
三個人,完全不同的稱呼,楊廣文最早跟在夏國華身邊當過祕書,所以直接稱呼廣文,顯得親暱,紀春明是凌平市官場老人,年紀比夏國華大,叫一聲老紀,顯得尊重,榮向光使用的是官方一些的稱呼,向光同志。
夏國華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紀春明身上,“老紀,你先說,高新區那邊什麼情況?”
紀春明清了清嗓子,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傳遞一個信息。高新區的經濟正在受到影響,而這種影響是李威直接造成的。
夏國華聽完,沒有表態,而是轉向榮向光,“向光同志,你具體說說。”
榮向光把隨身帶來的一個文件夾打開,上面是高新區近三年的招商引資數據和在談項目的清單。
“夏書記,目前高新區在談的項目一共十四個,其中投資額在十億以上的有六個,最大的一個是一個新能源電池項目,投資額二十五億,已經談了半年多,基本達成了意向,就差最後簽約了。但是自從順達物流的事情出來之後,對方的態度明顯變得謹慎了,上週本來要籤的框架協議,對方說再等等。”
他停頓了一下,翻到下一頁,“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高新區的土地審批暫停之後,有三塊已經掛牌的地塊現在無法進行下一步,這三塊地涉及的土地出讓金大概有八個億,如果拖下去,不僅影響今年的財政收入,還可能引發違約風險。”
榮向光說完,合上了文件夾。
夏國華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八個億的土地出讓金,十幾個在談的大項目,高新區的經濟引擎如果熄火,全市的經濟數據確實會非常難看。
“廣文,高新區是你一手搞起來的,這件事你怎麼看?”
“夏書記,有些話我不說,別人也不會說,但我得說,李市長這個人,我不是要否定他。他抓貪官,查腐敗,這些事我舉雙手贊成。但是,抓貪官和搞經濟是兩碼事。一個市長,最重要的職責是什麼?是發展經濟,是改善民生,是把凌平市的經濟搞上去,不能再按照過去在政法委的那一套來了。”
夏國華沒有說話,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楊廣文看準了時機,繼續說下去,“高新區是凌平市的命根子,全市GDP的四分之一以上,招商引資的一半,都在高新區。如果高新區因爲這件事元氣大傷,影響的不是一個區,是整個凌平市。我接到好幾個企業家的電話,他們都在問凌平市的營商環境到底怎麼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夏書記,我不是爲我自己說話。我已經離開高新區了,高新區怎麼樣跟我沒有直接關係。但我不能看着自己一手建起來的高新區毀在別人手裏,更不能看着凌平市的經濟因爲內耗而走下坡路。”
夏國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動作很輕,但很穩。
“你們說的這些,我知道了,李市長那邊,我會找他談。但該查的問題還是要查,順達物流到底是什麼情況,必須弄個水落石出。張萬青這個人,如果確實幹了違法犯罪的事,那就依法處理,這一點誰都不能含糊。”
“夏書記,”楊廣文試探着說,“我的意思是,查可以,但不能因爲查一件事把整個高新區的經濟搞停了。暫停所有審批這個決定,是不是太過了?”
夏國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他們站了一會兒。
“廣文,老紀,你們先回去。”夏國華轉過身,“高新區的工作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暫停審批的事,我會跟李市長溝通。至於其他的,等我找他談過之後再說。”
楊廣文瞭解夏國華,當他說出“等我找他談過之後再說”這句話時,就意味着這個話題到此爲止,那就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三個人起身離開。
走廊裏,紀春明壓低聲音,“廣文,你覺得夏書記是什麼意思?”
“夏書記還是那個夏書記,他要的是平衡,他不想得罪李威,也不想讓我們覺得他不管。所以他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安撫。最終的結果,大概率是各打五十大板,李威該查的案子繼續查,高新區的審批權恢復,事情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擴大,不蔓延。”
榮向光皺了皺眉,“那李市長會同意嗎?”
楊廣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猜不透李威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