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抓得好。”
酒桌上，董事長丁愛國的手連續落在桌子上，此時明顯帶着幾分醉意。
“董事長，您身體不好，少喝點。”
一旁的周寶平連忙提醒，他知道老董事長最近一直在喫藥調理身體，醫生是不讓喝酒的，今晚確實是破例，而且他能看出來，董事長是真的好心，這種高興是發自心裏的，比看到公司的營業額提升還要高興。
“沒事，我說過，必須陪李市長喝好，寶刀未老，我從來不服輸，當兵那會就是。”
丁愛國剛剛聽了李威講起他在金柳市還有去境外抓貪官的經歷，熱血沸騰，彷彿一下子自己年輕了，回到二十多歲的時候，無所畏懼的年紀，“新兵蛋子報道，老兵油子看不起你，覺得你是菜鳥，啥也不是，我不服，十公裏負重越野，全連我跑第一，後面感覺自己快要死了，還是咬牙撐着跑，這些年企業能做起來，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勁，小李啊，我欣賞你，就衝這一點，必須投資建廠，還要擴大投資，因爲我相信你，一定能讓凌平市經濟好起來，經濟好了，環境好了，企業肯定能賺錢。”
“我敬老班長一杯。”
李威擼起袖子，這個時候他也不把自己當市長，“爲了這份信任。”
“不能這麼喝。”
丁愛國站起身，“唱個軍歌，唱那個大刀向鬼子的頭上砍去，我這輩子就喜歡聽這首歌。”
“行。”
李威放下酒杯，“那我就唱幾句，好酒沒唱了，生疏了。”
“鼓掌。”
“大刀向鬼子的頭上砍去，全國武裝的弟兄們..................”
一首唱完，丁愛國熱淚盈眶，拿起酒杯又放下了，“好，好，我知道你這個市長不好當，這些年和做官的接觸的多，見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好官難做，越想多做事，做好事，得罪的人就越多，路就越難走，但不能怕啊，怕就是慫了，慫了就不是他媽當兵的了。”
“對。”
李威面帶笑意，“老班長說得對，不能慫，有人施壓不讓我幹，我偏要幹，因爲我知道這他媽是對的，有人拿槍頂着我的腦袋，我不慫，大不了就他媽下去見閻王，結果呢，那麼多貪官被我送進去了，我還活着。”
“哈哈哈哈.........”
丁愛國的笑聲異常爽朗，周寶平遞過紙巾，他沒接，直接用手擦了兩下。
“痛快，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我六十歲了，有些人可能還活不到六十歲，確實沒什麼好怕的，人來世上一輩子，就得乾點自己覺得值的事，對的事，不能幹那些坑人的事，不能等你死了之後，還有人罵你，周總，投資建廠的事定了，定死了，不僅定了，還要擴大投資，最高投資規格，三年內在凌平市建成最大的，這件事你必須給我安排好。”
“好的，丁董，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立刻解決。”
周寶平皺着眉頭，餘光看向董事長丁愛國，他知道這位老董事長的性格，畢竟是喝多了酒，所以還是要等明天就醒了之後好好問清楚，是一時激動說出來的，還是真的要在凌平市擴大投資，建成最大的研發和加工一體的現代化廠區。
這非常重要，等於是把公司未來十年的命運全壓在凌平市身上，李威的話，有多少是可信的？還有萬一他離開了凌平市，政策是否會有變化？
這些都是未知數，雞蛋不能放進一個籃子裏，這是做生意的禁忌。
今晚李威也破了例，酒喝了不少，幾次動容，不僅僅是因爲丁愛國對他的支持，他想到那些死了的兄弟，老狗酒量差，一喝就趴下，肉山酒量好..................
“丁董事長，明天就回凌平了，那邊有很多事需要處理，期待下一次相見，在這裏邀請丁董事長去凌平，讓我也有機會招待一下老班長。”
“一定，一定去。”
“丁董事長，慢點。”
周寶平扶着丁愛國上了車，然後和李威還有宋良打了招呼之後快速上車離開。
“李市長，我真是服了您了，不僅招商建廠談成了，還要擴大投資，我幹了這麼多年招商引資工作，從來就沒遇到過。”
宋良一臉的激動，剛剛有別人在，他不好意思說出來，當然這番話明顯帶有拍馬屁的一些意味，但也是他的心裏話，李威確實厲害，不得不讓人佩服。
“根源的問題並沒有解除。”
李威喝了酒，但非常清醒，直接到酒店一層的休息區，要了一壺熱茶水。
“我帶了好茶。”
宋良確實帶了好茶出來，算是爲這位新市長特意帶的，在他印象裏，領導級別越高，茶的等級自然也越高，不僅是貴，關鍵是普通人根本買不到，這樣才能符合身份。
“不用，隨便一壺綠茶就行，你問問，酒店有沒有免費的。”
“這.......”
宋良皺了一下眉頭，居然要喝酒店免費的茶，他看了李威一眼，不像是在開玩笑，只能朝着酒店服務檯走去。
“有免費的茶水嗎？”
“先生，有的，大麥茶，紅茶還有花茶和綠茶。”
“綠茶吧，一會送到那邊。”
“好的，先生。”
服務生非常客氣，宋良轉過身，並沒有急着過去，隱約地看到李市長在通電話，極大可能是在向市委書記夏國華彙報工作，畢竟招商取得成功，想到這，他心裏有點不舒服，前面四個月都是自己在跑，帶着人看地談政策談條件，等於是把路都完全鋪平了，然後沒自己什麼事了。
想到這，他嘆了一口氣，很快茶泡好，宋良索性接過來，自己端着過去。
“你給我聽好了，今晚就安排人過去給我查，我不是一定讓你查出問題，是有問題才查，尊重事實，別跟我搞揣摩領導意思的那一套，釘是釘，卯是卯，這就是我的原話，不需要揣摩，違規犯法的絕不縱容，我不管他背後有多大背景，必須給我查，你要是查不明白，現在就說出來，我安排別人。”
“李市長放心，我立刻帶人過去，保證完成任務。”
“就這樣。”
宋良聽得清清楚楚，李威不是在向夏國華彙報招商成果，而是在下命令要查誰，宋良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話背後的分量了。
查誰？高新區順達物流？
宋良心裏咯噔一下，張萬青，他接觸過，原本就是個社會混子，吳剛前妻舅舅家的兒子，仗着譚家還有後來吳剛的關係弄了這麼一家公司，高新區核心地段，佔着不小的地皮，名義上是做倉儲運輸，暗地裏都幹什麼，沒人清楚，肯定不合規。
真要查這家，那捅的就不是馬蜂窩，是炸藥包，那塊地是怎麼批的！區領導從中是否有關聯？
難怪宋良臉色會大變，
“先生，您的茶……”
身後服務生的聲音讓宋良猛地回過神。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端着茶壺走向休息區。
李威已經掛斷電話，正閉着眼靠在沙發上，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哪像一個喝了一斤多白酒的人。
“宋主任，辛苦了。”
宋良把茶壺放下，倒了杯茶遞過去，“李市長，喝茶。”
李威看了一眼宋良，“宋主任，你跑了四個月，前期做了很多工作，做得非常好，但你知道爲什麼前面四個月沒談成，今天談成了？”
宋良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這上面，他笑着回答，“丁董事長最後是被您的誠意打動了。”
“不是誠意。”李威搖搖頭，“是被‘信任’打動的。他信的不是凌平市，是我這個人。他說我抓貪官是對的，欣賞我這股勁，你聽見了，他反覆說‘不能慫’。”
宋良對這些事根本不感興趣，他在想一件事，李市長繞這麼大一個彎子，他到底想說什麼？
“丁愛國，白手起家，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在酒桌上說擴大投資，他那個周總周寶平，你注意到沒有？”李威看向宋良，“全程皺着眉頭，餘光一直盯着丁愛國。他心裏清楚，老闆喝多了，話不能全當真。明天一早，周寶平就會跟丁愛國確認，到底是一時上頭，還是真的要投，投資是大事，肯定要小心，所以事情還沒有徹底談成，我相信一定會派人來凌平市摸底，把我們家底翻一遍。”
宋良坐直了身子，微微點頭，“有道理，領導，您說的太對了。”
“所以招商引資這件事，酒桌上的話只是開始。真正的問題在後面，人家真來了，我們的承諾能不能兌現？地能不能及時供上？審批能不能暢通？有沒有人伸手？有沒有人要卡？這些纔是根源。”
宋良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對高新區動手了，讓他不由得心頭一緊，依然努力保持平靜。
“宋主任，你剛纔說我是招商天才，服我，我不是什麼天才，在我眼裏把一個企業引進來跟把一個貪官送進去，道理是一樣的，不能怕。怕就是慫了，慫了就不是他媽的當兵的了。這話是丁愛國說的，也是我想說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宋良臉上，“所以剛纔那通電話，是讓市局經偵支隊和市場監督管理局連夜去查高新區順達物流，不是一定要查出問題，是有問題才查，釘是釘卯是卯。”
“李市長，”宋良放下茶杯，“我完全支持這麼做。”
李威沒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宋主任，你帶的好茶呢？”
宋良一愣，趕忙從隨身包裏掏出那盒精包裝的茶葉，“帶了，特供……”
“喝不慣。”李威擺擺手，“免費的綠茶就挺好，以後還是少碰這些東西，心思多往工作上想，辦點事實。”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