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房間裏的光線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像一根針一下一下地紮在神經上。
不到四十六個小時。
他在腦子裏把所有線索重新過了一遍。周斌、洗車店、面具人、大禮堂、劉志明、神祕維修工、U盤、三千多張照片。這些碎片正在慢慢地拼成一張完整的圖畫,但圖畫的正中央還缺了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
昌哥是誰?他在哪裏?他到底要在慶功大會上做什麼?
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孫建平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晚的涼意。他的臉上帶着奔波後的疲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步伐依然沉穩。
“李書記。”
“坐。”李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U盤的內容,老吳給你看了嗎?”
“看了一部分。”孫建平坐下來,表情凝重,“三千多張照片,涉及的單位有十幾個,包括造船廠和港區。李書記,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
“我知道。”李威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叫你回來,是要重新調整部署。”
他從桌上拿起平板電腦,調出那兩張並排的照片,推到孫建平面前。
“劉志明已經被控制住了,但神祕維修工還在外面。老吳已經把監控截圖發給了全市的派出所和交警隊,但這還不夠。這個人能躲開大禮堂的大部分攝像頭,說明他對監控佈局非常熟悉。他可能提前踩過點,也可能有內部人給他提供了信息。”
孫建平看着那張模糊的側臉截圖,眉頭擰在一起。
“李書記,您懷疑還有內鬼?”
李威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孫建平。
“周斌是第一個,劉志明是第二個。對方能在市委車隊裏安插一個人,能在媒體中心裏安插一個人,就不能在其他部門安插第三個、第四個?建平,我不是疑神疑鬼,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不能對任何可能性掉以輕心。”
孫建平沉默了。
李威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孫建平臉上。
“劉志明的案子,從現在起升格處理。你明天一早聯繫市國安局,請他們派員介入。劉志明收集的那些照片,涉及港口、造船廠、軍工配套企業,這些東西如果流向境外,就不是我們公安局一家能處理的了。”
“明白。”孫建平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就聯繫。”
“還有,劉志明的審訊策略要調整。之前我們把他當成普通嫌疑人,現在不一樣了。他有反審訊經驗,知道等律師,知道什麼都不說。對付這種人,常規手段不管用。讓有經驗的預審員上,不要急,慢慢磨,從他最薄弱的環節切入。”
“他最薄弱的環節是什麼?”
李威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家人。”李威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劉志明在古城鎮有老父親,有老房子,有那輛無牌麪包車。他在城裏可能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報人員,但在老家,他只是個兒子。一個人可以把自己僞裝得很好,但他的根紮在哪裏,哪裏就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孫建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局還在古城鎮嗎?”
“我讓他天黑之前收隊了,不要驚動村裏人。”李威看了一眼時間,“但你可以讓他明天一早就回去,不用進村,在外圍盯着。那輛無牌麪包車,想辦法查清楚它的來源和去向。”
“好。”
“另外,南門街那邊的摸排不能停。神祕維修工從柳巷消失,柳巷連着南門街。如果這個人在凌平市有落腳點,大概率就在那片區域。便衣不要穿警服,不要開警車,混在人羣裏,一點一點地摸。重點是有長期租賃關係的出租屋,還有那些門窗緊閉、但近期有人進出的閒置房屋。”
孫建平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着。
李威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深。
“建平,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對方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發那個視頻?三天倒計時,把慶功大會的時間點赤裸裸地亮出來。他如果真的要在大會上動手,爲什麼不悄悄準備,非要提前告訴我們?”
孫建平愣了一下。
“您是說……他另有目的?”
“至少不只是一個目的。”李威的聲音很沉,“他在製造恐慌,讓我們在三天裏疲於奔命。洗車店、周斌、劉志明,這些線索浮出水面,到底是我們的偵查起了作用,還是對方故意讓我們發現的?如果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這些線索上,會不會忽略了真正的威脅?”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孫建平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李書記,您的意思是……我們可能被牽着鼻子走了?”
“我只是說,要保持清醒。”李威靠回椅背,“線索要查,但不能被線索牽着走。我們手裏有兩張牌,劉志明和神祕維修工。劉志明這張牌我們已經打出去了,但神祕維修工還在暗處。我們要做的,是在對方出下一張牌之前,先把這張牌捏在手裏。”
孫建平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我明白了。我今晚就去安排,南門街的摸排連夜開始,不等到明天。”
“辛苦了。”李威也站了起來,“讓弟兄們輪班休息,保持體力。後面還有硬仗要打。”
孫建平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李書記,您也早點休息。”
“知道了。”
門關上了。李威站在房間中央,看着那扇關上的門,聽着走廊裏孫建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
夜色中的凌平市安靜得不像一座城市。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弧,然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更遠處,港口的方向,那幾盞徹夜不熄的照明燈還亮着,像幾顆釘在天邊的星星。
李威放下窗簾,走到桌前,把劉志明的U盤資料又打開看了一眼。
三千多張照片,上百段視頻,兩年的拍攝時間。
這些東西如果流向境外,後果不堪設想。但現在還不能確定劉志明到底把多少東西傳了出去,傳給了誰,換了多少錢。這些答案,只能等審訊突破了。
他關掉電腦,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進文件袋裏。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朱武發來的消息。
李書記,收隊回來了。劉家溝一切正常,那輛麪包車在天黑之前開走了,我讓人跟了一段,上了省道往市區方向去了。跟到城鄉結合部的時候跟丟了,那邊岔路太多。
李威回了一條,“辛苦了,明天繼續盯着。”
他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關了燈,躺在牀上。
黑暗中,掛鐘的滴答聲變得更加清晰。
滴答,滴答,滴答。
不到四十個小時。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劉志明、神祕維修工、南門街、古城鎮、無牌麪包車、三千多張照片。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轉、碰撞、重組,像一幅永遠拼不完的拼圖。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威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