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拿着那張超市小票回到局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的十點多。
小票上的超市地址在城西建設路，距離娛樂城大約有十幾公裏。
購物結算時間是昨天下午的五點十三分。
這確實是一個關鍵線索，劉彪當時不知道什麼原因將購物小票放進錢包裏，並沒有丟掉，這就爲警方下一步調查提供方向。
“大力。”朱武把大力喊過來，“你明天一早帶人去這家超市調監控，小票上的結算時間很精確，五點十三分，找到劉彪購物的畫面，然後順着監控往回追，看看他從哪裏來的，買了東西又去了哪裏。”
大力接過小票看了一眼，上面列着的東西確實扎眼，方便麪十桶、礦泉水兩提、火腿腸五包、滷牛肉三袋、香菸兩條、麪包四袋。
“這些東西夠一個人喫十天半個月的。”大力抬起頭，“總不能天天喫這些玩意吧。”
“你以爲他想？趙洪強意識到要事發，所以提前做足準備，他不敢出門，只能讓手下劉彪去採購補給，只要跟着劉彪離開的方向追，就能追到趙洪強藏身的位置。”
“明白，我明早開門就去。”
“辛苦了。”
朱武拿着手機，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夜，劉彪現在極其危險，關鍵就是他手裏的那把槍，“喂，猴子，找到劉彪的下落了嗎？”
“這孫子不知道躲那個耗子洞裏去了。”
侯平罵着，“監控有發現，等我們找過去，人早就跑了，不過他跑不了，出城方向都已經安排警力排查。”
“現在不是怕他跑，是怕他狗急跳牆，繼續查。”
“明白。”
朱武嘆了一口氣，點了根菸，劉彪的出現確實是個意外，如果不是他喝酒去娛樂城找樂子，還被人打了，不可能拿出槍。
這肯定不在趙洪強的計劃之內，劉彪出事之後也一定會和趙洪強聯繫，按照這樣推斷，就算警方最終找到趙洪強的藏身之處，應該人早就跑了。
他會不會繼續藏在哪！
第二天一早，大力和兩個技術科的同事趕到超市，超市不大，就是那種開在居民區旁邊的社區超市，兩間門面，招牌上的燈箱壞了一半，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正在櫃檯後面刷手機，看到警車停在門口，嚇了一跳。
“別緊張。”大力亮了一下證件，“我們需要調一下你們店裏的監控，昨天下午五點左右的。”
“哦哦，好的。”老闆連忙把手機放下，領着大力進了後面的小房間。監控主機就放在貨架後面，屏幕上積了一層灰。
技術科的同事坐下來操作，很快調出了昨天下午五點前後的畫面。
五點零八分，劉彪出現在畫面裏。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戴着一頂灰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進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他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把方便麪、礦泉水、火腿腸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往購物籃裏放，動作很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五點十三分，他拎着兩個大塑料袋走到收銀臺，從兜裏掏出一把現金結了賬，從監控裏能夠看到，他把剩下的零錢還有購物小票直接都塞進了錢包裏，然後拎着東西出了門。
“他應該是從趙洪強的藏身處走過來的。”大力指着屏幕說，“距離不會太遠，否則他不會走路過來，調附近的監控，找到劉彪買完東西之後去了什麼地方。”
技術科的人點點頭，開始調取建設裏周邊所有的民用監控。
建設裏的監控覆蓋很差，但外圍的主幹道上還有幾個攝像頭。技術科的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拼湊出了劉彪的行動路線。
“他最後進的是這個小區，三巷裏面的某棟樓裏，馬上聯繫社區和物業，問問那幾棟樓最近有沒有新搬來的住戶。”
大力撥通了城西分局的電話，讓他們幫忙聯繫建設裏所屬的社區。
“劉主任，麻煩你了，大半夜的。”大力遞過去一瓶水。
“沒事沒事，配合工作嘛。”劉主任接過水沒喝，夾在胳膊底下，“你說三巷這幾棟樓是吧？17號和19號都是老住戶，住了十幾年了，最近沒人搬走。21號三樓上個月搬走了一家，房子空了，還沒租出去。23號......”
她想了想，“23號五樓，搬來了一個人，男的，一個人住。我們昨天去做入戶登記的時候，敲了半天門纔開，那人說不參加業委會選舉，然後直接把門關了，我當時還覺得這人挺怪的。”
大力的眼睛亮了。“23號五樓？幾零幾？”
“502，就是頂樓。那棟樓一共就五層，502是頂層。”
“鑰匙呢？有沒有備用鑰匙？”
“這個……”劉主任猶豫了一下，“鑰匙都在房主手裏，我這邊有房主的聯繫方式，是個姓張的，住在城南，把房子委託給中介出租的。”
“馬上聯繫房主，讓他把鑰匙送過來，或者告訴我們鑰匙放在哪。”
劉主任打了幾個電話，輾轉找到了房主張師傅的電話。
“鑰匙……鑰匙我放在門口消防栓的箱子後面，用膠帶粘着的，你們去拿就行。”
“走。”
沒有電梯，樓梯間裏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的，牆面上貼滿了小廣告。五樓到了，502是走廊最裏面那間，門口放着一個破舊的鞋櫃，鞋櫃上面有一盆枯死的綠蘿。
大力在消防栓箱子後面摸到了鑰匙，用膠帶纏着，粘得挺結實。
他把鑰匙遞給身後的同事，然後從腰間把槍取出來，打開了保險。身後的兩個同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大力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門開了。
“警察，別動！”
三個人快速衝了進去，房間裏空無一人。
客廳不大，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個菸灰缸，裏面塞滿了菸頭，至少有二三十個。桌角還有一盒方便麪，泡好了只喫了一半，麪條已經坨成了一團，湯麪上浮着一層油。
地上散落着幾個空礦泉水瓶，牆角有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裏面裝着方便麪桶和火腿腸的包裝紙。
大力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窗戶正對着東南方向，從這個角度望出去，雖然被幾棟樓擋住了視線，但遠處市公安局大樓的輪廓依稀可見。
“他在這裏能看到公安局。”大力低聲說了一句。
技術科的同事開始勘察現場，菸灰缸裏的菸頭全部提取，用於DNA比對。地上的一張廢紙上寫着幾個電話號碼，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來。
“大力哥，你看這個。”一個同事從行軍牀的枕頭下面翻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趙洪來穿着一身灰色西裝，站在凌平市政府大樓前，笑得春風得意。
大力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照片裝進證物袋。
大力掏出手機給朱武打電話，“朱局，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桌子上還有半盒沒喫完的泡麪，地上全是菸頭，他走得很急，應該是接到了什麼消息。”
電話那頭，朱武沉默了兩秒，這和他想的一樣，“劉彪肯定聯繫過他，現場有什麼發現？”
“筆記本電腦、菸頭、一張照片，還有幾個電話號碼。”
“好。收吧，注意安全。”
大力掛了電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又看了一圈，趙洪強走的時候，可能連這口面都沒顧上喫完。
他拿起那盒泡麪看了一眼，是紅燒牛肉味的，湯已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凝固的油膜。
“亡命之徒。”大力把泡麪放下，轉身走出了房間。
市公安局，李威的辦公室。
朱武推門進來的時候，李威正站在窗前，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李書記，城西那邊有消息了。找到了趙洪強的藏身處，建設裏23號502，但是人已經跑了。”
“意料之中。”
李威慢慢轉過身來，“說明趙洪強的警覺性非常高，反應非常快。這種人，不好抓，能藏到哪去？”
朱武想了想，“他可能想換個地方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動手。”
“不會。”李威否定了這個判斷，“他是亡命之徒，但不是莽夫。他弟弟死了，他自己也豁出去了，這種人不會等。他越是被逼到牆角，就越會鋌而走險。”
李威的手指停在了一個位置，凌平市公安局。
“他的目標始終是我，爲了報仇，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現在失去藏身處，趙洪強會更加瘋狂地想要完成計劃。因爲他知道，時間已經不在他那邊。每過一個小時，他被抓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一旦被抓，就再也沒有機會報仇。”
朱武的喉結動了一下，這是非常合理的分析，同樣說明一個問題，“李書記，我還是建議調派警力保護您的安全。”
李威抬手打斷他，“不能因爲怕他就不出門，我要是縮在辦公室裏不出來，他就永遠不會現身。”
“可是.......”
“朱武同志，”李威的語氣變得嚴肅，“趙洪強現在是驚弓之鳥，但他手裏的槍還在。一個手裏有槍、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們的任務不是保護我一個人，是在他傷害更多人之前把他抓住。”
朱武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劉彪那邊呢？人抓到了沒有？”
“還沒有，侯平和侯明帶着人在追，劉彪最後出現在城北的一個監控裏，之後就消失了。城北那片是老工業區，廢棄廠房多，藏一個人太容易了，已經動用無人機和其他設備，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人。”
李威點頭，必須儘快抓劉彪，不能因爲他對凌平市民造成傷害。
“告訴侯平，劉彪手裏有槍，這個人十分危險，行動的時候一定要特別小心，不要硬拼，找到位置之後先包圍，想辦法和他談，實在談不了，他清楚該怎麼做。”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