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梁秋的車子剛剛開進市公安局大門，他將車子停穩，看了一眼手機。
“侯平打來的。”
李威開口，“接，聽聽他說什麼。”
“好的，李書記。”
梁秋點頭，手指按下去，幾乎同時按下了免提。
“梁局，有情況。”侯平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和大力去了那個肇事自己張德發家，有重大發現。”
這時李威的身體微微前傾，調侯平過來是對的，這小子有頭腦，餿主意多，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梁秋清了清嗓子，“別賣關子，李書記在我車裏，直接說。”
“是。”侯平清了清嗓子，“我和大力剛纔按您的指示，去張德發家試探，我擔心按正規程序走，沒人說實話，索性反其道行之，裝成恐嚇人員，他老孃扛不住嚇說漏了嘴，昨天晚上，有人去過他們家。兩個自稱是坤哥的人，讓她帶話給張德發，說錢少不了他的，還威脅要是亂說話，就動他孫子和老孃。”
“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聽到侯平說出裝成黑社會去恐嚇威脅張德發的家人，雖然是爲了辦案，但是這種方式肯定是不對的，完全不符合公安辦案程序，萬一把老人和孩子嚇到，到時候投訴，會非常麻煩。
“沒法子，不這麼幹，肯定不會有人說實話，梁局，我這也是查明真相。”
“胡鬧，別忘了，你是刑偵副支隊長，你都這麼胡鬧，怎麼去約束下面的人，也跟着你一起胡鬧嗎？”
梁秋確實有點生氣，辦案程序和紀律這方面也是他在負責，侯平等於是公開違反規定。
“能把案子弄清楚，胡鬧就胡鬧了，有什麼大不了，別打斷，讓他繼續說。”
梁秋一臉無奈，有李威撐腰，難怪這猴小子敢這麼放肆，“你繼續說吧，這次就算了，下不爲例。”
“感謝梁局，感謝李書記。”
侯平那邊傳出笑聲，“問清楚了，那兩個小子是坤哥的手下，至於那個坤哥是誰，我們還沒來得及查。”
梁秋的眉頭皺緊，“紅山縣地面上，沒聽過這號人。”
“那就查。”李威的聲音很平靜，“讓老太太把詳細情況再說一遍，兩個人的長相、口音、開的什麼車，能記住多少算多少。問完了立刻去交警隊調監控，昨天晚上張德發家附近出現的可疑車輛，一輛一輛過。”
“明白。”
“還有。”李威頓了頓，“張德發的孫子現在在哪？”
“在家，老太太帶着。我剛纔看了一眼，是個小男孩，七歲左右。”
李威沉默了兩秒。
“讓大力留下，守在張德發家附近。萬一那些人再去，當場抓人，一定保證老人和孩子的安全。”
“李書記，您放心吧，有我們兩個在，誰都不好使。”
侯平的語氣裏透着得意，梁秋直接掛了電話，梁秋深吸一口氣，“讓人完全想不到，一起再正常不過的車禍意外，居然有人爲的因素在裏面，多虧了李書記，否則，這個案子也就結了，那對任鎮長太不公平了。”
“很快就能弄清楚。”
這時有幾輛車子開了進來，從上面下來十幾個人，快速朝着市公安局裏面走去。
“李書記，現在上去？”
“等等。”
李威的目光落在剛剛下車上去的那些人背後，突然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肯定是有事，他不急着上去，就是要等等，等這些人進了大廳，然後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市公安局一層大廳，十幾個人圍在接待臺前，情緒激動。
值班民警被圍在中間，一邊安撫一邊往後退。
“同志，你們冷靜一下，這些材料我們會轉給辦案部門……”
“昨天來也是這麼說的，我的廠子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趙洪強欺行霸市，就是黑社會，你們爲啥不管？是不是拿了趙洪強的好處？”
說話的男人嗓門特別大，情緒也是非常激動。
“對，今天不說法，我們就不走了，趙洪強把我男人打進醫院了，報案之後來人就說協商解決，不構成刑事案件，怎麼才能算刑事案件？把人打死了，纔算嗎？”
“我們要見領導。”
這時一人快速上前，陰沉着臉，正是剛剛跟着上來的常務副局長梁秋，“誰說警方不辦案子，不管事的？”
“梁局。”
看到是常務副局長梁秋，一層大廳的警員紛紛起身，這個時候臉上也帶着幾分不安，其實都擔心自己惹麻煩。
“你是領導？趙洪強帶着手下收保護費搶地盤，不給就打，爲什麼不抓他？我們都是受害者，還有天理嗎？”
“都安靜。”
梁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最近趙洪強這夥人確實幹了不少壞事，報案的也不少，下面的派出所都是協調，市公安局這邊遲遲沒有立案，對於這件事，王東陽的態度也讓人猜不透，梁秋其實心裏清楚，只是他不想管。
這一刻不管不行，李威就站在身後，不管，自己也要跟着捱罵。
“警方已經開始調查，但是要固定證據，需要一點時間，各位可以放心，凌平市絕對不允許有黑惡勢力出現，更加不允許有人傷害到市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打擊犯罪是我們公安人員的職責，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說的好聽，我都來報幾次案了？有人管嗎？我報案一次，那些人立刻就去我的廠子砸，指着我的鼻子說再去報案，就把我廢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還不是你們通風報信，蛇鼠一窩。”
“對，每一個好人。”
一層大廳頓時又是一亂，李威站在後面，他在看，在聽，這纔是最真實的東西，坐在辦公室裏看彙報材料，永遠不可能看到真實的一面。
梁秋被圍在中間，還在試圖解釋，這時李威走了過去，雙手用力分開前面的幾個人，直接走到了人羣中間。
“我是李威。”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幾乎同時都看向李威，這個名字在凌平市幾乎無人不知。
“李書記，求您給我們做主，真活不下去了。”
他說完直接跪在地上，大聲哭出來，“辛辛苦苦半輩子弄的生意，眼看着就幹不下去了，一家老小都指着生意養活，再這樣下去，只能和那些人拼命，總比被逼死強。”
“起來，好好說，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個一個說，今天就在這給你們解決問題，解決不了，那是我李威沒本事，各位都聽到了吧，別亂，排好隊，材料拿好，把王東陽給我叫過來，今天就在這把問題都給我解決了，該抓的抓。”
“感謝李書記，這會真的有人管了。”
梁秋一臉無奈，在這肯定不合適，但是又沒辦法說服李威，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去找王東陽。
那個中年男人走上前，把手裏的材料遞給李威，手在抖。
“李書記，我叫馬國柱，開了一家建材店。趙洪強的手下來收保護費，一個月五千，我不給，當天就來了七八個人，把我店砸了，我老婆上去攔，被打進了醫院。”
“當時報警了嗎？”
“報了，登了個記，讓我等，昨天通知我說證據不足，不予立案，只能協商解決，現場有監控，那些人威脅我，當場砸店裏的東西，還打人，怎麼就證據不足了？”
李威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看。
他的動作很慢。
“你說的監控，當時交上去了？”李威問道。
“沒有，根本沒人看。”
李威的目光停在了馬國柱的臉上。
“沒人看？什麼意思？”
馬國柱的手還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激動造成的。
“我報完案，回去就把監控拷下來了，送到派出所。值班民警看了一眼，說‘知道了，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三天，不放心，又去了一趟，問他們看了沒有。還是那個民警，說案子太多，還沒輪到呢’。後來我再去，那個民警就不在了，換了個新人，說不知道這回事。”
他指着李威手裏的材料。
“這裏面有我當時送監控的登記回執，他們簽了字的。”
李威翻開，找到那張回執。上面確實有簽字，簽字人是一個叫劉剛的民警。
他把回執抽出來，遞給身後的警員。
“查一下這個劉剛是哪個派出所的，讓他十分鐘之內到這兒來，派出所的領導也一起跟着來。”
“好的，李書記。”
警員接過，看了一眼，知道要捅簍子，這種事其實也正常，能協商就協商，不行就拖，一般不會輕易立案，其實想查出來很容易。
李威看向馬國柱，“老哥，如果你信我就坐在這等會，你親眼看着我解決問題，這樣行嗎？”
“太行了，李書記，您是好領導，凌平市有您這樣的領導，纔有希望。”
李威擺手，“不能這麼說，害羣之馬只是少數，但是壞了整個環境，那就都抓出來，自然就乾淨了，下一個。”
一箇中年婦女擠上前，臉上帶着淤青，眼角還有乾涸的血痂。她扶着另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腿一瘸一拐的。
“李書記，我男人被他們打進醫院了，肋骨斷了三根，我報案，派出所說不構成刑事案件，讓我們協商解決。怎麼就不構成了？我男人差點被那些人打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眼淚流下來。
“他們還說，要是我們鬧，就把我們家徹底砸了。我兒子才八歲，嚇得不敢去上學。李書記，您說，我們老百姓還能活嗎？”
“等一下，打人的也是趙洪強那夥人？”
“對。”
李威覺察到不對勁，哪有如此集中指向同一個人的，“你們呢？”
“我們也是。”
李威的目光掃過人羣，這一刻他意識到情況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這根本不是派出所不作爲的小事，背後必然隱藏着不爲人知的事情。
“你們都是？”
“是。”
“我也是。”
“還有我。”
這些人的手裏舉着材料，臉上帶着憤怒和委屈。
李威看在眼裏，從這些人的眼神和表情裏，除了被傷害威脅的憤怒，更多是無奈，面對威脅他們的人，除了報警求助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最後的這條路，絕對不能被人堵上，否則被欺負被傷害的人，怎麼辦？
“好，都別急，一個一個來，你們幾個過來，把桌子都搬過來，把名字、事由、報案時間、處理結果，都記下來，一定要記清楚。”
“好的，李書記。”
第一個是那個臉上帶淤青的女人，家裏有海鮮攤，生意非常不錯，就在五天前，來了一夥人到攤位搗亂，買東西的人都被嚇走，只能提前關店，沒想到第二天那些人又來了，繼續搗亂，她和老公實在忍不住就出去理論，結果發生衝突，兩個人都被打了，報案後認定是互毆，對方也受了傷，如果立案，雙方都要拘留，只能走協調解決，但是那些人繼續搗亂，明確提出一個月五千的保護費，不給生意就別想做下去，有的攤子怕了，交了錢息事寧人。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開手機店的，趙洪強的人去收錢，他不給，店被砸了，櫃檯裏的手機沒了十幾臺。報案後，派出所來拍了照，說回去等消息。一直沒消息，他去問，說案子太多，讓他繼續等。
第三個，第四個..........
李威聽着，臉色也變得越發的難看。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最近一個星期發生，也就是在自己離開凌平市去省委黨校學習的這段時間，就搞出這麼多事，所有的事情都和那個叫趙洪強的人有關。
“趙洪強這個人，誰瞭解？”
“李書記，趙洪強是近期出獄人員，以前因爲傷害罪入獄，剩下就不太清楚了。”
“出獄人員。”
李威點頭，這個名字讓他想到了趙洪來，名字上只有一字之差，如此囂張的背後必然有人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