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說出這番話,臺下靜得可怕。
吳剛作爲市長主動道歉,楊榮居然完全不給面子,這也讓王東陽臉面上過不去,媒體發佈會之前,王東陽和楊榮談過,事情都過去了,彼此都留點情面,畢竟以後還要在凌平市一起共事。
這個楊榮,怎麼搞的,王東航攥緊拳頭,隨時準備衝上去。
吳剛保持着鞠躬的姿勢,彎下去的腰僵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閃光燈還在閃,快門聲還在響,他只能不停地提醒自己,爲了自己的前途,這個時候必須忍,楊榮算個屁,自己一句話就讓他滾到派出所蹲了八年,現在讓他威風一次,沒什麼大不了,找機會還要整他。
必須讓他知道得罪自己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楊榮說完轉身就往臺下走,反正就是痛快了,自己想說的話說了。
“楊榮同志。”
吳剛直起身,可楊榮沒有回頭,直接朝着門口走去,但是被王東陽攔住了。
“楊局,這就不好了。”
王東陽臉色一沉,“回去做會,等結束,我不會怪你。”
楊榮只能轉身回去,自己一個縣公安局長,確實鬥不過吳剛,這是事實,人有時候不得不向事實低頭。
他一句道歉就全過去了,八年的忍耐和折磨,誰能替自己承受,張子航媽媽失去兒子的痛苦,一句道歉就可以過去嗎?
媒體發佈現場的氣氛這時也變得不太一樣了。
現場的記者面面相覷,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把鏡頭對準了楊榮,前排的幾個市領導臉色有些尷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做什麼。
吳剛站在臺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走到話筒前。
“楊榮同志說得對,”他的聲音比剛纔更沙啞了一些,“我的道歉,是對真相道歉,是對缺失的公平正義道歉。他接不接受,是他的權利。但我該道的歉,一定要道。”
他對着臺下,又鞠了一躬。
“再次向張子航的母親道歉,向楊榮同志道歉,向所有關心這個案子的凌平市民衆道歉。我保證,類似的錯誤,不會再發生。”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帶頭鼓掌,掌聲才漸漸密集起來。
王東陽鬆了一口氣,連忙起身,走上臺,接過話筒。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到來,今天的案情發佈會到此結束。後續有關賠償問題,相關部門會適時向社會公佈,非常感謝各位的關心,同樣也爲我們凌平市有這樣一位能主動擔責的好領導,而感到榮幸。”
王東陽使了個眼色,在場的警員再一次帶頭鼓掌,這一次的掌聲很持久,直到王東陽做出手勢才最終停止。
工作人員引導記者離場,市領導們也陸續起身。
吳剛站在臺上,看着人羣散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楊榮走得很慢,快出門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楊榮什麼都沒說,轉過頭,推門出去了。
吳剛的拳頭在身側攥緊,又慢慢鬆開。
發佈會結束後,吳剛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一個人坐了很久。
桌上的情況說明還攤在那裏,只寫了兩行字。他拿起筆,想繼續寫,可腦子裏全是楊榮那句話。
“你的道歉,我不需要接受。”
不需要接受。
他吳剛當了這麼多年領導,走到哪裏不是被人捧着?就算是在省裏,今天倒好,被一個坐了八年冷板凳的小人物當衆打臉。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王東陽,想了想又放下。
不行,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楊榮翻不出什麼浪花。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去省裏的事。
他撥通了高參的電話。
“高書記,是我,吳剛。”
電話那頭,高參的聲音淡淡的,“嗯,什麼事?”
“高書記,明天去省裏的事,我想提前跟您彙報一下情況,不知道您今晚有沒有時間,我想過去一趟,當面聽聽您的指示。”
高參沉默了兩秒,“不用了。明天一早,你直接到市政府門口,我們一起回去。有什麼事,路上說。”
“好,好的,今晚的安排.......”
吳剛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掛了。
吳剛拿着手機,心裏有些發涼,高參的態度,明顯比之前冷淡了很多。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省委黨校,李威的手機裏發來一條消息,楊榮發來的,“李書記,張子航的案子推翻了,今天我非常高興,至少讓我知道八年前自己是對的,但是我又是錯的,八年前我沒有勇氣去直接推翻這一切,最終我還是放棄了,放棄的不僅僅是張子航,還有一個警察的初心和使命,是您讓我又找回來了,感謝您,李書記。”
李威看着楊榮發來的信息,他能理解楊榮此刻的心情,若是重負,雖然愧疚,但是又多了幾分釋然。
“安心工作,隨時聯繫。”
李威只回覆了八個字,第三巡視組組長郝強,確實是他請去的,從被強制安排去省委黨校學習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這是吳剛搞出來的,他不想承擔任何責任,不可能讓他得逞,於是通過副組長說明情況,恰好第三巡視組的郝組長查完凌北市的情況去省委。
最終水到渠成,事情算是有了一個圓滿的解決。
第二天,吳剛早在的在市政府門口等着,特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
“領導,這是您要的材料。”
吳剛接過,從裏面拿出又看了一遍,昨晚幾乎沒閤眼,就爲了今天這點事,這個時候眼皮一直跳,跳得他心煩。
“沒什麼問題,我陪着高書記去省裏,你單獨開車去省委大樓門前等我,具體什麼時候回來,等我的電話。”
“好的,領導。”
八點多,高參的車纔開進來。
吳剛連忙迎上去,車窗落下,高參坐在裏面,看都沒看吳剛,只是冷冷說了一句,“上車吧。”
“好,好。”
吳剛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子緩緩啓動,駛出市政府大院。高參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沒有看他。
吳剛也不敢貿然開口,只是規規矩矩地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開始快速後退。過了一會兒,高參合上文件,放在一旁,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昨天發佈會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吳剛心裏一緊,連忙說:“高書記,昨天確實出了點意外,楊榮那個人,我也沒想到。”
“楊榮的事,我不想聽。”高參打斷他,“我問你,發佈會開完之後,輿情怎麼樣?”
吳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輿情總體是正面的。媒體那邊我都打了招呼,標題和內容都控制在可控範圍內。網上雖然有少數負面評論,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高參點了點頭,“那就好。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輿論不能出問題。”
吳剛趁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個視頻,雙手遞給高參。
“高書記,這是昨天發佈會的全程錄像,您看看。”
高參接過平板,點開播放。
視頻裏,吳剛站在臺上,深深鞠躬,聲音哽咽地向張子航的母親道歉。張媽媽流着淚點頭,楊榮站在一旁,表情嚴肅但並未出言不遜。緊接着是吳剛向楊榮道歉的畫面。
整個視頻節奏緊湊,情緒飽滿,完全看不出任何問題。
高參看完,把平板還給吳剛,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個版本,是給媒體發的?”
“是的。”吳剛連忙說,“昨晚就已經發給省裏幾家主流媒體,今天早上的新聞都是用的這個版本,網上流傳的也都是這個。”
高參還是很滿意,吳剛,辦事確實有一套。
“不錯。”
吳剛心裏一鬆,臉上卻不敢表露太多,“都是高書記教導有方。沒有您指點,我哪能想到這些。”
高參沒接這個話茬,轉頭看向窗外,“昨晚我給幾個老領導都打了電話,爲了保你,可是動用了不少關係,你的情況,我都如實說了。主動擔責,公開道歉,積極配合翻案,他們都認可。”
吳剛的喉嚨有些發緊,“高書記,我……”
“別急着謝。”高參抬起手,打斷他,“劉書記的意思是,處分肯定要給,這是規矩,誰也繞不過去。但給到什麼程度,可以商量。”
他轉過頭,看着吳剛,“記大過,一年不得轉正,獎金全扣。”
吳剛臉上的肉抖了一下,“扣獎金可以,一年不能轉正,是不是有點過了?”
“這都是輕的。”
高參提高聲音,“你別不知好歹,如果不是我從中周旋,就你犯的錯誤,以爲道歉就能解決嗎?就是和你說一下,沒有商量的餘地。”
“是,是,領導,我接受,完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