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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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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排練,意外地順利。

我原本還在擔心會尷尬、會重蹈覆轍,

可當我們坐回琴前,交換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眼神時,

一切都安靜地歸位了。

手指落下的那一刻,

節奏竟毫無障礙地銜接起來。

像是那種默契並沒有消失,

只是沉睡在時間底下,

被重新喚醒而已。

唐老師坐在後面,

手裏那支筆轉了兩圈,

似乎也有點意外。

他沒有打斷,

只是靜靜聽着,眉頭微微揚起。

等到最後一個和絃落下時,

他敲了敲膝蓋,

露出一種“這下有點意思”的表情。

我能感覺到他想問些什麼,

可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大概也知道,

有些事情不用問。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

我和江臨舟從小到大,

幾乎都是找同一個老師學琴的。

從傅老師,到現在的唐老師。

我們之間的節奏,氣息、聽覺,

早就在那些年裏不知不覺地重疊過無數次。

唐老師大概也清楚。

只是他不是那種會在意事情的人,

他只在意音樂。

只要音能合上,

旋律能流動,

其他的,他都不太在乎。

那天排練結束後,

他只是淡淡地說:“很好,下次照這個方向繼續。”

然後就收起譜子離開了。

屋子裏只剩我和江臨舟。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

琴蓋上映着我們並排的影子。

我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時間被悄悄摺疊,

我們又一次,

回到了那個最初的地方。

正式演出的那天,舞臺的燈光亮得刺眼。

我坐在左邊,他在右邊。

四手聯彈的開場,照理說最容易出問題,

可那一刻,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音樂像被事先排練了千百次那樣順暢。

我能清楚感覺到他的呼吸,

他在節拍裏的每一次微小推進。

有那麼幾瞬間,我甚至覺得,

我們像在同一個身體裏呼吸。

觀衆的掌聲落下時,

我低頭看着自己手指的餘溫,

心裏有種微妙的空白。

那首曲子《花之?舞曲》

終於順了。

我和他之間所有那些年堆積的芥蒂,

遲疑,誤會,

似乎也在那一刻被聲音衝散。

可就在我以爲一切都歸於平靜的時候,

我看見他身邊多了一個女孩。

林筱。

林教授的女兒。

那天後臺休息的時候,

她站在他旁邊,

一身白裙,頭髮綁得整齊,

正輕聲和他說着什麼。

他側過身,神情放鬆,

那種自然的姿態,

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我認識她。

在樂團的時候我們合作過幾次,

她是長笛手,

吹得極好,

音色乾淨,手法穩。

老師都誇她聰明,氣質好,

她的確是那種輕易就能被人喜歡的類型。

我看着他們並排站着的樣子,

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不是嫉妒,

更像是一種被時代悄悄拋在後的怔忪。

我以爲我們之間經歷過的東西,

那些年,那些音符、那些沉默

是隻有我才知道的祕密。

可現在看來,

也許誰都能和他並肩而立,

只是換了一個人。

我轉過身去,

假裝在整理譜子。

掌聲還在外面迴盪,

燈光映在琴蓋上,

亮得有點刺眼。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指上那一層薄薄的汗,

忽然覺得,

也許我們之間的那首曲子,

終究只是暫時的合奏。

曲終之後,

他還是會走向屬於他的那個旋律。

可心裏,卻有一點輕微的失衡,

就像在演奏完一個完美的終止式後,

仍能聽見餘音在空氣裏迴盪,

久久不肯散去。

那年過年,我久違地跟着父母去了他老家那邊。

說是他老家,其實我們兩家是同鄉,一直都有往來,

只是自從傅老師去世後,

彼此之間也慢慢少了聯繫,

我們也很少回去。

這一去,已經隔了好幾年。

那天的天色灰濛濛的,

窗外的田埂上積着一層薄雪。

車子拐進熟悉的那條小路,

我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童年的記憶,

舊木門、斑駁的磚牆、

院子裏那棵開得不甚整齊的桂花樹,

一時間都被風吹了回來。

他還是同之前一樣只會擺弄鋼琴,他父母說他專門買了電鋼就爲了在這邊練習。

我去找了他,他也給我展示了電鋼的各種玩法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電鋼琴開機時那一聲輕微的“嗒”響。

江臨舟站在琴旁,俯身去調節音色與音量。

我原本只是好奇地看着,

沒想到他忽然轉過頭,

對我說:“要不要我教你?”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點熟悉的溫度。

他一邊解釋,一邊示範,

指尖輕輕掠過那些按鈕,

每一個動作都格外專注

那種神情,我太熟悉了。

他告訴我怎樣切換音色,

怎樣控制觸鍵的靈敏度,

怎樣讓電子琴的延音更自然。

我看着他那專注的側臉,

忽然有一瞬間恍惚。

那畫面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坐在老師家的客廳裏,

小心翼翼地擦拭唱片,

把唱針放上去之前還要用小刷子拂去灰塵。

那時的他,幾乎和現在一模一樣。

專注、安靜,

像在守護一件珍貴的事物。

那種神情,

讓我同時感到心安,又有些酸。

原來不論經歷了什麼,

他身上那份對音樂的執着,從未消失。

等他講完,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收回手,

又低聲說:“你可以試試。”

我放上雙手,琴聲輕輕響起。

電鋼的觸感和三角鋼琴不同,

更輕,也更近。

他就在一旁靜靜看着,

沒有打斷,也沒有評價。

我忍不住在琴鍵上多按了幾下,

那種輕微的電子聲在空氣裏迴盪,帶着一點金屬味。

可我反而覺得興奮,像是重新發現了什麼好玩的玩具。

我問他這個音效是幹嘛的,那個按鈕能不能調節,

他就耐心地一個個示範,

有時候還會順手替我調好。

我興致勃勃地試着去配合,

每找到一個喜歡的音色就抬頭看他,

他便微微一笑,

像是在鼓勵我繼續。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種錯覺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回到傅老師家的客廳,

那個陽光照在舊木地板上的午後。

我看着他的臉,

忽然覺得和記憶裏的模樣差了好多。

眉眼的輪廓沒變,

只是更沉靜了,

那種少年時總帶着的倔氣和鋒芒,

被歲月一點點磨成了溫柔的弧度。

他笑的時候很輕,

連眼神都帶着一種被風吹過的淡意。

可正因爲這樣,

我反而有些恍惚。

那的確是他,

我一眼就認得出

指尖、姿態、甚至說話的節奏都沒有變。

但又好像有太多地方不一樣了。

我看着他,

心裏忽然有種酸澀的感覺,

像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也許是那些我沒能同他經歷的歲月,

那些他一個人默默練琴、

獨自走過的夜晚,

那些我不在場的瞬間,

都在他臉上的線條裏留下了痕跡。

那天正是除夕夜。

他父母堅持要他送我回去,

他還有些嫌麻煩。

這個不解風情的人大概永遠都不會主動做這一類事情吧。

外面很冷,

風裏卻混着爆竹燃燒後的味道,

帶着一種年節特有的甜與燥。

街道兩旁的樹上掛着紅燈籠,

風一吹,就輕輕搖,

像極了舊時的節拍。

他忽然提起小時候的事,

說起不少嗅事。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我並沒有覺得多麼特別有意思。

我們談得不多,

也沒有那些電影裏那種滔滔不絕的對話。

他總是那樣,語氣平平,話不多,

有時候甚至沉默得讓我懷疑,

是不是我一個人撐起了整個談話。

可奇怪的是,

只要他在旁邊,

我就會莫名地覺得安心。

那種安穩感不是因爲我們親密,

也不是因爲懷舊,

更像是一種很靜的陪伴

像冬日午後的陽光,

並不熱烈,卻能讓人忘記寒冷。

他大部分時候都很認真,

連講一句簡單的玩笑都像在準備發言。

可偶爾也會冒出一句冷笑話,

語氣一本正經,

內容卻笨拙得幾乎不好意思笑。

而我,總會笑出來。

不是因爲笑話有趣,

而是因爲他在努力讓氣氛變得輕鬆,

那種笨拙的認真,

讓我覺得比任何玩笑都溫柔。

有幾次我笑得太明顯,

他反而有些不自在,

微微皺着眉,低聲說:

“這麼好笑嗎?”

我點點頭,卻沒解釋。

路邊有人在放煙花。

火光一下子衝上天,

在我們頭頂炸開,

一般一般的金色花瓣在夜色裏緩緩墜下,

照亮了他的側臉,

那一瞬間,我幾乎能看見

煙花的光映在他眼裏的倒影。

我忽然覺得,

那一刻很像我們之間的關係。

明亮、短暫,卻又真實地存在過。

空氣裏全是人間的煙火氣,

熱鬧又溫柔。

我沒再說話,

只是輕輕地和他並肩走着。

風吹過,

煙花的餘燼一點點落下,

像是某種舊夢,

終於在新年的夜裏被輕輕喚醒。

我能很清楚地感覺到某種情感,

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情感,

沒有心跳加快,也沒有曖昧的期待。

可我知道,

我們之間存在着一種更深的聯繫。

它不需要言語,

甚至不依附在任何現實的關係上。

那是一種更高、更抽象的東西,

像一根看不見的弦,

把我人生中所有與音樂、與成長、

與自我有關的片段都串在了一起。

我忽然意識到,

自己的人生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和他緊密相連。

我的音樂,

我的回憶,

甚至我對意義這個詞的理解,

都繞不過他。

我不覺得這是依賴,

也不是崇拜。

更像是命運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悄悄畫下的一條線

我沿着那條線走,

走進了音樂,走進了今天的自己,

而那條線的起點,

就是他。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宿命。

只是那一瞬間,

我忽然明白,

無論我們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

走向怎樣的路,

他都已經是我生命中

無法被抹去的一部分。

就像鋼琴上的共鳴弦,

哪怕不再被觸碰,

也會在別的音響起時,

微微顫動。

我想,我對他的感情,大概也是那樣的。

不是愛,也不是思念,

更像是一塊被我小心留出的空地。

它在心裏很深的地方,

安靜、乾淨,從不喧譁,

卻始終存在。

就像在一間嘈雜的餐館裏,

最角落那張桌子上,

悄悄豎着一塊“預定席”的牌子。

那裏永遠不會被別人坐下,

也不會被收拾、清空。

無論過了多久,

那張桌子,都只屬於一個人。

他在我生命裏的位置,

大概就是那樣。

有時候我會想,

也許我所有與音樂有關的信念,

與堅持下去的理由,

都源自那塊被他留出的空白。

我在無數次練琴、演出、

或是跌倒時想起他,

心裏便多了一種莫名的力量。

那不是依戀,

也不是對過去的執着。

更像是一種被銘刻下來的共鳴。

他曾經存在於我的世界,

於是我的世界便從此不同。

有時我甚至覺得,

我所理解的音樂本身,

也是從他開始的。

那種純粹、安靜、不言自明的東西

像空氣,像光,

不再屬於誰,

卻永遠與他有關。

新年的鐘聲在夜色中響起時,

世界彷彿被一種柔和的光籠罩住了。

煙花一簇簇在天頂炸開,

帶着尚未散盡的火藥味,

光屑飄落在街道上,

在溼潤的地面上映出斑駁的倒影。

風從巷口拂過,

吹亂了他的頭髮,

也吹起了我圍巾的一角。

那一刻,一切都慢了下來。

連時間都像被壓成了極細的一線。

我能聽見遠處的鞭炮聲,

還有路邊孩子的笑聲、

煙火落地時輕微的噼啪,

這一切聲音在夜裏疊加、流動,

匯成一種帶着溫度的靜。

我轉過頭,看着他。

他就站在不遠處,

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

眼神望向天空,

那種神情很安靜,

像是在傾聽鐘聲,又像在思考。

街燈的光落在他臉上,

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

眉眼之間的線條清晰得近乎陌生。

我忽然覺得,那一刻的他,

和記憶裏重疊,又完全不同。

彷彿隔着漫長的歲月,

我終於再次看見了那個少年,

只是他已經換了一副面孔,

而我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我。

鐘聲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覺得胸口也被什麼輕輕震動着。

那不是愛情,也不是懷念,

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命運在體內共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們都還不完整。

無論他,還是我。

就像一首樂曲,

缺少最後一個和絃,

所有的音都在等待着那個瞬間去完成。

我不知道那“完整”是什麼,

也不知道會在何時到來,

但我能感覺到,

在這除夕夜的光與聲裏,

有某種將要發生的東西在空氣中緩緩凝聚。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沒有言語,

卻在夜色裏極其清晰。

像是在確認,

又像是在默默回應。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帶着一點火藥氣和寒意,

也帶走了某種舊日的隔閡。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預感,

彷彿我們正站在命運的一道門檻前,

門的另一邊,是未知的歲月,無數的演出,

以及一個我尚未抵達的未來。

而他,就站在我身旁。

我們都沒有伸手,

也沒有言語,

只是並肩而立,

讓時間在我們之間緩緩流過。

煙花在頭頂再一次炸開,

金色的光落在他的髮梢上,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裏的那句低語,

原來,這就是那片風景。

那片模糊、遙遠,卻註定要銘刻在生命中的風景。

我知道,他也能看見。

也許我們都明白,

有些相遇,並不是爲了靠近,

而是爲了彼此成爲對方命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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