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嶼收好譜子,
順手關掉攝影機的電源,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只剩琴絃餘音在空氣裏微微顫動。
他看了江臨舟一眼,語氣放緩。
“這段時間你可以先休息幾天。
正賽在明年一月,現在不用急着往前趕。”
他頓了頓,
“該鬆口氣的時候就該鬆一鬆,
不然人會在緊繃裏鈍掉。”
江臨舟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聲音低,卻帶着明顯的放鬆。
唐嶼又想起什麼似的,隨手翻了翻桌上的筆記。
“對了,明天下午我準備幫雨薇錄。
她今天還在練,狀態不錯。”
他抬頭看了看江臨舟,
“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她那邊選的曲子風格和你不一樣,
聽一聽對你也有幫助。”
江臨舟略一思索,
輕輕“嗯”了一聲。
“好。”
唐嶼微微一笑,
“那就這麼定了。
次日上午,天氣晴,
陽光從教學樓的玻璃頂斜照下來,
空氣裏帶着淺淺的塵光和松香味。
整個附中顯得格外安靜。
連風都顯得有氣無力。
江臨舟一早就到了琴房。
他並沒有特定要練的曲子,
只是坐下彈了幾段隨手想到的旋律。
下午纔是他約定和唐嶼的時間,現在他也是閒着沒事幹。
音符散在空氣裏,顯得空而輕。
他彈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無趣。
最近幾天一直在錄製,
指尖的觸感有點鈍,心思也提不起來。
他站起身,推開門。
走廊長而寂靜,
只有幾間琴房裏還傳出模糊的練習聲。
他慢慢走着,隨意看了幾眼,
直到在一扇半掩的門前聽見了不一樣的聲音
那不是鋼琴。
是一把古典吉他。
那聲音細膩、帶着木質的溫度,
節奏不穩,卻有股認真到笨拙的執着。
江臨舟順着聲音走過去,
透過門縫一看
正是幾天前和他聊過薩蒂曲子的那個新生周棲。
她坐在窗邊,
姿勢端正,卻略顯緊張。
琴箱開着放在一旁,
譜紙被風輕輕吹起,邊角翻動着。
江臨舟在門口敲了敲門。
周棲抬起頭,愣了一下,
“江學長!”
她連忙放下吉他,站起來,神情有些慌亂,
像是怕被他撞見自己練得不夠好。
江臨舟笑了笑,語氣淡淡:“怎麼一個人練?”
“今天集訓上午沒安排,下午纔有課。
她笑着答,
“我就想着趁沒人,多練一會兒。”
她重新坐下,
琴放在腿上,手指試探着撥了幾下,
聲音輕微,卻有些發抖。
江臨舟在旁看着,
過了一會兒才問:“集訓還沒結束嗎?”
周棲放下琴,抬頭看他,笑得有點拘謹。
“還剩兩天。老師說最後一輪要評比。”
江臨舟點了點頭。
他隨口又問了幾句,
聲音不高,語氣淡淡,
可自己聽着都覺得有點像在查進度。
像個老師在巡視學生。
他心裏暗暗失笑。
那語氣,那神態,
活脫脫是個中年人關心後輩的模樣。
他甚至在想,
要不要順勢來一句“別太緊張,注意休息”。
想到這,他自己先被逗笑了。
那笑意不濃,只是一閃而過,
帶着點調侃,也帶着幾分自嘲。
的確,如果按心智年紀算,
他早就能當這些學生的前輩
而他也忽然意識到,
和比自己小幾歲的孩子說話,
好像確實挺有意思。
他笑眯眯地看着周棲,
想緩和一下氣氛,
“你們集訓怎麼樣?每天都排得滿滿的?”
周棲被他這麼看,反倒更緊張了,
肩膀微微一繃,聲音也小了些:
“是啊......早上樂理,下午練習,
老師還讓我們晚上回去寫心得。”
她這幅模樣倒和前幾天截然不同。
那天她主動和他攀談時,語調輕快,眼神明亮,
講起曲子的時候一口氣說個不停,
甚至會帶着幾分小小的得意。
可現在,整個人明顯拘着。
她坐得筆直,膝蓋幾乎貼着琴身,
手指懸在弦上方,像是怕弄錯一個音。
連笑也比以前淡了許多,
有種小心翼翼的,怕驚擾空氣的安靜。
他聽說過那種
臺下羞澀,臺上奔放的演奏者,
一旦坐到琴前就像換了一個人。
但眼前這個女孩似乎恰好相反。
離開琴,她能侃侃而談;
一抱上琴,她就像被什麼輕輕收束住了,
連呼吸都變得細小。
“你平時也是這樣彈嗎?”
他隨口問,語氣溫和。
“啊?”周棲一愣,
立刻又慌忙擺手,
“不是!平時還好………………
就是一有人在旁邊,我就有些。”
她頓了頓,又低聲笑笑:
“這次集訓的時候也是,
一到老師那邊評課,我就開始抖。”
周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髮,
“其實我在集訓那幾天,彈得都不太好。”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琴絃的餘音蓋過去。
“老師一坐在前面我就慌,
腦子一空,連手放哪都忘了。
有一次連起頭的音都按錯。
她低頭笑了笑,
那笑裏帶着一點自嘲,
“看其他一起的那些人都彈得特別穩,
一個個好像天生就該站在那種地方。
我不是那種人。”
她頓了頓,指尖在琴絃上來回撥了兩下,
聲音乾淨,卻有點輕微的顫。
“他們很多都是童子功,
很早就開始上大師課,
我比他們晚很多纔開始學。
有時候練同樣的段落,
他們一遍就過,我得改一整天。
江臨舟看着她,
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插話。
他能感受到那種沮喪。
那是被天賦與時間同時逼到角落的感覺,
一種明知自己已經拼盡全力,
卻依然追不上的窒息。
音樂就是這樣殘酷。
他心裏明白
有的人,確實贏在起跑線上。
三歲摸琴,十歲登臺,
他們從未經歷過“起步晚”的焦慮。
對比之下,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
他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抬起目光,看向她。
“童子功確實重要,”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些年,積下來的基本功,身體記憶、耳朵的敏感.......
不是一朝一夕能補回來的。”
周棲怔了一下,
眼神裏閃過一絲落寞。
可江臨舟接着說:
“但也不是沒機會。
有些人練得早,後來就懈了,
有些人起步晚,反而能一路保持熱度。
我見過很多例子
成名晚的,走得更遠。
音樂這種事,不止是手的功夫,
更是心裏的持續。”
他頓了頓,目光柔下來。
“如果你是真喜歡,
那就會慢慢靠近它。
速度快慢,其實不重要。”
那語氣不帶安慰的虛僞,
更像是一種誠實的溫柔
周棲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才輕聲道:“聽起來......好像真有點希望。”
江臨舟沉默了片刻,
然後慢慢開口。
“你年紀還小,”
他說得平靜,卻帶着一點過於老成的語氣,
“還不能完全理解那種感受。”
周抬頭,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現在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得失
誰彈得快一點,誰拿的分更高、
誰被老師誇了,誰又出錯了。”
江臨舟的語氣柔下來,
“但這些東西,說實話,不重要。
音樂不是一場賽跑,
它更像是一生的陪伴。
你如果真喜歡它,
就會一直彈下去,不管結果。”
他說到這裏,自己忽然有點發窘。
語氣太正經了,
聽上去像在訓話。
他輕輕咳了一下,
試圖緩和語氣,“我意思是......別太在意眼前這些事。”
周棲愣了好一會兒,
似乎沒想到這位在附中大肆宣傳,最近沸沸揚揚被傳得近乎神話的全國冠軍,
會說出這種近乎老派的話。
她的眼神先是訝異,
隨即又慢慢柔了下來。
“江學長......”她輕聲道,
“你說的這些,我從沒聽誰這樣講過。”
她的聲音有點硬,
像是心裏某個結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不是完全懂,
但那種認真被人理解的感覺,
讓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江臨舟沒再看她,
只是低頭笑了笑。
“我說得太多了,”
他說,“聽起來像老頭子在講大道理。”
可笑意沒持續多久。
他忽然感到一陣空。
那種空來自記憶的深處
上一世的無數錯過與遲疑,
他本該早就懂得的道理,
卻是直到失去之後才明白。
他不自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我大概是真的老了吧。”
周棲愣了愣,
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
只覺得眼前的學長有些奇怪,明明年紀沒比她大幾歲,卻說話像箇中年老師。
江臨舟望着眼前這個帶着崇拜、又透着些許疑惑的後輩。
那雙眼睛明亮得近乎透明,
像是他十五歲時在鏡子裏看到過的
天真、倔強,又還沒被世界磨出棱角。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所謂“好爲人師”的衝動,
並不是想擺出姿態,
也不是想去證明什麼,
而是因爲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帶着不安和渴望的人,
還沒學會掩飾,
還以爲一切努力都能換來結果。
他想告訴她,
“別走那條彎路。”
但話到了嘴邊,
又頓了。
他明白,人生這東西,
其實很難真正從別人的經驗裏吸取什麼。
他自己也曾被人勸過,
無數次。
可在那一世,他依舊執拗地走到盡頭,
撞過所有該撞的牆,
才明白那些話原來是真的。
於是他只是輕輕笑了笑,
像是在對她,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以後會明白的。
陽光正從窗外落進來,
周棲一臉認真地看着他,
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江臨舟忽然覺得,
這一幕有點可笑:
他竟然成了別人眼中的大人。
江臨舟回過神,看了眼她還抱着吉他坐在那裏,姿勢拘謹得幾乎有點可憐。
他輕輕笑了一下,語氣放得很鬆。
“你現在還打算練嗎?”
周棲抬頭,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想再彈一遍。”
“你不是說有人在旁邊你會緊張?”
江臨舟說着,嘴角微微上揚。
“我今天也挺無聊的,不如我在旁邊聽一聽?
順便練練緊張這一關。”
他故意讓語氣帶着一點玩笑的味道,
可這話一出口,周棲果然更了,
兩隻手下意識去抓吉他弦,
“你、你要聽啊?"
“怎麼,不行?"
“不是,就是....……”
她小聲嘀咕,
“被你聽,總感覺壓力更大。”
江臨舟挑了挑眉,
“那不正好?
總得習慣有人在旁邊。”
周棲被噎了一下,卻還是笑了。
“行吧,那我就當......評委在聽。”
“評委也沒我這麼和善。”
江臨舟坐到窗邊,雙手抱臂,
看着她調絃的動作。
周棲深吸一口氣,把吉他重新抱好。
陽光斜斜打在她的側臉上,顯得格外認真。
她低頭確認了一下譜頁,
然後右手輕輕一撥。
是一首古典吉他常被學生練習的曲子
《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
那首旋律本該像水一樣流淌,
右手的顫音要像連續的絲線,
柔和、細膩,又帶着淡淡的哀愁。
可週棲一開始,聲音就有點僵。
第一串音符斷斷續續,
有的音太重,有的音幾乎聽不見。
到中段時,節奏忽快忽慢,
幾次試圖穩住,卻越彈越亂。
江臨舟原本只是帶着看戲的心態,
可聽着聽着,
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那不是技巧的問題。
她的指法、換弦、音型都沒錯
問題在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劇烈的抖,
而是一種極輕,卻無法控制的顫。
每當一個樂句要進入連貫段時,
那顫動就讓音符變得支離破碎。
他看得很清楚:
她的左手在換位時微微抽動,
右手食指撥絃的角度始終不穩。
那種不穩,不是經驗不足,
而是徹底的緊張。
曲子進行到一半,
她忽然彈錯一個音,
整個人住,
下意識地咬住嘴脣,
強行繼續,卻越發混亂。
江臨舟嘆了口氣。
他沒有出聲,
只是靜靜地聽完那支搖搖欲墜的“阿爾罕布拉宮”。
當最後一個音終於消散,
周棲整個人像泄了氣似的,
兩隻手無力地放在琴面上,
小聲道:“我......又亂了。”
江臨舟沉默了一瞬,
靠在窗邊,聲音放得很輕。
“其實你彈得挺熟的。”
他頓了頓,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
“不是技術問題。
是太緊張了。”
周棲抬起頭,怔怔地望着他。
“緊張?”
“嗯。”江臨舟點了點頭。
“熟練度看得出來,手指記得很清楚,
只是你一開始就想別出錯,
所以全身都繃着。
你聽”
他伸手輕輕在桌上敲出節拍,
“你一緊張,呼吸就亂,
節奏也跟着飄了。
其實問題不在琴,在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