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瑤一動不動的盯着帳頂,目光茫然而沒有焦點,越凌塵死了,慘死在逃亡的途中,宇文瑄也死了,那個曾經溫潤如玉的男子,死在火堆裏,不知經過了怎樣痛苦的掙扎。
“好手段,真的是好手段,果然不是我一介女子能猜的到的。”蘇瑾瑤輕喃,不只是嘲笑還是悲涼。
宇文灝聽到她的聲音,端着煎好的藥走了進來,把藥碗放到牀頭,想要伸手扶起蘇瑾瑤。
“走開,不要碰我!”蘇瑾瑤一臉厭惡,掙脫了他的手。
宇文灝愣在了原地,“瑾瑤,你這是做什麼?”
蘇瑾瑤坐起身,斜睨他一眼,冷笑道:“我居然沒有想到,你和慕容衝都是一國之君,心思也都是一樣的,爲了保住那個位子,不惜剷除一切阻礙你們的人,真是好手段。”
宇文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的道:“你在懷疑我?你懷疑我派人殺了宇文瑄?”
“難道不是麼?越凌塵爲什麼要帶着閔汐逃跑?閔汐又爲什麼會出現在南越?你一早便知道,卻隻字不提,到底是何居心?”蘇瑾瑤嘶吼道。
宇文灝語滯,東海戰敗,東海皇子和閔妃被南越挾爲質子,他的確隱瞞了下來,還阻止了她去東海,但說有私心,也只是怕她被牽連,絕沒有別的心思。
至於越凌塵被殺,的確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沒有料到慕容衝做事如此狠辣,昔日的手下也能下此毒手,但宇文瑄被殺,他也是才知道,根本始料未及。
宇文灝欲辯解,只聽蘇瑾瑤又喃喃道:“我並非對宇文瑄留有私情,我只是見不得背後的人手段如此陰狠,從前有慕容衝,如今……呵!”
宇文灝坐在她身邊,注視着她的眼睛說道:“你是瞭解我的,若我想殺他,一早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現在?”
蘇瑾瑤怒目而視,“你以爲我沒有見識過你的狠毒麼?就算我不在意,不代表那些事沒有發生,你可能抹去?”
宇文灝訕訕的站起了身子,“好,既如此,我即刻返回大周,我會想盡一切調查清楚他的死因,也會設法找到越凌塵的屍身,給你一個交代。”
頓了頓,語氣又帶了幾分堅定,“我離開期間,你不可以離開這裏,等我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會再次來涯洲島接你,到那個時候,你必須跟我走。”
“憑什麼?”
“憑你是我的,要麼主動跟我走,要麼我將涯洲攻打下來,我要將你腳下的每一片土地都變成我的,無論你到哪裏,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你分明是威脅!”
“我只是要你履行諾言,長命無絕衰!你說的!”
“你……!”
宇文灝和小金天黑前離開了涯洲島,分別前,忍不住又跑進她屋裏強取豪奪一番,末了還在她鎖骨留下一個吻痕,生怕她忘了已經是他的人。
宇文灝和小金一離開涯洲島,小金就忍不住問宇文灝,“主上,爲什麼不帶蘇主子一起走,那樣豈不放心些?”
宇文灝有他的顧慮,就說道:“我懷疑此次皇兄遇害與慕容衝有關,若帶着瑾瑤遇到他,還不知會有什麼變數,我不能再次冒險,所以只能將她留下。”
小金似懂非懂,催動手中馬鞭,緊跟在宇文灝身後疾馳而去。
夏日涯洲島的雨水總是來得頻繁,這一日依舊大雨,蘇瑾瑤在廚房忙活完,就捧着書本坐在了廊子下頭,卻看不進一個字,手中緊緊攥着那把長命鎖,今日,是鈺兒的生辰,不知不覺,他已經滿一週了。
廚房裏是她用炭火烤出來的簡易蛋糕,還有幾樣點心,可惜她的手藝,她的孩子是喫不到了。
青兒去廚房端了一碟子點心,坐到蘇瑾瑤跟前喫起來,邊喫邊問她,“蘇姐姐,廚房裏那個軟軟的、香香的糕點是什麼?我怎得從來沒見過?”
蘇瑾瑤愛憐的摸了摸他的頭,笑着道:“那個點心是蛋糕,本來想做給蘇姐姐的兒子喫的,可惜,他不在我身邊。”
青兒懂事的點了點頭,說道:“姐姐不要難過,以後你還可以做給他喫啊!”
“是啊!以後或許可以。”蘇瑾瑤嘆道,復又對青兒說了一句,“蛋糕青兒替他喫了吧!是他的,也是你的。”青兒十分歡喜,扔下碟子就跑去了廚房。
“這個青兒,總也喫不夠似的。”
黃客笑着從屋子裏走出來,手中端着一盆綠色的植物,那植物似有兩棵,卻一大一小,緊緊的長在一起。
“喏,這個給你養着。”黃客把花盆遞給蘇瑾瑤說道。
蘇瑾瑤接過來打量了一眼,疑惑道:“師兄,這是什麼?我還從未見過。”
黃客笑笑,指着植物解釋道:“這是子母草,本就是稀罕之物,只有涯洲最南面的山坳裏纔有,也不多見,那日去採藥見到了,順便移了一株。”
“子母草?”
“嗯!你看,一大一小,小的這棵是從大的這棵邊上新生出來的,同一個根系,心心相連,如同母子,所以叫子母草。”
蘇瑾瑤怔住,子母草,天下還有這樣的植物,只是不知這植物是否也和她一樣,忍受過母子分離之苦?
“師兄,這子母草會分離麼?”蘇瑾瑤問道。
黃客嘆息一聲,“天下之人分分合合本無定數,但我相信,有分必有合。”
“咚咚咚”
院子裏響起敲門聲,黃客和蘇瑾瑤同時扭頭看向大門,這麼大的雨,不會又有人來求醫吧?黃客撐起傘走過去開門,蘇瑾瑤站在廊下觀望。
院門打開,蘇瑾瑤看到一個身着玄色衣袍的人走了進來,那人身材頎長,上身十分臃腫,帶着一頂鬥笠,看不清楚樣貌。
黃客和那人說了幾句,便引着那人往廊下走來,蘇瑾瑤以爲是求醫的,返身準備進屋子裏尋找藥箱。
“瑾瑤!過來!”
身後的男子走到廊下,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副俊美的面孔,對背對他的蘇瑾瑤伸出了一隻手。
蘇瑾瑤似被釘在了原地,那樣熟悉的輕喚,似乎就在昨日,紅燭之夜,慕容衝對她伸出手,喚她,“瑾瑤,過來!”
慕容衝看蘇瑾瑤僵在原地,也不急着上前,而是反手解開自己的鬥篷,鬥篷裏包裹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將醒未醒的模樣,眯着眼睛看嚮慕容衝。
慕容衝把懷裏的人兒喚醒,一手拉着將他放在地上,輕推了推他,柔聲道:“鈺兒,這是你母妃,上去抱抱她。”
慕容鈺大眼睛在蘇瑾瑤身上轉了轉,奶氣的聲音試着喊了一聲,“母妃?”
蘇瑾瑤聽到這聲“母妃”,眼淚終於抑制不住的泛出了眼眶,猛地轉過身,半跪下去將慕容鈺抱進了懷裏,貼着他幼小的身軀,蘇瑾瑤痛哭出聲。
“鈺兒,我的鈺兒,我的孩子,母妃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慕容鈺被她抱的緊,一時有些慌起來,扭着脖子想要去看慕容衝,卻看不到,急的哭出了聲,“父皇,我要父皇。”
慕容衝俯身將兩個人都攬進懷裏,柔聲道:“父皇在這裏,母妃也在這裏,鈺兒不哭,父皇和母妃都疼你。”
黃客和青兒在一旁看着這一幕,默默無言,想上去勸,又不忍心破壞這團聚在一起的一家人,不勸,又覺得心酸。
良久,慕容沖和蘇瑾瑤才一起放開慕容鈺,慕容衝起身看着母子倆,蘇瑾瑤蹲在慕容鈺身前,不住地打量他。
慕容鈺長高了,模樣也越來越像慕容衝,更加俊美,只雪白的肌膚像極了蘇瑾瑤,長大了定是個俊逸出塵的美男子。
蘇瑾瑤摸摸他的肩頭,又摸摸他的小臉兒,疼愛之情溢於言表。
“鈺兒,真的是我的鈺兒,母妃終於看到你了。”
蘇瑾瑤說着把鈺兒攬進懷裏,又是一陣痛哭,鈺兒被她弄得手足無措,嘆了口氣道:“母妃,莫哭。”
“師妹,不要再哭了,外頭水汽重,帶國君和皇子進屋子裏歇息吧!”黃客說道,引着慕容衝往屋子裏走。
蘇瑾瑤抱着鈺兒坐到榻上,一刻也不捨得放手,慕容衝把孩子照顧的很好,白白胖胖,大眼睛透着機靈,雖是到了陌生的環境,也不吵不鬧,只一個勁兒的盯着蘇瑾瑤看,時不時的露出個笑容,愈發讓蘇瑾瑤捨不得放手。
青兒手上捧着蛋糕走過來,對蘇瑾瑤說道:“姐姐,這個蛋糕給鈺兒喫吧!”
蘇瑾瑤一隻手把青兒攬過來,笑着道:“青兒和鈺兒一起喫如何?這個是做給你們倆的。”
青兒舔了舔舌頭,伸手掰了一大半兒給鈺兒,自己喫起一小半兒,鈺兒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喫食,道了謝,拿過來就咬了一大口,塞的小嘴滿滿的,嚼都嚼不動。
蘇瑾瑤愛憐的從他嘴裏摳出一點兒,看他能嚼動了,才溫柔的道:“鈺兒,慢慢喫,這是母妃給你和青兒哥哥做的蛋糕,你若喜歡,母妃還會給你做。”
小孩子最容易被好喫的打動,鈺兒看蘇瑾瑤對他又溫柔又疼愛,最初的陌生感就消了大半,歪在蘇瑾瑤懷裏,奶聲奶氣的說道:“嗯,好喫,還喫。”
慕容衝正在和黃客說客套話,看到鈺兒這個樣子,也忍不住笑了,打趣道:“鈺兒,父皇說的可對,你母妃又美又會做好喫的,你可喜歡她?”
鈺兒說話還不是很通順,但卻能聽懂,聽到這話,鄭重的點了點頭,“唔!好喫,喜歡!”
黃客不想過多打擾蘇瑾瑤一家子團聚,就藉故準備午飯,去了廚房,青兒本來想和鈺兒一起在旁邊玩兒,卻被慕容衝指使開,讓他和鈺兒一起去了偏房。
房間裏就剩下慕容沖和蘇瑾瑤,他隨手關上門,負手立在蘇瑾瑤跟前,目光在她身上來來回回睃了一邊,纔開口說道:“在外一年,也該回去了吧?”
蘇瑾瑤挪了挪身子,避開他的目光,淡淡說道:“我既已離開,便不會再回去,我和你,絕無可能了。”
慕容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聲質問道:“所以你又選擇了宇文灝,對麼?”
蘇瑾瑤身上起了寒意,他居然都知道,所以他才挑了這個時候來涯洲,就是爲了等宇文灝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