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龍淵城。
連綿陰雨終日不歇,細密雨絲織成漫天灰濛濛的雨幕。
坐落於龍淵城郊外的林家老宅,青磚黛瓦高牆森嚴。
大門巍峨厚重,門前青石臺階被雨水沖刷得光潔溼潤,倒映着灰濛濛的天色。
此刻林家大門之外,一字排開站滿了林家嫡系子弟。
從現任家主林遠,到家族老一輩族老,再到新生代......
整個林家的中堅力量盡數到場。
漫天冷雨灑落,可全場無一人動用半分超凡力量避雨。
衆人手中各自握着一把純黑油紙傘,無人說話,靜靜佇立在雨幕之中。
密密麻麻的傘面連成一片連綿的黑色雨檐,層層疊疊,延展出數十米之長,場面格外壯觀。
這是整個超凡世界默認的習俗:
越是重大的場合,就越忌諱使用超凡能力。
當初林曉在元初聖域時,爲了設立第三國而召開的那場擴大會議,就體現了這一點。
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爬臺階去往會場。
今日林遠帶領全族子弟冒雨靜候,自然是向那位歸家的大人物,表達最極致的敬意。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雨幕盡頭,一道黑色轎車破開朦朧雨霧,緩緩駛向林家老宅,最終穩穩停在臺階之下。
車門應聲打開,天道神宮宮主緩步走下車。
他手中持一把素傘,孤身一人,無隨從隨行。
此刻的宮主,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環,眉眼間只剩歷經百年風霜的滄桑,看上去不過是一個風塵僕僕的歸家老者。
他抬眼望去,目光越過層層雨簾,看向門前密密麻麻佇立的林家子弟。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入眼簾。
其中不少人,甚至還是他看着長大的。
明明早已和林家決裂,可親眼看見族人冒雨等候的這一刻,宮主心底依舊掀起難以平復的波瀾。
塵封百年的回憶,不受控制的翻湧而上。
林遠見狀,立刻上前兩步:“叔叔,歡迎回家。”
叔叔?
回家?
多麼遙遠又陌生的詞彙。
恍惚之間,他彷彿重回百年前的林家老宅,還是那個年少意氣的林家少主。
下一秒,父親蒼老威嚴的面容,浮現在他的眼前。
“父親,失去了競爭,林家會在安逸中毀掉的!”
“你還沒成爲家主,這事輪不到你來做主。按你說的迴避競爭會毀了林家,難道競爭輸了就不會嗎?”
“如果佔據了這麼大的先發優勢,林家子弟還在競爭中落敗,那麼林家就該衰弱了。”
“放肆!我們林家無論如何,都要永遠屹立在巔峯!"
這一幕,已經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場爭吵過後,他再也沒有和父親見過一面。
僅僅時隔十餘年,父親便撒手人寰。
父子二人至死,都沒能解開當日的心結。
因爲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線之爭。
宮主很清楚,在他表達不認同這條路線的那一刻,父親就已經在心中宣判了他的出局。
他絕不會把家族,交給一個“有異心”的兒子。
宮主忍不住感慨:是啊,他有那麼多兒子。
不聽話......那就換一個嘛......
這是他自己選的道路,他不後悔。
此後近百年時光,他孤身一人行走超凡之路,一步步從被家族拋棄的棄子,爬上天道神宮至高宮主之位。
漫長的時光中,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姓林,更少有人知道他和家族決裂的原因。
而當年決裂的根源,說到,不過是所有既得利益者永恆的通病:
任何一個上了車的人,都會本能的想要永遠在車上,並且焊死車門,不讓後來者上車。
守業遠比創業更難,安逸從來都是覆滅的開端。
林家做出的選擇,是靠向灰袍序列!
林家是白序列三大家族,靠向灰袍序列算什麼道理?
更何況這一步棋,徹底背棄林家祖訓。
林家初代家主,也就是林玄生前留下鐵律家訓:
林家永世不走神學之路。
永遠紮根世俗人間,在世俗紛爭與人心博弈之中摸爬滾打,磨礪自身,這纔是林家立足世間的根本大道。
在天道神宮的體系之中,紅袍序列負責控制幸福之門,以及針對外部反對勢力鎮壓。
黑袍序列,負責對內監察清理。
灰袍序列,負責直接對話神靈,解讀和落實神諭。
而月白序列,可以說是整體權力最大的序列。
因爲這個世界,本質上還是人的世界。
直接管理全世界的人口,帶來的權力和影響力,自然是遠超其他序列的。
但月白序列也是最一盤散沙的序列,就像是一個大雜燴。
月白序列的工作,一方面要處理複雜的民生事務,另一方面還要進行神宮內部的權力鬥爭。
可以說白序列的工作最繁瑣,也最難做。
但是最難,才最鍛鍊人。
可林家不喜歡被鍛鍊,他們喜歡無論乾的好壞,都能穩坐在那個位置上。
所以,林家選擇了和灰袍序列聯盟,準備一步步脫離月白序列,慢慢將家族子弟的神職,轉移到灰袍序列中。
這一過程很漫長,但是一旦開啓就難以改變。
後來那麼多次林家和林曉的激烈碰撞,也正是源自於此。
如今歷經百年浮沉,如今他終於能對當初的那場決裂下一個結論了。
宮主在心中大聲說道:“父親,事實證明是你錯了!”
如今林家行至懸崖邊緣,能夠拉住整個林家不墜入覆滅深淵的人,恰恰是當年走上截然相反道路的自己。
長久沒有得到回應,看着宮主失神佇立雨中,林遠再次開口:“叔叔?歡迎回家。”
宮主回過神,輕嘆一聲:“其實這麼多年都沒回來,我本不想回來的。”
林遠立刻聽懂了潛臺詞,他恭敬的說道:“是我們不成器,連累叔叔沒法安享晚年了。”
宮主再嘆道:“磨礪少了,還怎麼成器呢?”
他的話落在林家很多年輕子弟的耳中,似乎不太順耳。
不少年輕子弟顯然不太服氣,臉上露出了不以爲然的表情。
宮主都看在眼底,他知道這些年輕子弟的不服氣。
在他們看來,林家新一代,也出了林鋒這樣的9級異能者。
他甚至之前還能和朱凰競爭第三國的冕下,這怎麼就不成器了?
誰說天才一定要靠磨礪出來的?
用足夠多的資源,也是能堆出來的!
宮主很清楚,林家的思路並沒有轉變,新的時代下必死無疑。
這也是他不得不放下往日的恩怨,重回林家的原因。
車的方向錯了,開的越猛,距離翻車就越近。
“叔叔,雨大,我們先回去吧?”林遠開口詢問道。
宮主點點頭:“走吧。”
一行人沿着悠長迴廊緩步前行,老宅庭院深深,古木參天,細雨落在樹葉之上,發出沙沙輕響。
庭院假山流水靜默無聲,青磚鋪就的小徑蜿蜒曲折,隔絕外界所有喧囂。
一路穿行,接連走過道院門,才終於抵達家族主殿。
宮主駐足殿門前,望着莊嚴肅穆的主殿大門,再度心生感慨。
近百年前,他就是站在這座大殿之內,和父親徹底決裂。
當時的他,篤定家族遲早腐朽墮落,必然完蛋。
而他相信林玄當初能創建一個林家,他就算無法創造同樣大的家業,但絕對能創造出一個更健康的林家。
可人算永遠有盡頭,他沒有料到......自己竟然無後!
所以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衆人一同走入主殿,大殿正牆之上懸掛着林家歷代家主畫像。
位列首位的,自然就是林玄。
看着一張張熟悉的面容,宮主心緒複雜,按照家族禮儀,完成祭祖儀式。
這一行爲,也代表着他正式迴歸林家。
等到儀式落幕,一衆宗族老者與年輕子弟紛紛識趣退場。
最終只剩下宮主與林遠二人,移步至僻靜偏殿茶室。
茶室房門輕輕合上,隔絕外界一切聲響,屋內只剩下兩人相對而坐。
林遠熟練燒水沏茶,沸水衝入茶盞,茶香嫋嫋散開。
但林遠的心顯然不穩,茶纔剛倒上,他就忍不住開口:
“叔叔,我真是沒想到,林曉竟然就是我們的祖宗林玄!
我林家後輩,屢次三番公然與先祖爲敵,犯下大罪。
如今想來,我的後背都是冷汗。”
宮主倒是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後悔的,並不是在衝突中得罪了林曉。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爲今天他足夠強,能夠決定林家的生死,你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林玄。”
話說的很難聽,但是這就是事實。
一個供奉在排位上的首任家主,才值得所有人的無條件敬畏。
要是活人,甚至還有根本的利益衝突,那麼就別怪晚輩不認人了。
林遠有些尷尬道:“叔叔,我們也沒有那麼見利眼開。”
宮主笑道:“你是我看着長大的,在我面前就別說這種虛的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也不會想辦法迎我回來。’
“對我尚且如此,更何況林曉並不是真的林玄,你就能俯首帖耳?”
宮主不想留情面,直接點破。
他的父親已經離世八十多年了,而他自己爬到宮主的位置上,也已經十多年了。
想要迎他回來,這些年怎麼不做?
宮主很清楚,如果是往日,他不會說話那麼直接。
但是今時今日大不相同,想要扭轉林家的命運,他就不能慢慢來的。
重病必須下猛藥!
“叔叔,你這話說的......讓我慚愧啊......”林遠老臉微紅。
宮主稍微緩和了一下氣氛,說道:“還好最後一次和林曉作對時,你們沒有參加。
否則都沒有轉圜餘地,可以直接宣判死刑了。”
最後一次......自然指的是灰袍序列,集結了聯邦和帝國的反林曉勢力組成聯軍,在寂然之地中準備徹底剷除林曉的那次行動。
說來那一次也是僥倖。
一方面是因爲剛剛在帝都被林曉抽了臉後,不得不求和,也就不好意思立刻翻臉。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那時和林曉剛剛達成了一份合作。
整個林家的重心,都在搜索那份林曉破譯了密碼的祕密寶庫,以及消化和處理那些海量資源中。
這使得林家在無意中,逃過了一劫。
宮主望着林遠:“說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林遠答道:“我有個想法。”
說完,他拍拍手。
茶室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姿窈窕的少女緩步走入屋內。
哪怕是百多歲的宮主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好漂亮!
他也算是閱人無數。
眼前這個少女,甚至不比楊舒白遜色。
林遠指着身旁少女,看向宮主,認真問道:“叔叔,這是我的孫女林瓊,你看如何?”
宮主:“......”
他氣笑了,揮揮手,示意那個女子出去。
少女一愣,但她沒有任何失態,從容的躬身行禮後離開。
知道房門關上,宮主纔開口道:“你準備給林曉上美人計?”
“正是。”林遠沒有遮掩,坦然點頭:“我觀察林曉許久,他這人最大的愛好,應該就是美女了。
像林瓊這樣的絕色美人,家世氣質皆是當世之極,林曉必然喜歡。”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這是男人最本能的兩種追求。
因此美人計雖然老土,但是百試不爽。
宮主忍不住罵道:“在你眼中,一個屠神者能這麼簡單的被美人計搞定?
更何況我們和林曉的的間接關係,你確定他能接受你的美人計?”
林曉不在現場,否則他一定狂點頭贊同:德國骨科,扒灰佬了簡直是。
林遠猶豫了一下,答道:“我的曾孫女林徽,今年才4歲,天生粉雕玉琢,乖巧可愛至極......”
宮主:“......”
宮主忍不住打斷:“打住打住!人家林曉才19歲!你以爲他是老人,喜歡帶孫女啊?
就算他真的喜歡小孩,他不能自己生嗎?”
接連兩個昏招,徹底耗盡宮主耐心。
他看着一向精明世故的林遠,滿臉失望。
“你平時那麼精明的一個人,今天怎麼昏招頻出?這般淺薄的算計,完全就是街邊嚼舌根的老婆子水準,你打算靠這個支撐林家的未來?”
林遠垂下頭顱,滿臉頹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叔叔,我這是被逼急了。人啊......這一急亂投醫。”
宮主看着眼前狼狽疲憊的後輩,沉默良久開口:
“不必再多無用的算計,收起這些旁門左道。
如實告訴我,如今林家內部,究竟糟糕到了何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