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意原本打着敷衍了事的主意,不曾想葉尋提出所謂的“試喫”後,歐若韋就成了哨兵兼督察員,非常認真的監督她執行了。
第一次試做“demon”,歐若韋比她還緊張,做菠蘿古老肉都險些分神,險些失誤,這其中的原委安小意是明白的。
可葉尋也超乎尋常的正經起來,安小意就不懂了。
她做蛋糕的案臺正對着客廳的小沙發,葉尋十分“嫺靜”的端坐在那兒,雙腿並不像剛纔擼安大勺的時候隨意交疊,而是規規矩矩的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背脊筆直,一絲不苟,目光牢牢盯着她手裏的動作,彷彿正在教會祈禱的教徒,正在觀賞受洗儀式。
結果,安小意嘴上說着“敷衍”,實際上還是認真對待。
“demon”出爐的時候,三個人正坐在桌前喫晚飯,都很沉默,喫的都不多,歐若韋的拿手菜頭一次遭到冷落,他卻一點都不在意。
直到蛋糕上桌,三人齊刷刷盯着它,誰也沒提點蠟燭和唱生日歌的茬兒。
歐若韋嚥了下口水,緊張的冒汗:“demon復出的太突然,咱們什麼準備都沒有,有點草率吧?”
安小意輕描淡寫:“至於麼,就是一個蛋糕。”
然後,兩人一起望向葉尋。
葉尋閉了閉眼,同時吸了口氣,神情是難以形容的沉醉,好像眼前的不是蛋糕,而是香噴噴的美女。
靜了片刻,葉尋輕聲開口:“我想先給它拍個照,紀念一下。”
歐若韋后知後覺:“應該的,應該的……”
葉尋拿出手機,拍了幾張,臉上帶笑,手裏卻十分欠招兒的翻出一項任務“找到人類世界最好喫的蛋糕”,將照片上傳提交。
然後,他若無其事的放下手機。
安小意已率先切出一塊遞給葉尋:“boss,請。”
葉尋接過,沒有任何假客氣或謙讓的話,安靜的挖了一勺,安靜的放進嘴裏,安靜地咀嚼,直到一盤見底,一直都很安靜,難辨喜怒。
葉尋對着空盤子看了會,又一次拿出手機抓拍只留一點點殘渣的盤底,上傳,還附註了一句話。
反觀歐若韋,只喫一口就皺起眉,他本來就不愛喫甜食,何況demon比一般的蛋糕更加甜——安家的祖傳製糖不是浪得虛名,那種甜彷彿能黏在舌苔上一整天。
安小意喫了一半,拿着勺子的手就停住了,兀自望着它出神。
大概是因爲久違的“demon”,她竟突然想起兒時遇見的那位長腿叔叔,他的容貌安小意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有一雙大長腿,一副十分精瘦怎麼喫甜食都不會胖的身材,以及對這款蛋糕的癡迷。
他那時候經常說一句廣告詞:“味道好極了。”
很奇怪,現在想起來竟然有一種拿腔拿調的蹩腳。
就這樣,一頓飯喫的不溫不火,安靜平和,蛋糕上桌以後三個人都很沉默。
葉尋沒評價,歐若韋也不好先說話,再說他也不是喫蛋糕的專家,幸好安小意非常淡定,並不着急追問。
只不過歐若韋一向是個負責熱場的傻大個,沉默久了也坐不住,便在大家相繼放下筷子後,開始追憶起似水年華:“哎,我記得師父以前常感嘆,做廚子的回到家都不愛做飯,越是過年過節越在外面忙,一家人能坐下來好好喫一頓飯太不容易,何況是這一家都是廚子哈哈……可惜啊,他老人家今天不在這兒。”
歐若韋抬手蹭了蹭眼角,再粗壯的漢子一個月裏也總有幾天傷春悲秋,尤其今天桌上還多了一塊象徵師父的蛋糕。
葉尋給歐若韋的杯子裏續了半杯紅酒:“聽上去,以前的安家很熱鬧。”
許是“以前”兩個字太戳人,歐若韋眼眶都紅了,猛灌了口酒說:“熱鬧,特別熱鬧,師父對我們很好,他脾氣好,人和善,經常笑着拍我的肩膀,捏我的胳膊,說demon以後就靠我和小意。我那時候不懂他老人家一片苦心,太叛逆,不懂事……”
安小意將他的杯子拿走:“若韋哥,你喝多了。”
歐若韋:“我沒喝多!”
安小意冷靜地指出:“你都開始胡說八道了。”
歐若韋豎起眉毛。
安小意斜了他一眼:“那時候,我爸幾乎每天拿着藤條追着你滿屋跑,我在小區門口都能聽到他的怒吼和你的嚎啕大叫。你被打上躥下跳,家裏的藤條折了多少根?我媽怕把你打壞了,我爸還捏着你的胳膊說‘沒事,這混小子是滾刀肉,越打越結實’。然後,他還拍拍你的肩膀,讓你滾去練烤盤,練顛勺。哦,我爸罵人的金句遠近馳名,我有段時間閒的沒事,還都記在小本子上了。你猜怎麼着?前陣子經過大廚房,我剛好聽到你在裏面倒背如流,把李森他們訓的屁滾尿流。我覺得奇怪,怎麼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差呢,就回來想把小本子找出來。結果,它竟然丟了,你說多巧……”
demon大廚房就是個硝煙滾滾的戰場,一個個都是皮糙肉厚的漢子,非得安博爾那種罵人不帶髒字卻能直戳人心窩子,挑刺全挑在要害上的能人異士,方可駕馭。
歐若韋最初不能適應,罵來罵去都是那幾句,手下聽多了也就麻木免疫了,直到後來纔想起小本子那茬兒,五大三粗的男人愣是幹了一回偷雞摸狗不害臊的勾當,本以爲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這會兒竟被安小意不緊不慢的拆穿,他的老臉登時就像是塗了一層胭脂,又油又亮又反光。
幸好還有葉尋打圓場。
葉尋的脣角要笑不笑的舒展開,先給歐若韋的杯子裏添了果汁,用一種老闆愛護員工的口吻說:“安主廚的‘絕活’我也略有耳聞,可惜無緣親耳聽到。顯然歐主廚非常崇拜師父,暗地裏勤學苦練,一定費了不少神。不過到底是父女一脈相承,從安首席剛纔的話不難聽出,她在這方面有極高的天分和悟性。”
安小意:“……”
資本家含沙射影的功夫真是高,就差直接說她罵人的本事是安家的一脈相承。只是那“安首席”三個字是幾個意思,怎麼聽上去竟有幾分越級的“挑撥”?
安小意皮笑肉不笑的掃過去一眼,剛好被似笑非笑的葉尋接住了。
也不知這位資本家是不是喫飽了喝足了,人也變得隨和了親切了,竟然隔着桌子對她“發|浪”。
歐若韋的神經是被鋼筋混凝土鑄的,愣是沒有發覺這短暫的“暗送秋波”、“眉目傳情”,彷彿被葉尋的幾句話點醒了,正一門心思的嫉妒安小意的“優良基因”。
等這茬兒過去,歐若韋才“禮尚往來”的問葉尋:“那boss你家裏呢?”
葉尋收回目光:“我家就我一個人,喫飯自然也是一個人。”
安小意和歐若韋都愣了。
歐若韋非常不上道的流露出同情:“哎,一個人不冷清嗎?”
葉尋:“習慣了。”
安小意:“……”
歐若韋又一次不上道的“哈哈”一笑:“嗨!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和小意現在也都是一個人哈哈!”
“哈哈”你個蛋!
安小意飛過去一個眼刀。
歐若韋霎時偃旗息鼓。
葉尋卻好似一點都不介意,又一次展現出資本家的“禮賢下士”,善良的笑容無可挑剔:“怎麼會?你們師兄妹的感情一定很好,應該經常一起喫飯。否則歐主廚的衣服怎麼會放在安首席家——必然是爲了方便。”
這樣突如其然又順理成章的話題轉移,這樣縝密又不咄咄逼人的邏輯分析,真是讓人防不勝防,既表達了對員工的關懷,又巧妙的掩飾了八卦這對師兄的好奇心。
歐若韋愣是一點沒聽出來。
安小意卻挑起眉:“我爸當年就屬意若韋哥,希望他將來接手事業和他最寶貝的女兒。可惜,落花無情,流水無意,我們都有喜歡的人。”
葉尋眉梢輕挑,笑容不減。
歐若韋結巴了:“那……那……那是當年師兄不懂事,受到蠱惑,走彎路……”
葉尋又一次表現出關懷:“哦?想不到歐主廚也有年少輕狂的時候,業界可是有不少前輩都在誇你,有擔當,有魄力。”
歐若韋又開始發飄,“嘿嘿”樂着抓了抓頭:“哪裏,哪裏!唉,總之,小意你放心,師兄保證……”
安小意卻突然將他打斷:“行了,這種‘□□’的話以後就別說了,我害怕。”
歐若韋:“……”
她又抬手一指:“都不喫了吧?收拾吧。”
歐若韋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立刻站起來收拾碗盤,大主廚扛把子的形象蕩然無存。
歐若韋剛離桌,安小意也站起來,有條不紊的收拾蛋糕盤,同時低聲說:“boss要是閒的沒事,可以先去沙發上坐一坐,也可以有‘急事’先走,這些殘局留給我們就好。”
葉尋卻像是根本聽不懂“逐客令”似的,在安小意走到身邊收拾時,微微側身,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沿,眼皮抬起,輕笑出聲。
“原來安首席有喜歡的人啊。”
安小意動作一頓,目光滑向葉尋。
一時間,兩人距離非常近,近到已經能聞見彼此呼吸帶出的酒味。
安小意吐出輕飄飄四個字:“關、你、鳥、事?”
才被問候了不可描述的部位,葉尋竟絲毫不惱,一副“我只是隨口一問”的淡定:“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安主廚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話落,也不等安小意回嘴,葉尋徑自站起身。
他人高腿長,突然站起來立刻顯現出仗勢欺人的優勢,安小意又剛好在伏身收拾,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一抬頭,就生起一種葉尋在拿鼻孔看她的不爽。
在這樣的身高差下,葉尋的目光自然也成了居高臨下的俯視,雖然說話的語氣十分無辜,還將音量控制的剛好讓歐若韋也能聽到:“今天真是辛苦安首席,剩下的demon可否給我打包一小半?今天晚上我狀態欠佳,沒能品到位,還耽誤了兩位的時間,實在過意不去,這樣……我晚上回去就‘補課’,具體的明天咱們再抽時間談。”
安小意:“……”
又喫又拿,還真是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