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兩銀子。”傅棠梨一臉無辜之色,重複了一遍。
玄衍面無表情,慢慢地放下了筆,他眼眸的顏色宛如琥珀,本來有點兒淺,但如今卻變得極深,似夜色沉沉,危機四伏。
大抵這位玄衍道長自認身價不低,十兩銀子很不入他的法眼。
傅棠梨在心底“嘖嘖”了兩聲,慢悠悠地道:“若不然,道長您多用心些,我再加一二兩也是使得的。”
玄衍目光註定傅棠梨,一字一頓地道,“青虛子那廝,居然誆我,你乃師伯引薦而來,情面不可卻,原來卻是爲了十兩銀子,你也真敢,十兩銀子竟叫我抄寫太上救苦經四十九遍,何人借你這包天之膽?”
這位道長不知修的是什麼法門,雖然神情沉穩不動,但盛怒之下,威壓如山嶽,迫面而來。
好在傅棠梨前面歷經了幾次,如今已經很能扛得住了,她面不改色,聲音冷靜又溫和:“唐突道長,誠我之過,道長息怒,我這就走。”
言罷,她款款起身,叉手爲禮,而後退出,舉止風雅,綽約若仙人,臨到門邊,卻回眸一望,眼波盈盈,似春光秋月集於其中,明媚而清澈。
她走後,周遭驟然安靜下來。
九和香的味道漸漸濃郁,蓮花小爐中的煙氣升起,如同紗絮,糾纏成團。
玄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平復了氣息,看着面前抄到一半的經文,沉默良久,鬼使神差一般,又提起筆來。
筆尖尚未落到紙上,門口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道長……”
玄衍抬眼望去。
傅棠梨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站在門口,雙手籠於袖中,門扉半掩半遮面,遮不住她眉眼彎彎:“主持師父已經允了我,太上救苦經,七七四十幾遍,一遍都少不得,今日抄不完也無妨,慢慢抄,夠抄好幾日的,我往後日日都來,勞您費心了。”
玄衍筆鋒一頓,如金戈突起,生生勾破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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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起來的時候,傅棠梨捂着嘴,咳了兩聲。
黛螺緊張不已,抱怨道:“都怪胭脂那丫頭不盡心,跟着娘子出去兩次,都叫娘子跌到雪地裏去了,看看,這可不是就受了寒氣。”
胭脂訕訕的:“娘子今兒就在家裏好好歇着,炭盆子燒得暖暖的,捂一捂,可別再出去吹風了。”
傅棠梨卻不肯依:“玄衍道長的經文還未抄完呢,我今日要去雲麓觀中探視一番,無妨,看着他既生氣、又不能發火的模樣,真真叫人神清氣爽,什麼毛病都消了。”
黛螺一邊給傅棠梨添衣,一邊困惑地問道:“我卻不懂,娘子打的什麼主意,那等惡道人,合該離遠些纔是,怎麼還往他面前去湊?”
傅棠梨隨口“哦”了一聲,漫不經心地道:“此人不是問我有何圖謀嗎?我琢磨着,那便如他所言,使些手段出來,哄他入彀,叫他爲我低頭折腰,到時候,我要將當日的羞辱百般還他,叫他這濁物無地自容。”
黛螺嚇得一抖,手裏的佩環都掉了:“娘子,這話可不興說。”
她飛快地看了看周圍,幸好,此時只有她和胭脂二人近身服侍,她急忙道,“娘子已經許了太子,怎可和旁的男子有什麼瓜葛,再說,那是一個出家人……唉,那等山野之民,身份微末,哪裏值得娘子爲他費心,萬萬使不得。”
“急什麼。”傅棠梨“噗嗤”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抬手理了理髮鬢,“不過尋個樂子,打發時間罷了,我也不當回事,若能成,解我心頭之恨,若不成,也就罷了,那道人容貌生得極好,得空了過去逗逗他,旁的不說,至少叫人賞心悅目,不喫虧。”
傅棠梨心意既定,黛螺也勸說不得,只好自己嘀咕着,又將那道人埋汰了一通。
隨後主僕三人出門,依舊去了雲麓觀。
傅棠梨燒了三寶香,做足禮數,又拿了些碎銀敬奉香火。
青虛子出來,也不說話,只是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擠了擠眼睛,用拂塵指了指左邊的側殿。
這位主持師父是個老好人,和藹可親,看過去總是笑眯眯的,也不知他如何教出玄衍那種又冷又硬的徒弟。
傅棠梨對青虛子的提示心領神會,命黛螺胭脂去大殿上添香,她這廂施施然走了過去。
玄衍在昨日的書案前抄寫經文,沉默而冷淡,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一眼,大抵是對她的唐突已經麻木了,不願多言。
筆鋒劃過宣紙,偶爾有一點沙沙的聲響,如同窗外的雪落下。
傅棠梨也和昨日一般,坐在案邊看着他。
天光從舊紗窗中照進來,透明得近乎蒼白。他的面容籠在半明半暗中,垂了眉眼,抿着嘴脣,輪廓宛如工筆勾勒,有水墨風韻。
案上點着一爐香,煙氣似有還無,譬如流光浮影,須臾即散。
傅棠梨輕輕揭開爐蓋,執起銀箸,剔去孔隙間的殘灰,那香氣轉瞬又沉鬱了起來。
“今天的信靈香味道卻清,我看比昨天的九和香好些。”她的聲音輕柔而婉轉,合着煙絮一起散在筆墨松香間,“太清玉冊曰,焚信靈以達天帝靈所,時值隆冬,此間似少一味甘松,若添之,九重天上亦增暖意,更妙。”
玄衍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總算他的目光平和,並無不悅之意,淡淡地道:“甘松味辛,我不喜,故令弗添。”
傅棠梨順手將銀箸在香爐邊沿輕輕磕了一下,垂眸淺笑:“道長若不喜甘松,不妨一試龍腦與白梅同煎,有霜雪滋味……”
正說話着,她突然覺得喉嚨癢癢的,暗道不妙,她試圖抬手,但一手提着爐蓋、一手持着銀箸,卻來不及掩口,已經劇烈地咳了起來。
蓮花小爐的蓋子還敞着,裏面的香屑被她呼出的氣息帶着,撲散開來,灰濛濛灑了一片。
玄衍的筆停住了。
香屑混合着灰燼,撲上他的臉,額頭上一塊、鼻尖上一點、髮鬢上還有零星印子,他面無表情,直直地盯着傅棠梨,慢慢地掏出帕子擦臉。
那種可怕的目光,看得傅棠梨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這一下真真措手不及,她急急丟開手中物件,用袖子捂着嘴,起身後退,斷斷續續地擠出話來:“失禮了……我、我……”
這才說了幾個字,她又是一陣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玄衍面色森冷,一言不發,倏然立起,脫下了外袍。
呃……他爲什麼要脫衣服?
傅棠梨的眼睛瞪圓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玄衍大步上前,一揚手,他的外袍兜頭罩來,將傅棠梨包了個嚴嚴實實,連腦袋都蓋住了。
凜冬時節,白梅花落下,烏木浸透了積雪,苦而冰冷,那是他的味道,宛如幽靜的山林中,祭神者焚起的信靈香,只應聞於神明。
這種味道瞬間包圍了傅棠梨,沾染她的臉頰、她的耳鬢,彷彿簌簌的雪,頃刻就融化了,叫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忍不住一直咳。
她的肩膀被玄衍抓了起來,他身量高大,力氣又是那麼驚人,把她提起來,就像揪住一隻兔子,直接揪到了門外去,然後一鬆手,“噗嗤”,扔掉。
傅棠梨的頭被袍子矇住,什麼也看不見,差點沒跌倒,她迷迷糊糊地轉了兩個圈子,頭更暈了。
她聽見了玄衍的聲音,嚴厲的,帶着被壓抑的怒意。
“玄安、玄度。”
立即有人恭敬地應聲,很快跑了過來:“師兄有何吩咐?”
“叫人過來,把這邊的房間裏外上下衝洗一番,用降真香薰幾天,以正清氣。”
傅棠梨手忙腳亂地扯了半天,好不容易從那件袍子中把腦袋探出來一點,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分清東西南北。
玄衍說完上面那番話,把手指向傅棠梨:“至於這個……”
這個如何?傅棠梨生氣地瞪他,但她自己卻不知道,她方纔一陣咳嗽,眼淚都擠出來了,眼角微紅,眸中一汪春水盈盈,睫毛上還綴着露珠,此刻看過去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玄衍的話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