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作嘔的濃稠魔力在空氣中彙集,雖然葉月在聽到上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防禦的姿勢,但依舊是太晚了。四根巖石手臂從腳下視野的盲區中突刺而起,枷鎖般死死地扣住了葉月的四肢,擺出一個受難者雕塑狀的造型。
“雖然看起來你並不是很有興趣爲了人類的命運犧牲自己,但如果沒有別人插手的話你被羅德蘭抓回去只是時間問題。”萊恩睜着那雙應該永遠也閉不上的眼睛看着葉月,如同泥漿般粘稠的魔力就在雙手的之間不停流動,“很難說那些議會的雄辯家是不是能說服你改變主意。但即便你真的貪生怕死到這樣都無法感化,我相信他們還有很多其他的手段可以幫助你改變主意,比如說一些控制心智的藥劑或者魔法。你也應該看到了,那個叫菲麗斯的小傢伙的遭遇。”
儘管身體被制,但葉月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驚慌的神色,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萊恩,似乎是知道他的演說還沒有結束。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在多管閒事。”萊恩沒有讓聽衆失望,他湊近了葉月的面前輕聲說道,“不過你要知道,這關係到整個大陸的命運。雖然我認爲以你的能力根本無法阻止使者降臨,但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每一種未甄別的可能性都不應該被漏過。”
“每一絲可能影響降臨成功的不利因素,都應該被堅決地排除。”
“什麼!?”葉月臉上的冷靜和漠然片片碎裂,下意識地他扭過頭去看站在另一邊的卡蘿爾。
“老師?”黑髮少女瞪大了淡藍色的雙眼,臉上震驚的神色近乎誇張地凝固着,“你之前說的”
“形式不一樣了,凱蘿。”萊恩咧着嘴發出了一串似乎是大笑的氣聲,打斷了卡蘿爾的話,“這場戰鬥的勝者顯而易見,既然如此那我們爲什麼不提前下注呢?當羅德蘭和魔環還在爲了維護他們的地位而苦苦掙扎的時候,卡珊卓拉已經找到了一條通往巔峯的捷徑。”
“可是”
“多餘的擔心,使者已經不是第一次降臨了,但世界真的毀滅過麼?”萊恩嗤笑着伸出了右手,手中密實到極致的魔力開始呈現出暗紅色的液態,“這只是一種妥協,或者制衡而已,也是人類最擅長玩的把戲。你認爲那些自以爲是的魔法師是如何從巫師統治的社會中崛起的?其實答案就擺在所有人面前,魔法。呵,我不過是剽竊了那些老東西的創意罷了,這樣說起來還真是慚愧呢。”
“但你沒有必要殺他。”卡蘿爾踏上了一步,似乎是想擠到葉月身前。
“這是祕密。”萊恩瞪着眼睛,臉上焦黑的皮肉顫了顫,“我確實曾答應過,讓你成爲下一任的先知。但形式不一樣了,凱蘿。如今的我擁有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大的力量,就彷彿又年輕了一次。而更重要的是,再堅硬的石頭也會被工具改變形狀,但煙霧卻不能。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註定的。”
“這和葉月又有什麼關係呢?”卡蘿爾的聲音急促地響起,罕見地露出了失態的神色。
萊恩沒有回答,而是默默地看着她,眼中閃爍着讓人看不明白的光芒。
“爲了一個男人而反抗自己的老師,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麼,克蘿貝露絲?”一個有些柔弱的女孩嗓音伴隨着鞋跟的踢踏聲從一旁的巷子中傳了出來,然而和聲線相反的卻是那諷刺的語氣,“嘛,不過確實是精湛的演技,這樣的女人還真是讓人不忍心去責怪呢。”,
一個有些單薄的身影出現在了兩人陰暗的巷口,慄色的齊肩長髮披散着,清秀而蒼白的臉上一雙菸灰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卡蘿爾。陽光透過屋檐的縫隙照在女孩黑色的長袍上,她頓了頓手中的長杖,於是停在杖頭的黑色蝴蝶輕輕地抖了抖翅膀。
“身爲巫師卻只會這種女人的手段,這樣的結果你早就知道了,現在卻還要裝出一副完全被矇在鼓裏的表情。”女孩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卻如刺針般尖銳,“真是讓人噁心的軟弱,難道說你連承受一個被你背叛過傢伙死前的怨恨都做不到麼?我真不明白老師怎麼會選擇讓你來繼承先知之血的。”
“我的決定不需要別人質疑,艾瑞雅。”萊恩沒有回頭,只是有些煩躁地搓着雙手,“是誰讓你從血泉出來的?”
“聽說他就是碎夢的持有者,這樣稀有的血液直接融進血泉裏不是太可惜了麼?”艾瑞雅拄着長杖從陰影中走出,抬起頭靜靜地望向葉月的黑色眸子,“夜光最近的精神不太好,似乎是營養不良了,能用他做補品麼?”
“隨便你吧。”萊恩垂下雙手,凝成暗紅液體的魔力順着指尖流下,將腳下的石板悄無聲息地融出兩個黑色的空洞,“如果你自己能搞定的話。”
“這可是你說的。”
將足有一人高的長杖放低,看着停在杖頭的黑色蝴蝶撲扇着翅膀,離被石手製住的葉月的胸口越來越近,艾瑞雅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請慢用哦,夜光。”
手掌大小的蝴蝶併攏黑色的翅膀,輕輕地抬起了纖細的前肢。
就在同一剎那,巖石的斷裂聲猛然響起。
星星點點的紫芒在眼底劃過,葉月幾乎是在瞬間掙脫了石臂的禁錮,左手握拳狂暴地向面前慄發女孩的側臉掃去。
這是葉月在力量暴漲後第一次全力使用這超出自己的肉體承受極限的恐怖力量,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三個人都不是他能輕易擊敗的,所以這次隱忍許久的突襲必須奏效,只有先聲奪人地擊敗一人,纔有可能從這必死的殺局中逃脫。
拳頭幾乎擊穿了音障,只要打中,就算是堅硬花崗石也會在瞬間裂成碎片。
然而面對這似乎是必殺的一擊,艾瑞雅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似乎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就在葉月掙脫石臂的瞬間,手中長杖的底部輕輕地在石板上頓了頓。
半秒後,就在長杖輕頓之處,彷彿井噴般的血柱衝破腳下的石板拔地而起,如激流般裹挾着艾瑞雅的身子向後退去。那勢在必得的一拳隨即落進了空氣中,反而是讓發力失衡的葉月手臂一陣生疼。
鮮紅的血柱四下散開,重新露出了裏面艾瑞雅的纖弱的身影,菸灰色的雙眼靜靜地看着葉月,就彷彿在看一個死人。而葉月此時才發現,方纔那根粗大的血柱竟是由無數血紅色的蝴蝶匯聚而成的。淡淡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突圍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失敗了。
葉月對自己此刻處境清楚無比。左手的肌肉已經拉傷,而這個名叫艾瑞雅的少女則遠比想象中要難纏的多。加上實力不明的萊恩和立場模糊的卡蘿爾,勝算幾乎爲零。
但和‘羞愧’一樣,葉月的字典裏同樣沒有收錄過‘放棄’這個詞。,
‘既然突圍失敗了。’
右手握緊又張開,葉月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戰個痛快。’
艾瑞雅手中的長杖高高舉起,葉月則是緊繃肌肉弓起了身子,但兩個人卻都沒有進攻,而是不約而同地側頭望向了街道的另一頭。
沉悶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疾馳的身影在巷口的縫隙外若隱若現。
葉月的眼神微微一頓,陽光下,騎士金色的短髮正映着一圈耀眼的光暈。
“呵。”萊恩的冷哼聲在身後響起,緊接着是魔力凝聚的粘稠觸感。沒有持咒和唱魔,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手勢,足有半米厚的高大石牆便從地底沖天而起,徹底將狹小的巷子封成了一條死路。
“看着最後的希望破滅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呢。”輕輕地咂了咂嘴脣,萊恩轉頭望向了身前的葉月,“而作爲讓我欣賞這場絕望演出的回報,你的死法會更加簡單一點。”
可以感受到恐怖的魔力開始在身後逐漸匯聚,然而葉月卻沒有回頭,而是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堵封死他唯一退路的灰色石牆,黑色的眸子逐漸縮緊。
‘欠債的感覺,真差。’
在魔力凝聚完畢前響起的,是碎石坍塌的轟隆聲。一個巨大的缺口出現在了石牆上,一個揮舞着重錘的騎士從漫天揚起的煙霧中一躍而出。
“迎接戰錘時刻吧!(it’shammertime!)”布蘭頓粗狂的嗓音伴着錘風的呼嘯在頭頂掠過,向着身後的萊恩猛力砸去,緊接着是第二匹駿馬的嘶鳴撲面而至。
衝破漫天煙塵,一隻有力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伸出,五指張開,向着葉月俯衝而來。
馬背上,金髮騎士冷靜而堅定的目光直視着他的雙眼。
用力握住對方的手臂,休斯微微俯下身子將葉月甩上了馬背。
“多謝了。”
戰馬在瞬間越過了巷中的三人。
“我救的不是你。”休斯沒有回頭,白色的光刃在手中成型,“是希望。”
“希望。”漠然地看着朝自己直衝而來的布蘭頓,萊恩歪着頭重複了一遍,“是什麼呢?”
暗紅色的魔力在雙手中凝聚,如同沸騰的液體般劇烈地翻湧着。
下一秒,猩紅的血刺撕裂了空氣。